第一部　01　蛋
　02　人員休假
　03　甦醒
　04　統計數據
　05　水下酒館
　06　水
　07　免職
第二部　08　鬆獅犬
　09　失蹤者
　10　惡夢
　11　出發
　12　伯利恆
第三部　13　觸碰
　14　芭芭拉
　15　愛的血脈
　16　對話
　17　側寫
　18　五角星
　19　水下
　20　教堂建築工
　21　畢馬龍
　22　天啟
　23　人的數字
　24　歐圖．哈根
　25　靈言
第四部　26　靈魂。這一天
　27　行動
　28　人造陽具
　29　溺水
　30　逮捕
　31　〈有人可以恨不是很好嗎？〉
第五部　32　燕子
　33　喬瑟夫的祝福
　34　最後通牒
　35　美妙的胡扯
　36　照片
　37　告解
　38　雲
　39　會面
　40　雨
　41　快樂大結局
　42　魔鬼之星
　43　勞力士
　44　喃喃細語

《魔鬼的法則》

尤．奈斯博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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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01　蛋

　　星期五

　　這棟房子建於一八九八年，就建造在黏土地基上，如今西側已有些微下陷，水因此能溢過門板下方的木製門檻。水繼續穿過臥室，在橡木拼花地板上留下水漬，向西流去。水來到凹處，稍作停留，等待更多水注入，然後像一隻緊張兮兮的老鼠沿著壁腳板急匆匆地奔行。這時水已分作兩路，在壁腳板下尋找可行之路，偷偷摸摸地前進，直到遇上橡木地板盡頭和牆壁之間的裂縫。裂縫內躺著一枚五克朗硬幣，上面鐫刻挪威國王奧拉夫五世的側面頭像和年份。年份是一九八七年，正是這枚硬幣從木匠口袋裡掉出來的前一年。那幾年景氣繁榮，閣樓需求量大，必須在短時間內完工，因此木匠掉了這枚硬幣也懶得去找。

　　水沒花多少時間就在拼花地板下找到一條可供穿行的通道。這間屋子曾在一九六八年漏水，也就是公寓蓋了新屋頂的那年。除了那年之外，橡木地板一直靜靜置於地上未受打擾，保持乾燥，持續收縮，使得屋子深處兩塊橡木地板間的裂縫如今幾乎已達半公分寬。水逐漸滴上裂縫下的橫樑，繼續往西流去，然後滲入外牆，滲入灰泥和砂漿的混合物中。

　　這些灰泥和砂漿是由雅各．安德森在一百年前的仲夏時分混合的。雅各是個技藝嫻熟的泥水匠，育有五名子女。他和當時奧斯陸其他泥水匠一樣，自行混合砌牆用的灰泥和砂漿。他不只對石灰、砂礫和水的調配有自己的特殊比例，裡頭還加入了獨門材料，也就是馬毛和豬血。他認為毛和血可以促使灰泥聚合，提升其強度。這不是他想出來的，他對當時聽了這事而搖頭不已的同行如此說道，他的蘇格蘭裔父親和祖父都習慣在灰泥裡添加羊毛和羊血。雖然雅各放棄了自己的蘇格蘭姓氏，換上一個做生意用的挪威姓氏，但他認為沒有必要背叛自己身上傳承了六百年的蘇格蘭血統。有些泥水匠認為雅各在灰泥中混入毛和血是不道德的，有些泥水匠則認為他與惡魔為伍，不過大多數泥水匠只是取笑他。後者也許促使了下面這則傳說廣為流傳，並在發展迅速的克里丹亞鎮代代相傳。

　　根據傳說所述，基努拉卡區一個馬車夫迎娶來自韋姆蘭省的表妹，婚後兩人搬進一間公寓，公寓有一房一廚，位於塞路斯街住宅區，而建造這棟公寓的泥水匠正是雅各。不久這對夫婦生下一子，不幸的是這個孩子生來就有一頭深色捲髮和一雙褐色眼珠，但他們夫妻倆卻都是金髮碧眼。這件事激起馬車夫的妒恨本性，一天深夜，他將妻子的雙手反綁在背後，帶進地下室，然後砌起一道磚牆把她封在裡頭。妻子的尖叫聲被厚磚牆裹在裡頭，傳不出去。雙手受縛的她站在兩道磚牆之間，只能試試看自己能不能從磚牆縫隙間擠出去。丈夫原本料想妻子會因為缺氧窒息而死，殊不知磚牆其實可以透氣。最後這可憐的女人只能張開嘴巴，用牙齒攻擊磚牆。此舉也許有那麼一絲成功的機會，這是因為蘇格蘭泥水匠雅各在水泥中混合了毛和血，以為可以節省昂貴的石灰成本，卻使得磚牆留有孔隙。這個來自韋姆蘭省的女子用一口強健的牙齒展開攻擊，使得磚牆逐漸崩落。然而悲哀的是，她的求生意志使得她嘴裡塞進一口又一口的灰泥和磚屑，最後讓她無法咀嚼、吞嚥、或吐出唾液，氣管被砂礫和一塊塊灰泥堵住。她面色發青，心臟漸跳漸緩，最後停止呼吸。

　　她進入了大多數人認為的死亡狀態。

　　然而根據傳說所述，豬血的味道產生了一種效果，讓這不幸的女人以為自己依然活著，並立刻掙脫束縛雙手的繩子，穿越磚牆，再度行走於路上。基努拉卡區的一些老人從小就聽聞這則傳說，至今仍記得這個女人長了一顆豬的腦袋，手中持刀四處遊走，看見深夜有孩童在外遊蕩，就割下孩童的首級。她嘴裡必須嚐到血的味道才不致於消失。當時很少人知道泥水匠雅各的名字，但雅各一直孜孜不倦地調製他的獨門灰泥。三年後，雅各在如今漏水的那棟屋子裡工作，卻不慎從魔架上跌落，身後只留下兩百克朗和一把吉他。一直要到一百年後，泥水匠才會開始在拌攪水泥時添加人造毛髮纖維，米蘭一間實驗室的研究人員也才發現耶利哥之牆（Wall of Jericho）添加了血和駱駝毛做為強化之用。

　　然而水有絕大部分不會滲入牆內，而是轉而從牆壁下方穿過，這是因為水就跟懦弱與色慾一樣，總是會往最低下處找尋出路。起初水會被樑桁間一塊塊的粒狀隔絕材給吸收，但隨後又有更多水湧來，隔絕材很快就吸飽了水。於是水穿過隔絕材，浸溼了一八九八年七月十一日發行的一份報紙，報上寫道建築業的景氣可能已達巔峰，那些寡廉鮮恥的房產投機客未來勢必有苦頭可吃。報紙第三頁則寫道上週發生的年輕護士命案目前警方仍未掌握任何線索，這名護士在浴室遭人刺殺身亡。同年五月另有一名女子在奧克西瓦河畔被發現，女子遭人殺害，肢體不全，凶手使用的手法跟護士命案雷同，但兩起命案是否互有關聯，警方不予置評。

　　水流經報紙，也流過報紙下方的木質地板，以及地板下方樓下的油漆天花板內部。一九六八年房屋漏水整修時，曾使得這部分的天花板受損，水於是滲進孔隙之內，形成水滴，懸垂在天花板上，直到它達到一定的重量。當地心引力大於表面張力，水滴就脫離天花板，墜落三公尺又六十公分，來到下墜軌道的終點，墜入水中。

　　※※※

　　菲畢卡．克努森用力吸了口菸，再呼到公寓四樓開著的窗戶外。這是個溫暖的午後，後院裡受陽光炙烤的柏油路面將空氣往上推升，一起把煙霧往上帶，沿著這棟淺藍色公寓的外牆向上飄浮，最後消失無蹤。屋頂另一側可以聽見平常十分繁忙的伍立弗路只傳來一輛車子的行駛聲。大家都渡假去了，整座城市幾乎成了空城。一隻不懂得避開暑氣的蒼蠅六腳朝天躺在窗台上。公寓面對伍立弗路的那一側比較涼爽，但菲畢卡不喜歡那邊的景觀。那邊望出去可以看見救主墓園，園內擠滿名人，有名的死人。公寓一樓是一家商店，招牌上寫的是「紀念碑」，換句話說，這家店販售墓碑，可以說這家店相當「貼近市場」。

　　菲畢卡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玻璃上。

　　暖天氣來臨時，她十分開心，但這份開心很快就被消磨殆盡，如今她渴望的是涼爽的夜晚和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今天早上畫廊裡只來了五個客人，下午只來了三個。百無聊賴之餘，她抽掉一包半的香菸，使得她心跳加速，喉嚨乾疼，老闆打電話來問生意如何，她幾乎難以發出聲音。一如往常，她回到家，剛把馬鈴薯放進鍋裡，空蕩蕩的胃就立刻湧現食慾。

　　兩年前菲畢卡認識安德斯之後就戒了菸。安德斯不但沒要求菲畢卡戒菸，甚至不反對她抽菸。他們是在大加納利島認識的，當時安德斯為了好玩，還跟菲畢卡討了一根菸來抽。返回奧斯陸一個月之後，兩人就同居了。同居之初，安德斯曾說他們的關係也許可以容許少量二手菸的存在，還說那些癌症研究人員未免言過其實，而且他可能很快就能適應衣服上沾有菸味。隔天早上，菲畢卡就做了決定。幾天後．兩人共進午餐，安德斯說他有好一陣子沒看見她手中夾菸，她回答說自己其實沒那麼愛抽。安德斯微微一笑，俯身越過餐桌，撫摸她的臉頰。

　　「妳知道嗎，菲畢卡？我也覺得妳沒那麼愛抽菸。」

　　她聽見身後的鍋子傳出熱水沸騰聲，望著手中香菸。再抽三口吧。她抽了第一口。毫無滋味可言。

　　她是什麼時候又開始抽菸的？她已經記不得了。也許是去年吧，自從安德斯開始出差，長時間不在家之後。還是除夕，當她開始幾乎每晚加班之後？是不是因為她不快樂？她是不是不快樂？他們從不爭吵。他們也幾乎不做愛了，但安德斯說這是因為他非常努力工作的關係，一句話就結束了這個話題。兩人即使難得做個愛，也提不起勁，只因安德斯心不在焉。於是菲畢卡明白，她的心也不必放在這裡。

　　他們不曾真正大吵一架。安德斯不喜歡扯開嗓門說話。

　　菲畢卡看了看鐘：五點十五分。不知道安德斯跑哪裡去了，他只是含糊地說會晚點回來而已。她按熄香菸，把菸屁股扔進後院，回到爐前查看馬鈴薯，拿起叉子叉進最大的那顆。快熟了。只見沸騰水面有許多小小的黑色塊狀物正在上下跳動。奇怪了，這些黑色塊狀物是從馬鈴薯還是鍋子裡跑出來的？

　　她開始回想上次是什麼時候用過這只鍋子，這時正好聽見大門打了開來，接著門廊傳來喘息聲和鞋子被踢落的聲音。安德斯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吃什麼？」他問。

　　「炸肉餅。」

　　「喔……？」這個字的尾音揚起，形成問句。她大概明白安德斯這麼說的意思：又吃紅肉？我們是不是應該多吃點魚才對？

　　「好吧。」安德斯語調平淡，俯身往鍋中瞧去。

　　「你是去幹嘛了，怎麼全身濕答答地都是汗？」

　　「我今天晚上沒做什麼運動，所以騎腳踏車去松恩湖再繞回來。水裡這些黑黑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菲畢卡說，「我也是剛剛才看到的。」

　　「妳不知道？妳以前不是當過什麼廚師來著？」

　　安德斯伸出食指和拇指靈巧地夾了一小塊黑色物體出來，放進嘴裡。菲畢卡凝視安德斯的後腦勺和他的褐色細髮。她曾經覺得安德斯的頭髮很有魅力，梳理整齊，長度適中，髮型旁分。她也曾經覺得安德斯一臉聰明相，是個有未來的男人，他的未來容納得下兩個人。

　　「什麼味道？」她問。

　　「沒什麼味道，」他說，依然俯身在爐子上方。「是蛋。」

　　「蛋？可是鍋子我洗過了……」

　　她猛然住口。

　　安德斯轉過身來。「怎麼了？」

　　「這裡有……一滴東西。」她指著安德斯的頭。

　　安德斯皺起眉頭，摸了摸後腦勺。兩人同時後退一步，抬頭朝天花板看去。只見白色天花板上懸垂著兩滴水。菲畢卡有點近視，若是水滴反光，她是看不見的，但那兩滴水並未反光。

　　「看來卡蜜拉她家淹水了，」安德斯說，「妳去樓上按她家門鈴，我去找管理員。」

　　菲畢卡凝望天花板，又低頭看了看鍋子裡的塊狀物。

　　「我的老天。」她低聲說，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又怎麼了？」安德斯問。

　　「你去找管理員，叫管理員去按卡蜜拉她家的門鈴，我去報警。」

02　人員休假

　　星期五

　　奧斯陸警察總署位於格蘭區，矗立在格蘭區和德揚區之間的山坡頂端，俯視奧斯陸市中心的東區。警署大樓完工於一九七八年，由玻璃和鋼材建構而成，整棟建築不見任何斜面，呈完美對稱。負責設計警署大樓的「塔葉、托普及歐森建築師事務所」曾因這個設計案而獲獎。負責在大樓兩端長長的辦公室側翼七樓和九樓裝設電線的一名電工則獲得社會補助，除此之外，這名電工還被父親狠狠訓斥一頓，只因他不慎從鷹架上跌落，摔斷背脊。

　　「我們家七代以來都是泥水匠，必須學會在天地之間保持平衡，但最後總還是會被地心引力扯下來。我的爺爺想逃離這個詛咒，但這個詛咒橫渡北海，跟著他飄洋過海來到挪威，所以你出生那天，我發誓絕對不讓你步上相同的命運。我以為我成功了，因為你當了電工……電工到底是為什麼要跑到六公尺高的地方？」

　　勤務中心發出的電話訊號沿著這名電工鋪設的銅芯電線行進，穿過樓層之間用工廠預拌水泥砌成的天花板，抵達六樓犯罪特警隊隊長畢悠納．莫勒的辦公室。莫勒正坐在椅子上納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還是害怕他們一家人即將前往歐斯市的山間小屋渡假。歐斯市位在卑爾根市外，七月的歐斯市多半都和飄雨的壞天氣劃上等號。天氣預報說奧斯陸將有熱浪來襲，莫勒不反對用歐斯市的毛毛細雨交換奧斯陸的熱浪，但是要在沒有任何娛樂資源的環境中，只用一副少了紅心J的撲克牌讓他那兩個精力過剩的年幼兒子一直有事可做，實在是個挑戰。

　　莫勒伸長一雙長腿，搔搔耳後，一邊接聽電話。

　　「他們是怎麼發現的？」莫勒問。

　　「樓下天花板漏水，」勤務中心傳來的聲音答道：「管理員和住在樓下的男性鄰居去按門鈴，可是沒人應門。門沒上鎖，他們就開門進去了。」

　　「好。我會派兩個人過去。」

　　莫勒放下話筒，嘆了口氣，伸出手指在桌上一份護貝班表上依序滑動。隊上有半數人員休假去了，每年這個時期都是這樣。但這並不代表奧斯陸市民因此待別曝露在危險中，因為每年七月歹徒似乎也喜歡放個小假。七月是犯罪特警隊的淡季，需要特警隊出馬的案件量在這個時期明顯偏低。

　　莫勒的手指在貝雅特．隆恩的名字旁邊停下，然後撥打鑑識中心的電話。鑑識中心位於科博街，是警方的刑事鑑識部門。電話沒人接聽。莫勒等待電話被轉接到總機。

　　「貝雅特．隆恩在化驗室。」一個明亮的聲音說。

　　「我是犯罪特警隊的莫勒，可以幫我把電話轉接給她嗎？」

　　莫勒在線上等待。把貝雅特從犯罪特警隊延攬到鑑識中心的人，是最近剛退休的主任卡爾．韋伯。莫勒將這件事視為新達爾文主義理論的進一步證明，亦即男人唯一的驅動力就是要讓自己的基因永傳後世。顯然韋伯認為貝雅特的基因跟他的基因有許多相似之處。乍看之下，韋伯和貝雅特有著天壤之別。韋伯性情乖戾，暴躁易怒，貝雅特則有如一隻安靜的小灰鼠，她從警察大學畢業之後，只要有人跟她說話，她可能都會害羞。但韋伯和貝雅特擁有相同的警察基因，對這工作充滿熱情，只要一嗅到獵物的氣味，就有能力排除其他事物，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刑事線索、間接證據、影片、或模糊的描述上，直到案情出現眉目。有些嘴巴惡毒的人會說韋伯和貝雅特應該屬於化驗室而不屬於警察團體，因為警察團體重視人類行為的知識更勝於足跡或夾克線頭。

　　韋伯和貝雅特會同意他們較屬於化驗室，但不會同意足跡和夾克線頭較不重要。

　　「我是貝雅特。」

　　「哈囉，貝雅特，我是莫勒。在忙嗎？我打擾到妳了？」

　　「是啊。有什麼事嗎？」

　　莫勒簡短說明案情，給了貝雅特地址。

　　「我會派幾個人跟妳一起去。」他說。

　　「有誰？」

　　「我得看看能找到誰，妳知道，現在放暑假。」

　　莫勒掛上電話，手指在班表上繼續往下滑動。

　　他的手指停在湯姆．沃勒的名字上。

　　湯姆的休假日期欄一片空白。莫勒對此並不感到詫異，他有時會納悶湯姆究竟有沒有休假或甚至有沒有時間睡覺。湯姆是部門裡最優秀的兩位明星警監之一，他總是隨時待命、精明強幹，而且幾乎都馬到成功。和另一位明星警監正好相反，湯姆辦事牢靠、工作紀錄毫無瑕疵、每位同仁都尊敬他。簡而言之，他是主管夢寐以求的理想部屬。湯姆具備出色的領導能力，未來等時機成熟，十有八九他會成為莫勒的接班人，坐上犯罪特警隊隊長的位子。

　　莫勒撥打電話。電話訊號發出吱喳聲，穿過薄弱的建築隔板。

　　「我是湯姆。」電話那頭響起洪亮的聲音。

　　「我是莫勒，我們……」

　　「請你梢等一下，莫勒，我正在電話上。」

　　莫勒一邊等待，手指一邊在桌上輪敲著。湯姆有可能成為犯罪特警隊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隊長。莫勒有時會覺得，將自己的職務交付給湯姆，心裡多少有點不安。會不會是因為湯姆太年輕了？還是因為那兩次槍擊事件的關係？湯姆曾在執行兩次逮捕行動時拔槍射擊嫌犯，他是警界的射擊好手．自然兩次都成功射殺嫌犯。矛盾的是，莫勒知道其中一起槍擊事件正好可以把隊長職位送進湯姆手中。SEFO獨立警察機構並未發現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湯姆開槍並非出於自衛，調查報告更指出湯姆在這兩次緊急事件中都展現出優異判斷力和機警的反應。這份報告等於替湯姆這位隊長候選人做了最有力的背書。

　　「抱歉，莫勒，我剛剛在講手機。有什麼事嗎？」

　　「有任務了。」

　　「終於有了。」

　　兩人的對話短短十秒就結束。現在莫勒只需要再找到一個人就好。

　　莫勒想找哈福森，但班表顯示哈福森回斯泰恩謝爾市的老家去了。莫勒的手指繼續在班表欄位上往下滑動。休假，休假，病假。然後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他嘆了口氣，這個名字正是他暗自希望可以避開的。

　　哈利．霍勒。

　　哈利是獨行俠、酒鬼、部門裡最恣意妄為且令人頭疼的人物，此外他還是除了湯姆之外，警署六樓犯罪特警隊最優秀的另一位明星警監。若不是哈利具有出色的辦案能力，而且多年來莫勒一直替哈利這個有嚴重酒癮的警察捨身護航，哈利可能早就被逐出警界了。在一般情況下，莫勒會第一個打電話給哈利，把任務指派給他，但現在的情況並不尋常。

　　或者換個說法：現在的情況不只是不尋常，簡直是異常。

　　事情是上個月爆發的。當時哈利花了一整個冬天重新調查一件老命案，命案死者是哈利最要好的警察同袍愛倫．蓋登，陳屍地點是奧克西瓦河畔。命案發生後那段時期，哈利對其他案件完全失去興趣。愛倫命案在許久之前就已宣告偵破，但哈利卻越來越耽溺在這起命案中。老實說，莫勒已開始擔心哈利的精神狀態。四週前哈利走進莫勒的辦公室，提出令人心驚的陰謀論，事情就爆發開來。基本上，哈利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對湯姆提出異想天開的指控。

　　接著哈利就不來上班了。幾天後，莫勒打電話去施羅德酒館，證實他害怕的事果然發生了。哈利又開始酗酒，喝得爛醉如泥。為了掩飾哈利的曠職，莫勒再次把哈利的職務排開，列為休假。一週後，哈利來了警署一趟，但只是來露露臉而已，如今一晃眼四週過去，哈利的休假已然結束。

　　莫勒看了電話一眼，站起身來，踱到窗前。這時是下午五點三十分，警署前方的公園卻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愛曬太陽的人英勇地曝露在暑熱之中。格蘭斯萊達街上有幾家店舖的老闆坐在涼篷下，旁邊是他們販賣的蔬菜。就連馬路上的車子也行駛得比較緩慢，儘管這時路上並無尖峰車潮。莫勒用雙手向後爬梳自己的頭髮，這個老習慣已經跟了他一輩子，他妻子說他應該改掉．以免別人以為他是在遮掩禿頭髮片。難道除了哈利之外真的沒有別人了？莫勒望著一名酒鬼搖搖晃晃走在格蘭斯萊達街上。莫勒猜想那酒鬼可能是要去渡鴉酒館，但渡鴉酒館一定不會賣酒給他，最後他可能會去拳手酒館，也就是愛倫命案的調查行動被斷然終止的地方。也許哈利的警察生涯也在那時被終止了。莫勒承受著壓力，他很快就必須做出決定，看要怎麼解決哈利這個麻煩。但哈利的事畢竟比較長遠，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處理手上的案子。

　　莫勒拿起話筒，思索著他即將做出的安排，也就是指派哈利和湯姆去偵辦同一件案子。這種長假期間總是很折磨人。電話發出的電子脈衝從塔葉、托普及歐森建築師事務所設計的得獎警署大樓，傳向秩序良好的挪威社會，讓蘇菲街一間屋子裡的電話響起；這間屋子為混亂所宰制。

03　甦醒

　　星期五

　　女人再度發出尖叫。哈利睜開眼睛。

　　陽光穿過慵懶飄動的窗簾，閃現亮光。街道電車緩緩駛過彼斯德拉街，發出的轆轆聲響漸去漸遠。哈利試著辨別自己身處何地。他正躺在自家客廳的地板上，身上穿著衣服，但衣衫不整。他處於活人的國度，卻不是真正活著。

　　他臉上附著一層又冷又黏的汗水，猶如附著一層化妝品。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有點輕，但卻有壓迫感，彷彿水泥地上的一顆乒乓球。他的頭感覺更糟。

　　他猶豫片刻，才決定繼續呼吸。只見天花板和牆壁都在旋轉。牆上沒有圖畫，天花板沒有燈，他的視線找不到定點。在他視線外圍旋轉的是宜家家具的書櫃、椅子的椅背，以及升降式綠色咖啡桌。但至少他從一連串的惡夢中逃了出來。

　　他做的是同一個舊惡夢，夢中他被釘在一處，無法動彈。他試著閉上眼睛不想去看女人的嘴，但卻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看著女人扭曲地張開嘴巴，發出無聲的尖叫，一雙空洞的眼睛瞪得老大，發出無聲的控訴。小時候夢中這個女人是他的小妹，如今夢中的女人成了愛倫。起初女人的尖叫是無聲的，如今女人的尖叫聲有如鋼製煞車器發出的尖銳聲響。他不知道無聲和有聲哪一種比較糟。

　　哈利躺在原地沒移動，透過窗簾縫隙凝望街道上方散放淡淡光芒的太陽和畢斯雷區的房舍後院。劃破寂靜夏日的只有電車駛過的聲音。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凝望著太陽直到太陽轉變成一顆躍動的金黃色心臟，在薄薄一層乳藍色薄膜上跳動，噴出熱氣。小時候媽媽跟他說，小孩如果直視太陽，太陽就會燒掉小孩的視力，小孩的腦袋裡也會整天都有陽光，一輩子都是如此。腦袋裡的陽光會吞噬一切。這景象就宛如奧克西瓦河畔雪地裡愛倫被敲碎的頭骨，上面覆蓋著一抹陰影。三年來，哈利一直想抓住那抹陰影，卻未能成功。

　　蘿凱……

　　哈利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向電話答錄機上那顆死氣沉沉的黑色眼睛。自從他在拳手酒館跟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碰面之後，那顆眼睛已有好幾個星期都寂若死灰。可能它也被太陽燒毀了吧。

　　可惡，屋裡好熱！

　　蘿凱……

　　他記起來了，夢中那張臉曾有一度變成蘿凱的臉。小妹，愛倫，老媽，蘿凱。女人的臉孔。她們的臉孔在持續的鼓動中彷彿會產生變化，然後再度融合。

　　哈利呻吟一聲，讓頭躺回地面。他瞥見上方有個酒瓶立在桌緣，那是一瓶美國肯塔基州克勒蒙區生產的金賓威士忌。酒瓶內空空如也。蒸發了，揮發了。蘿凱。他閉上雙眼。什麼也不剩。

　　他不知道現在幾點，只知道時間甚晚，或是甚早。不管現在幾點，都不是醒來的好時間。講得更明白一點，這不是睡覺的好時間。這個時間應該做點別的事，例如喝酒。

　　哈利慢慢爬起身，跪了起來。

　　他褲子裡有個東西正在震動。原來叫醒他的正是這宛如受困飛蛾般拼命鼓動翅膀的震動。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

　　※※※

　　哈利朝聖赫根區緩步走去，頭痛欲裂，眼球後方陣陣抽痛。莫勒給他的地址離他家很近，走路就能抵達。他稍微洗了把臉，從洗臉盆下方的櫃子裡找出一瓶喝得只剩一口的威士忌，然後出門，希望走一走可以讓頭腦清醒一點。路上經過水下酒館：營業時間下午五點到凌晨三點，週一是下午四點到凌晨一點，週日公休。他不常來水下酒館，因為他常光顧的施羅德酒館就在隔壁街，但他就像大多數嗜酒人士一樣，頭腦有個區塊會自動儲存每家酒館的營業時間。

　　他對著污穢窗戶中自己的影像微微一笑。下次再來光顧吧。

　　他來到街角，折而向右，踏上伍立弗路。哈利不喜歡走伍立弗路，這條路比較適合車輛通行，不適合行人行走。他覺得伍立弗路唯一的優點，就是人行道右側在炎炎夏日裡有樹蔭蔽日。

　　哈利在一棟房子前停下腳步，莫勒給他的就是這棟房子的門牌號碼。他粗略地打量這棟房子幾眼。

　　一樓是自助洗衣店，裡頭擺著紅色洗衣機，窗戶上標示營業時間為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每日營業，二十分鐘烘乾優惠價三十克朗。一個深色肌膚的女子披著披肩，坐在一台正在旋轉的滾筒洗衣機旁對著空氣發呆。自助洗衣店隔壁的商店窗戶內立著一塊墓碑，再過去是一家快餐店兼雜貨店，上方有個綠色霓虹招牌寫著「肉串屋」。哈利的視線在骯髒的房屋外觀上游走，只見舊窗框的油漆已出現龜裂，屋頂的老虎窗顯示這棟四層樓公寓建了閣樓。生鏽的柵門旁邊是新裝設的對講裝置，上方有個攝影機。可見奧斯陸西區的錢潮緩慢但穩定地往東區流動。哈利按下對講機最上面的按鈕，按鈕旁邊寫著「卡蜜拉．路昂」。

　　「誰？」擴音器發出聲音。

　　莫勒雖然警告過哈利，但哈利聽見湯姆的聲音仍然心頭一驚。

　　哈利試著回答，聲帶卻發不出聲音。他咳了一聲，再次開口。

　　「我是哈利，請開門。」

　　柵門發出嗶一聲。哈利握住冰冷粗糙的黑鐵把手。

　　「嗨。」

　　哈利轉過身。

　　「嗨，貝雅特。」

　　貝雅特的身高略低於平均身高，深金色頭髮，藍色眼眸，生得不算美，但不致於沒有魅力。簡而言之，貝雅特除了她那身衣服之外沒什麼惹人注目之處。她身穿白色連身工作服，看起來有點像太空衣。

　　哈利替貝雅特打開柵門，貝雅特提著兩個大金屬手提箱走了進去。

　　「妳剛到嗎？」

　　貝雅特經過哈利面前，哈利屏住呼吸。

　　「不是，我去車上拿東西，我們已經來半小時了。你打到自己啊？」

　　哈利伸出手指摸了摸鼻子上的結痂。

　　「應該是吧。」

　　哈利跟著貝雅特穿過公寓大門，走進樓梯間。

　　「上面是什麼情況？」

　　貝雅特在綠色電梯門前放下箱子，依然抬頭望著哈利。

　　「我以為你的原則是先看過現場以後再發問。」她說，按下電梯按鈕。

　　哈利點了點頭。貝雅特是那種記憶力超強的人，她可以逐一說出哈利早已忘記的刑事案件細節，也能說出她進警察大學前的大小事。除此之外，她有異常發達的「梭狀回」，也就是腦部用來記憶臉孔的區塊。她去做過測試，結果讓心理醫生驚訝不已。去年奧斯陸爆發多起銀行搶案，貝雅特曾和哈利一起合作辦案，哈利教她的東西其實不多，她之所以記得哈利的原則，只是剛好有過人的記憶力而已。

　　「沒錯，我喜歡在第一次到達現場的時候盡量保持客觀。」哈利說。電梯突然開始運轉，嚇了他一跳。他往身上的口袋裡掏，尋找香菸。「不過我應該不會來辦這件案子。」

　　「為什麼？」

　　哈利沒回答，只是從左褲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駱駝牌香菸，抽出一根被壓扁的菸。

　　「喔，對，我想起來了，」貝雅特微笑說：「你說你今年春天要去渡假，是去諾曼第對不對？真好……」

　　哈利把菸放上唇邊，吸了一口，只覺得味道糟透了，對他的頭痛更是沒什麼幫助。只有一件事能有所幫助。他看了看錶。週一營業時間下午四點到凌晨一點。

　　「不去諾曼第了。」他說。

　　「喔？」

　　「對，不過這不是原因。我不會來辦這件案子是因為這案子是『他』負責的。」哈利深深吸了口菸，用下巴朝樓上比了比。

　　貝雅特用力凝視哈利好一會兒。「小心別對他執念這麼深，你得繼續過日子。」

　　「繼續過日子？」哈利呼出一口菸。「他會傷害人，貝雅特，這妳應該知道。」

　　貝雅特臉上一紅。「湯姆跟我只是短暫交往過一陣子而已，哈利。」

　　「就是妳脖子上有草莓的那段時間嗎？」

　　「哈利！湯姆從來沒……」

　　貝雅特突然住口，發現自己拉高了嗓門。她的聲音在樓梯間內向上迴繞，但隨即就被降落在他們面前的電梯給吞沒。電梯抖了抖，停了下來。

　　「你不喜歡他，」貝雅特說，「所以你會編出很多故事。其實湯姆有很多優點，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嗯。」

　　哈利在外頭牆上按熄香菸。貝雅特拉開電梯門，走了進去。

　　「你不上去嗎？」她問道，看著哈利仍站在電梯外專注地凝視某樣東西。哈利凝視的是電梯。那台電梯設有拉門，只是一道簡單的鐵柵門，推開進入後關上，電梯就能運作。尖叫聲再度響起。無聲的尖叫。他覺得全身冷汗直冒。他出門前喝的那口威士忌不夠力，遠遠不夠。

　　「怎麼了嗎？」貝雅特問。

　　「沒什麼，」哈利用濃重的聲音回答說：「我只是不喜歡這種老式電梯而已，我走樓梯上去。」

04　統計數據

　　星期五

　　這棟公寓的確有閣樓，而且有兩間，其中一間大門敞開，門口拉起一條橘色封鎖線，禁止閒人進入。哈利彎下腰，屈起一百九十二公分的身高，從封鎖線下方鑽過，然後快速踏出一步，穩住身形，從另一端直起身來。他站在門內，看見地上鋪有橡木拼花地板，屋頂是斜的，設有老虎窗。裡頭很暖，感覺像浴室。室內空間甚小，走的是極簡風．跟哈利家一樣，但兩者的相似處僅止於此。客廳擺著設計師希爾默．賀斯（Hilmers Hus）最新推出的沙發、一張r.o.o.m.咖啡桌、還有一台飛利浦十五吋小電視，冰藍色塑膠透明外殼，正好搭配同色系音響。哈利看見裡頭有兩扇門，一扇通往廚房，一扇通往臥室。屋內的空間就只有這樣而已，而且安靜得十分詭異。一名制服員警雙手交疊胸前，抖著腳站在廚房門口，滿頭大汗，雙眉揚起，看著哈利。哈利亮出證件，那員警搖了搖頭，嘻嘻一笑。

　　大家都認得出洋相的猴子，哈利心想，出洋相的猴子卻不認得大家。他伸手抹了抹臉。

　　「現場勘察組呢？」

　　「在臥室，」那員警說，抬起下巴朝臥室比了比。「貝雅特和韋伯。」

　　「韋伯？現在連退休人員都會被叫來出勤了啊？」

　　那員警聳了聳肩。「放長假嘛。」

　　哈利環視四周。

　　「好吧，你去關上樓下大門和這裡的門，不然這棟公寓的人都可以隨便走動。」

　　「可是……」

　　「聽好了，樓下也算是犯罪現場，知道嗎？」

　　「我知道。」那員警語氣有點不滿。哈利知道自己才說兩句話就又樹立了一個敵人，現在他的敵人排起隊來可以綿延好幾哩長了。

　　「可是我收到明確的命令，要……」

　　「……要看好這裡的東西。」一個聲音從臥室裡傳了出來。

　　湯姆出現在臥室門口。

　　湯姆雖然身穿深色西裝，濃密的深色髮際線下卻不見一顆汗珠。他是個好看的男人，也許算不上迷人，但五官端正勻稱。他沒有哈利那麼高，但很多人以為他跟哈利一樣高，也許是因為他體態挺拔，而且會不經意流露出自信的神采。許多人跟湯姆共事不僅感到佩服，還會被湯姆的沉著鎮靜感染，使得他們放鬆下來，找到發揮一己之長的位置。湯姆讓人覺得好看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擁有健壯的體格，沒有一套西裝遮掩得了一週健身五天、勤練空手道和重量訓練的成果。

　　「而且他必須看好這裡的東西，」湯姆說：「我剛剛叫一個人搭電梯下去視情況關閉所有出入口。一切處理妥當了，哈利。」

　　湯姆最後這句話說得平平板板，讓人搞不清楚這是陳述句還是問句。哈利清了清喉嚨。

　　「她在哪裡？」

　　「在裡面。」

　　湯姆站到一旁，讓哈利走進臥室，同時做出關心的表情。

　　「哈利，你打到自己啊？」

　　臥室布置得十分簡單，但品味高雅，帶有一絲浪漫氣息。房內床鋪雖是雙人床，卻只有單人寢具。床邊有一根承重樑，樑上刻有一個像是心形的花紋，心形裡頭刻了一個三角形。可能是情人的記號吧，哈利心想。床頭牆上掛著三幅裱框的裸男圖，帶點情色意味，風格介於軟調色情和親密藝術之間。

　　浴室的設備是成套的，空間只容納得下一個洗臉盆、一座馬桶、一個沒有浴簾的淋浴間，以及卡蜜拉．路昂。卡蜜拉躺在磁磚地面上，臉部扭向門口，眼睛卻往上看著蓮蓬頭，彷彿在等待蓮蓬頭噴出更多的水。

　　卡蜜拉身上只穿一件白色浴袍，浴袍已經濕透，袍襟敞開，蓋住排水口。貝雅特站在門口正在拍照。

　　「有人檢查過她死了多久嗎？」

　　「病理醫生還在路上，」貝雅特說，「不過屍體還沒完全僵硬，也還沒完全冰冷，我猜頂多只死了幾個小時而已。」

　　「鄰居和管理員發現她的時候，蓮蓬頭的水是不是開著？」

　　「對。」

　　「熱水可以維持她的體溫，延遲僵硬的發生。」哈利低頭看了看錶：六點十五分。

　　「我們可以假定她的死亡時間是五點。」

　　這句話是湯姆說的。

　　「為什麼？」哈利問，並沒轉頭。

　　「沒有跡象顯示屍體被移動過，所以我們可以假定她是在淋浴的時候被殺害的。你可以看見她的屍體和浴袍堵住排水孔，那就是導致淹水的原因。管理員說他把水關掉的時候，水龍頭開到最大。我去檢查過水壓了，對閣樓來說這裡的水壓相當不錯。這間浴室這麼小，用不了幾分鐘水就會淹過門檻，溢到臥室裡，然後再過沒多久，水就會找到縫隙滴到樓下。住在樓下的女性鄰居說她發現漏水的時候正好是五點二十分。」

　　「那不過是一小時前的事，」哈利說，「你們又半小時前就到了，看來大家的反應都出奇地快。」

　　「呃，也不是每個人吧。」湯姆說。

　　哈利並不接話。

　　「我是說那個病理醫生，」湯姆微笑說：「他也該到了才對。」

　　貝雅特已拍完照片，和哈利對望一眼。

　　湯姆輕觸貝雅特的手臂。

　　「如果發現什麼的話打手機給我，我去二樓找管理員問話。」

　　「好。」

　　哈利等待湯姆離開浴室。

　　「我可以……？」哈利問。

　　貝雅特點點頭，讓了開來。

　　哈利的鞋子踩上濕漉漉的浴室地板，嘎吱作響。只見浴室上下左右的表面都有水氣凝結，滑落的水珠劃出一道道紋路，牆上鏡子看起來像是哭花了臉。哈利蹲了下來，手扶牆壁保持平衡。他用鼻子呼吸，只聞得到肥皂的香味，並未聞到應該伴隨屍體而來的氣味。哈利從犯罪特警隊的特約心理醫師奧納那裡借了一本書，那本書上寫說這種症狀稱為嗅覺異常，也就是腦部拒絕辨認某些氣味，病因通常是情感創傷。哈利不確定自己的病因是不是情感創傷，只知道自己聞不到屍體的氣味。

　　卡蜜拉甚是年輕，哈利猜測她大概在二十七到三十歲之間，長得頗有姿色，體態豐滿，肌膚滑順，曬成一身古銅色，但肌膚底下透出灰白色。人死之後皮膚通常很快就會呈現灰白色。卡蜜拉有一頭深色頭髮，頭髮乾了之後髮色應該會再淡一些。她的額頭有個小孔，這個小孔經過殯葬業者化妝之後就會消失。除了這個小孔之外，殯葬業者不需要在她的容貌上花費太多時間，只要在看起來有點腫的右眼塗上一些化妝品就行了。

　　哈利仔細觀察卡蜜拉額頭上那個黑洞洞的圓形小孔，跟一克朗硬幣差不多大。哈利總是很難相信這樣一個小孔竟然可以奪走人命。有時這種小孔周圍的肌膚會閉合，讓人看不出小孔的存在。哈利認為擊中卡蜜拉的那顆子彈，體積應該大於它留下的這個小孔。

　　「可惜她躺在水裡，」貝雅特說：「不然我們也許可以在她身上採集到凶手的指紋、皮屑或DNA。」

　　「嗯。至少她的額頭保持在水面上，淋浴的時候也沒沾到多少水。」

　　「喔？」

　　「子彈入口的周圍有血液凝固，皮膚也有被子彈灼傷的痕跡。也許這個小洞現在就可以告訴我們一兩件事。可以拿放大鏡給我嗎？」

　　哈利的視線並未離開卡蜜拉，只是伸出了手，便覺得手裡被塞進一個堅實的德製光學器具。他開始觀察傷口周圍的區域。

　　「你看見什麼？」

　　貝雅待的聲音在哈利耳畔輕輕響起。她總是熱切地想吸收更多知識。哈利知道自己再過不久就沒什麼東西可以教她了。

　　「灼傷痕跡呈灰色，這表示子彈是在近距離擊發的，但槍口並不是湊在額頭上，」哈利說：「我猜大概是在半公尺外擊發的。」

　　「了解。」

　　「灼傷痕跡不對稱，這表示開槍的凶手比她高，射擊角度是由上往下。」

　　哈利小心轉動卡蜜拉的頭部。她的額頭仍有微溫。

　　「沒有子彈出口，」他說：「這支持了射擊角度是由上往下的推測，可能當時她蹲在凶手面前。」

　　「你看得出凶手用的是哪一種槍嗎？」

　　哈利搖了搖頭。「這要去問病理醫生和彈道鑑識員了，但灼傷痕跡出現了漸層現象，這表示凶手用的是短槍管的槍，例如手槍。」

　　哈利有條理地審視卡蜜拉全身上下，試著記下一切，卻感覺到體內殘存的酒精麻痺作用濾除了可以供他日後推敲的小細節。不對，應該說可以供「他們」日後推敲的小細節，畢竟這案子不是他一個人的。他的視線來到手部，看見卡蜜拉缺了一隻手指。

　　「唐老鴨。」他低聲說，俯身細看。

　　貝雅特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哈利。

　　「漫畫裡是這樣畫的，」哈利說：「唐老鴨只有四根手指頭。」

　　「我不看漫畫的。」

　　卡蜜拉的食指遭到截除，那部位只剩下凝固的黑色血絲和閃閃發光的肌腱末梢。傷口看起來十分平整。哈利伸出食指，謹慎地觸摸粉紅色肌肉中央的白色反光處，只覺得骨頭被切斷的地方摸起來整齊平滑。

　　「是用鉗子切斷的，」他說：「或是非常鋒利的刀子。有找到手指嗎？」

　　「沒有。」

　　哈利突然覺得反胃，便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才睜開眼睛。凶手截斷被害人手指的原因有很多可能，目前他沒有必要再多做揣測。

　　「凶手可能是來勒索的，」貝雅特說：「這種人喜歡用鉗子。」

　　「有可能。」哈利低聲說，站了起來，突然發現自己鞋底下踩的是白色磁磚，他原本以為地上鋪的是粉紅色磁磚。貝雅特彎下腰，仔細查看死者的臉部。

　　「她真的流了很多血。」

　　「那是因為她的手泡在水裡，」哈利說：「水能阻止血液凝結。」

　　「只被切斷一根手指可以流這麼多血？」

　　「可以。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不知道，但我有預感我很快就會知道。」

　　「這代表卡蜜拉的手指被切斷的時候，她的心臟還在跳動。也就是說，她的手指是在她被射殺前給人切斷的。」

　　貝雅特做了個鬼臉。

　　「我去樓下找鄰居聊一聊。」哈利說。

　　※※※

　　「我們搬進來的時候卡蜜拉就已經住在這裡了，」菲畢卡說，迅速望向她的同居人安德斯。「我們跟她沒什麼往來。」

　　哈利坐在菲畢卡和安德斯四樓家中的客廳裡，就在卡蜜拉那間閣樓的正下方。從外人眼中看來，會覺得這裡應該是哈利的家，因為菲畢卡和安德斯這對情侶在沙發前緣正襟危坐，哈利則癱坐在一張扶手椅上。

　　哈利覺得眼前這對情侶有點怪。他們兩人都三十來歲，安德斯．倪格精瘦結實，宛如馬拉松跑者，身上的淺藍色襯衫才剛熨過，頭髮因為工作的緣故剪得很短，嘴唇甚薄，肢體語言述說的是焦躁。他的面容雖然坦率且帶有孩子氣，可說近乎天真，全身上下卻散發著儉樸嚴肅的氛圍。菲畢卡．克努森染了一頭紅髮，兩頰有深邃酒窩，看起來喜歡感官享受，她身上那件豹紋緊身上衣更突顯了這點。她給人的感覺是她盡情生活過，嘴唇上方的皺紋顯示她抽很多菸，眼睛周圍的細紋代表她曾縱情享樂。

　　「她是做什麼工作的？」哈利問。

　　菲畢卡瞥了安德斯一眼，安德斯並未回答，於是她說：「我只知道她在廣告公司上班，好像是在做設計或其他類似的工作。」

　　「其他類似的工作。」哈利說，在面前的小本子上記下筆記，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是哈利在訊問時會使用的小技巧，如果他不去看接受訊問的人，對方就會比較放鬆。而且他如果對對方說的話表現得興趣缺缺，他們就會很本能地去努力說些什麼來贏得他的注意。當初他應該去當記者才對。哈利覺得人們會比較同情記者醉醺醺地去上班。

　　「她有沒有男朋友？」

　　菲畢卡搖了搖頭。

　　「情人？」

　　「我們又不會去偷聽人家怎麼過日子。」安德斯說：「你認為是情人幹的？」

　　「我不知道。」哈利說。

　　「看得出來你不知道。」

　　哈利注意到安德斯話中的不耐煩。

　　「可是我們這裡的住戶想知道她是因為個人糾紛被殺，還是有個發瘋的殺人狂在這附近出入。」

　　「可能有個發瘋的殺人狂在這附近出入。」哈利說，放下手中的筆，等待他們回應。

　　哈利看見菲畢卡吃了一驚，但他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安德斯身上。

　　人在害怕時比較容易發怒，這是哈利在警察大學一年級時學到的。老師告訴他們這些大一新生說，除非必要，否則不要去刺激害怕的人。但哈利發現反向操作比較有用，也就是去刺激害怕的人。人只要一發怒，常常會說出有違本意的話，或是說話更切中要害，說出他們原本不想說的話。

　　安德斯只是冷冷地看著哈利。

　　「不過這件命案的凶手比較像是情人，」哈利說：「或是曾經跟她有過關係的人，或是被她拒絕過的人。」

　　「為什麼？」安德斯伸出手臂摟住菲畢卡的肩膀。

　　安德斯的這個動作引人發噱，因為他的手臂很短，菲畢卡的肩膀很寬。

　　哈利靠上椅背。

　　「因為統計數據。這裡可以抽菸嗎？」

　　「我們想讓這裡保持為無菸空間。」安德斯微笑說。

　　哈利把菸塞回褲子口袋，同時注意到菲畢卡垂下雙眼。

　　「統計數據是什麼意思？」安德斯問道：「為什麼你認為統計數據可以套用在這件命案上？」

　　「這個嘛，倪格先生，在我回答這兩個問題之前，可不可以先請問你懂不懂統計學？像是常態分布、顯著性、標準差？」

　　「我不懂，可是我……」

　　「好，」哈利打斷說：「因為這件命案不需要你懂統計學。數百年來世界各國累積的犯罪統計數據告訴我們一件簡單、基本的事，那就是卡蜜拉是個典型的受害者。如果她不是典型的受害者，那麼凶手認為她是。這回答了你第一個問題還有第二個問題。」

　　安德斯哼了一聲，放開摟在菲畢卡肩膀上的手。

　　「完全不符合科學。你對卡蜜拉一無所知。」

　　「對。」哈利說。

　　「那你為什麼還那樣說？」

　　「因為你問了。如果你問完問題，可以讓我繼續發問了嗎？」

　　安德斯似乎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低頭怒視桌子。哈利在菲畢卡的兩個酒窩之間彷彿看見一絲微笑，心想自己會不會看錯了。

　　「你們認為卡蜜拉嗑藥嗎？」哈利問。

　　安德斯的頭猛然抬起。「我們幹嘛要這樣認為？」

　　哈利閉上眼睛等待。

　　「不認為，」菲畢卡說，語聲輕柔。「我們不這樣認為。」

　　哈利睜開眼睛，對菲畢卡露出感謝的微笑。安德斯有點訝異地看了菲畢卡一眼。

　　「她家的門沒上鎖對不對？」

　　安德斯點了點頭。

　　「你們會不會覺得門沒上鎖很奇怪？」哈利問。

　　「不會覺得特別奇怪，畢竟她在家啊。」

　　「嗯。你們家的大門有一道簡單的鎖，我注意到妳……」哈利對菲畢卡點了點頭。「……在我進來後把門給鎖上。」

　　「她現在有點焦慮。」安德斯說，伸手拍拍菲畢卡的膝蓋。

　　「奧斯陸已經跟從前不一樣了。」菲畢卡說。

　　「妳說的對，」哈利說：「卡蜜拉好像也這麼認為。她家大門裝了雙重鎖，裡頭還有安全鏈。我覺得她不像是那種不鎖門就去洗澡的人。」

　　安德斯聳了聳肩。「凶手可以把鎖撬開。」

　　哈利搖搖頭。「撬鎖只會出現在電影情節裡。」

　　「可能她家本來就有人了。」菲畢卡說。

　　「會是誰？」

　　哈利在靜默中等待。等到他認為不會再有人打破靜默，便站了起來。

　　「之後會有人打電話請你們去署裡接受訊問，現在就先到這裡為止，謝謝。」

　　哈利走到玄關，轉過身來。

　　「對了，是誰報警的？」

　　「是我，」菲畢卡說：「安德斯去找管理員的時候我打電話報警。」

　　「還沒發現屍體妳就報警了？妳怎麼知道……？」

　　「有血滴進鍋子裡。」

　　「喔？妳怎麼知道那是血？」

　　安德斯誇張地大嘆一口氣，伸出一隻手放在菲畢卡的脖子上：「因為血是紅色的不是嗎？」

　　「這樣啊，」哈利說：「可是除了血之外，有很多東西都是紅色的。」

　　「沒錯，」菲畢卡說：「我不是光從顏色上面知道的。」

　　安德斯詫異地看著菲畢卡。菲畢卡微微一笑。哈利注意到菲畢卡挪動身體，離開安德斯的手。

　　「我以前跟一個廚師住在一起，我們共同經營一家小吃店，那段期間我學到很多關於食物的事，其中一樣就是血裡頭含有白蛋白。如果你把血倒進六十五度以上的一鍋水裡，血會凝結成塊，就像一顆蛋在滾水裡破裂那樣。安德斯吃了一塊水裡的塊狀物，說味道像蛋，我馬上就知道那是血，然後我就知道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安德斯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古銅色肌膚霎時轉為蒼白。

　　「祝你們用餐愉快。」哈利喃喃地說，轉身離去。

05　水下酒館

　　星期五

　　哈利討厭主題酒吧，諸如愛爾蘭酒吧、上空酒吧、新奇酒吧，其中最糟的莫過於名人酒吧，名人酒吧的牆壁經常可見一排排聲名狼藉的常客肖像。水下酒館的裝潢主題是航海，籠統地混合潛水元素與浪漫老木船。喝到大約第四杯啤酒，哈利就不再去在乎有綠色水流汩汩流動的水族箱、潛水頭盔，以及咯吱作響的粗木裝潢，只因情況可以更糟。上次他來水下酒館，裡頭的酒客突然一個個唱起聲樂來，有好一會兒他甚至覺得音樂劇終於追上了現實世界。他評估現場狀況，判斷酒館裡的四名酒客一時之間應該不致於突然興起引坑高歌，因此鬆了口氣。

　　「大家都跑去渡假了？」哈利問吧台裡的女服務生，女服務生把一杯啤酒端到他面前。

　　「現在才七點。」女服務生找錢給他。哈利剛剛付給女服務生兩百克朗紙鈔，但從找錢來看，女服務生只當他給了一百克朗。

　　如果可以，哈利會選擇去施羅德酒館，但他依稀記得施羅德酒館現在不歡迎他，而他沒膽量去搞清楚原因究竟是什麼。至少今天沒膽量。他片片段段地記得星期二發生的事，還是星期三？有人提起他上過電視，還說他被稱為「挪威警察英雄」，因為他在雪梨射殺了一個持槍惡徒。有人評論了一番，還叫出他的名字。他說了幾句讓人難堪的話。最後他們是不是打了起來？不太可能。他醒來時指節和鼻子上的傷痕，很可能是他在多弗列街的鋪石路上摔跤造成的。

　　哈利的手機響起。他看了看來電顯示，這通電話也不是蘿凱打來的。

　　「哈囉，老闆。」

　　「哈利？你在哪裡？」莫勒的聲音聽起來頗為擔心。

　　「我在水下。怎麼了？」

　　「水？」

　　「水。清水、鹽水、奎寧水。你聽起來好像很……那要怎麼說？疲憊。」

　　「你是不是喝醉了？」

　　「還不夠醉。」

　　「什麼？」

　　「沒什麼。我手機還有電，老闆。」

　　「犯罪現場的一名員警來威脅過要申訴你，他說你去現場的時候明顯是喝醉了。」

　　「來威脅過？」

　　「我說服他打消了念頭。哈利，你真的喝醉了嗎？」

　　「當然沒有，老闆。」

　　「你現在跟我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實話嗎，哈利？」

　　「你百分之百確定你想知道嗎？」

　　哈利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莫勒的呻吟聲。

　　「哈利，你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你這是逼我出手制止這種情況繼續發生。」

　　「好啊，那就開始制止啊，把我從這件案子給剔除。」

　　「什麼？」

　　「你聽見了。我不想跟王八蛋一起工作。你去找別人來辦這件案子。」

　　「隊上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

　　「那就把我開除，我一點也不在乎。」

　　哈利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機抵著他的乳頭，感覺得到莫勒的聲音產生輕柔的震動，這種感覺竟然還挺愉悅的。他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進溫暖的夏日傍晚，伸手攔計程車。第三輛計程車停了下來，他坐上車。

　　「侯曼科倫區。」他說，汗涔涔的脖子靠上後座的冰涼皮面。車子向前駛去，他望著窗外，只見燕子結隊飛行尋找食物，把淡藍色天空劃分開來。現在到太陽西沉是昆蟲探出頭來的時間，也是燕子覓食維生的時機。

　　※※※

　　計程車開到那棟深色原木大宅的坡道底端停了下來。

　　「要不要開上去？」計程車司機問。

　　「不用，在這裡停一下就好。」哈利說。

　　哈利向上凝望那棟大宅，似乎看見蘿凱在窗前一晃而逝。歐雷克再過不久就得上床睡覺了，他可能正在抱怨說他想晚點再睡，因為今天是……

　　「今天是禮拜五對不對？」

　　司機透過後照鏡謹慎地望著哈利，微微點了點頭。

　　日子一天天、一週週地過去。天哪，小孩長得真快。哈利伸手抹了抹臉，想把一點生命力揉進他蒼白的臉龐。他的臉有如槁木死灰，像是戴了一副死亡面具。去年冬天他過得不錯，偵破了幾件大案子、以證人身分出庭愛倫命案、滴酒不沾、跟蘿凱也從初識熱戀進展到共度一些家庭生活。他喜歡那些家庭生活，喜歡週末出遊以及有小孩作伴。他還負責烤肉。他喜歡在星期日請老爸和小妹過來一起吃飯，看著患有蒙古症的小妹和九歲的歐雷克玩在一起。最棒的一點是他和蘿凱十分相愛。蘿凱甚至還開始透露出一些暗示說哈利也許可以搬去跟他們一起住，她的說法是那棟大宅只住了她和歐雷克似乎稍嫌空曠。哈利沒花什麼力氣就找出反駁的理由。

　　「等我破了愛倫命案再說吧。」他如此說道。他們預訂的諾曼第之旅就是為了試驗看看他們是不是準備好住在一起了，這趟旅程共有四週，其中三週下榻老農莊，一週住在遊河輪船上。

　　但許多事接踵而來。

　　哈利花了一整個冬季偵辦愛倫命案，查案查得很投入，可以說太投入了。他也只知道這種工作方式而已。愛倫不僅曾是哈利的同僚，還是他最親近的朋友，跟他志趣相投。三年前愛倫和哈利一同追查一個代號為「王子」的軍火走私販，不料愛倫竟遭人用球棒毆打致死。愛倫陳屍在奧克西瓦河畔，命案現場發現的證據指向史費勒．歐森，一個警方熟知的新納粹黨老黨員。遺憾的是警方沒能聽見史費勒的說詞，因為湯姆前去逮捕他時，據說史費勒朝湯姆開槍拒捕，因此湯姆將他一槍擊斃，子彈正中額頭。儘管如此，哈利仍深信真正的幕後主使者是王子，也極力勸說莫勒讓他單獨進行調查。這等於是哈利私下查案，因此違反犯罪特警隊所有的工作原則，但莫勒還是給了哈利短期許可，做為哈利偵破其他案件的獎勵。案情在去年冬天終於有了突破，愛倫命案發生當晚，有人在基努拉卡區看見史費勒坐在一輛紅色車子上，旁邊還坐著另一個人，車子距離犯罪現場只有幾百公尺遠。這位目擊者叫羅伊．科維斯，是個有前科的前新納粹黨員，剛從五旬節教派改信費城教派。羅伊算不上是模範目擊者，但他努力看著哈利給他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對，這個人就是他看見在那輛車上坐在史費勒旁邊的人。照片中的人正是湯姆。

　　哈利雖然懷疑湯姆很久了，聽見羅伊親口證實，依然大受震撼，因為這代表湯姆在犯罪特警隊裡還有其他潛藏的同夥。王子不可能在沒有援助的情況下支持如此龐大的犯罪網絡。這也代表哈利誰都不能相信。因此哈利對羅伊的證詞三緘其口，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必須一口氣揭穿整個骯髒內幕，而且必須十分有把握能將整個犯罪網絡連根拔起，否則他將會面對極為艱困的處境。

　　這就是哈利之所以展開祕密調查的緣故，他將案情進展保護得密不透風，絕對不讓湯姆獲知任何消息。由於哈利不知道將案情透露給誰是安全的，因此調查工作比他想像中來得艱難。他必須等其他人都下班了，才能開始在資料庫裡進行地毯式搜索，連上內部電腦網路，列印出所有他知道和湯姆有往來的人的電子郵件和電話進出清單。到了下午，哈利會把車停在青年廣場附近，坐在車上監視賀伯披薩屋。賀伯披薩屋是新納粹黨員聚會的場所，哈利推斷這家店也被拿來當做軍火走私的場所，但他依循這個推斷卻沒查到任何線索，於是他轉而對湯姆和其幾個黨羽撒下調查網。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經常去厄肯區靶場練槍的人，保持安全距離跟蹤在後，還把車停在他們家門外。當他們在屋內呼呼大睡，他卻坐在車上簌簌發抖，直到清晨才精疲力竭地回到蘿凱家。過了一陣子，蘿凱要他值兩輪班的時候回自己家裡睡。他沒跟蘿凱說他值的夜勤不在紀錄上、不在班表上、不讓上司知道、也幾乎不讓自己留下痕跡。

　　然後他開始值一種別出心裁的班。

　　首先，他前往賀伯披薩屋，每晚都去跟店裡的客人聊天，請他們喝一輪又一輪的啤酒。店裡的客人當然知道哈利是警察，但免費啤酒不喝白不喝，所以他們喝哈利的啤酒，對哈利擺出笑臉，嘴上卻不透一絲口風。哈利逐漸摸清他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但他還是繼續去賀伯披薩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賀伯披薩屋十分靠近虎穴吧。只要他有點耐心，說不定哪天老虎就會出現。然而湯姆和其黨羽一次也沒出現過。哈利於是回去監視湯姆住的公寓。

　　一天晚上，氣溫零下二十度，街道荒靜，只有一個身穿短薄夾克的男子朝哈利停車處的方向走來。從男子左搖右擺的步伐看來，十足是條毒蟲。男子站在湯姆那棟公寓的大門口，左瞧瞧右看看，然後拿出一根撬棒，開始攻擊門鎖。哈利坐在車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知如果自己出面制止，他的監視行動就會曝光。男子可能嗑藥嗑到太茫了，無法把撬棒正確地嵌在門鎖上，以致於當他往下用力一扳，一大塊木片從門板上飛了出去，還夾帶著碎裂聲響。就這麼一扳，男子往後一屁股坐倒在街口的雪堆裡，而且一坐不起。許多扇窗戶亮起燈光，湯姆家的窗簾也晃了晃。哈利等待著。沒有任何動靜。外頭氣溫零下二十度。湯姆家的窗戶依然亮著。那毒蟲動也不動。事後哈利經常回想，當時他到底應該怎麼做才對。他的手機電池因為氣溫太低而無法正常運作，因此他無法打電話求援。他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該死的毒蟲。外頭氣溫零下二十度。他媽的毒蟲。哈利當然可以駕車前往醫院急診室，告訴值班人員說有個毒蟲坐在這裡的雪堆中。這時哈利看見門口有人影晃動，仔細一看竟是湯姆。湯姆身穿睡袍，腳穿靴子，雙手戴著連指手套，模樣十分滑稽，手中還拿著兩條羊毛毯。哈利看見湯姆檢查那毒蟲的脈搏和瞳孔，然後用毛毯把毒蟲裹住。哈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見。湯姆站在原地揮動雙臂，保持溫暖，同時朝哈利停車處的方向望來。幾分鐘後，一輛救護車駛來，在那棟公寓前停了下來。

　　那天晚上哈利回到家，在高背沙發椅上坐下，點燃一根菸，聆聽拉格搖滾客樂團和爵士樂手艾靈頓公爵的音樂。接著他出門上班，也不管身上那套衣服已經穿了四十八小時。

　　四月某個晚上，蘿凱和哈利第一次吵架。哈利在最後一刻取消他們的週末旅遊行程，蘿凱說這已經是最近第三次說話不算話了，他沒有信守他答應過歐雷克的事。哈利指責蘿凱把歐雷克拿來當藉口，她只不過是要哈利把她擺在最高順位．滿足她的需求，而把追緝殺害愛倫的凶手這件事擺在後頭。蘿凱說愛倫早已成為一縷芳魂，但他卻把自己封閉起來，守著一具屍體，這樣實在太不正常了。蘿凱還說哈利只是不斷啃食這齣老悲劇罷了，簡直就跟戀屍癖沒有兩樣，而且他的驅動力並非來自愛倫，而是來自他復仇的私慾。

　　「你受了傷，」蘿凱說：「現在你捨棄一切只是為了報仇而已。」

　　哈利在屋子裡大發雷霆，卻突然瞥見歐雷克穿著睡衣、紅著眼眶站在樓梯欄杆後。

　　之後哈利就不再做任何和追查凶手沒有直接關聯的事。他壓低檯燈閱讀電子郵件，盯著獨棟住宅或住宅街上的黑沉窗戶，等待永遠不會從門裡出來的人，每天只抽空回蘇菲街的家睡上幾小時。

　　白晝漸長漸亮，哈利卻毫無進展。一天晚上，他的童年惡夢突然再度出現，夢中小妹的長髮被夾住，臉上露出恐怖的表情。哈利嚇得全身僵硬。隔天晚上惡夢再度出現，再隔天晚上也做同樣的惡夢。

　　愛斯坦．艾克蘭是哈利的童年好友，不開計程車時就在麻力客酒館喝酒，他說哈利看起來累壞了，可以提供哈利一些便宜的安非他命。哈利一口回絕，繼續搜查，堅持不懈。

　　關係的崩壞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只要一件平凡無奇的事，例如未付帳單，就能成為導火線。五月底的一天，他在辦公椅上被電話鈴聲吵醒。蘿凱在電話上說旅行社提醒她，他們還沒支付諾曼第農莊的租賃費用。旅行社表示願意等他們一星期，之後就會把農莊租給別人。

　　「最後期限是星期五。」這是蘿凱掛電話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哈利去廁所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中的自己。他那頭修剪得整整齊齊、被水打濕的金色短髮下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睛下方是深色眼袋，眼袋下方是扭曲凹陷的雙頰。他試著微笑。鏡中的黃牙對他回以微笑。他不認得鏡中的自己。哈利知道蘿凱說得沒錯，期限到了。對他和愛倫以及他和湯姆而言，期限到了。

　　同一天，哈利去找跟他最親近的上司畢悠納．莫勒。莫勒是哈利在警察總署唯一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哈利對莫勒述說他想要的，莫勒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幸好莫勒說這件事超過他的權限，哈利必須直接去找總警司，不過莫勒心想哈利去找對方之前應該三思。哈利離開莫勒的方形辦公室，直接前往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的橢圓形辦公室。哈利敲了敲門，走了進去，開始述說有目擊證人看見湯姆和史費勒在一起，而且在逮捕行動中擊斃史費勒的不是別人，正是湯姆。僅此而已。哈利花了五個月辛苦調查，花了五個月辛苦跟監，讓自己在這五個月處於瘋狂邊緣，查出來的不過只是這樣而已。

　　總警司問哈利，他認為湯姆殺害愛倫的動機可能是什麼？

　　哈利回答愛倫正在調查危險情報，愛倫遇害當晚曾在他的答錄機裡留言說她知道誰是王子了。她知道非法走私槍枝的首惡姓名，這個首惡讓奧斯陸犯罪份子擁有制式手槍，得以全副武裝。

　　「可惜我回電話給愛倫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哈利說，試圖解讀總警司臉上的表情。

　　「那史費勒呢？」總警司問。

　　「我們發現史費勒嫌疑重大之後，王子就殺了史費勒滅口，好讓他不能洩露殺害愛倫的凶手是誰。」

　　「你說這個叫『王子』的是……？」

　　哈利又說了一次湯姆的名字。總警司不發一語，點了點頭，然後說：「是我們自己人，署裡最為人敬重的警監。」

　　接下來十秒鐘哈利覺得自己彷彿坐在真空環境中，四周沒有空氣，沒有聲音。他知道自己的警察生涯在此時此地算是完結了。

　　「好吧，哈利，我先來見見你這個證人，再決定下一步要怎麼做。」總警司站了起來。「我想你應該明白，在你沒有收到進一步通知之前，這件事必須保密。」

　　※※※

　　「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哈利被計程車司機說的話給嚇了一跳。他睡著了。

　　「回去吧。」哈利說，望了那棟木造大宅最後一眼。

　　計程車沿著基克凡路往回行駛，這時哈利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是貝雅特打來的。

　　「我想我們找到凶器了，」貝雅特說：「你說對了，凶器是手槍。」

　　「那要恭喜我們兩個人囉。」

　　「呃，凶器不難找，就在洗臉盆底下的垃圾桶裡。」

　　「製造廠商和編號？」

　　「葛拉克二三手槍，編號被銼平了。」

　　「銼痕呢？」

　　「如果你是想知道，銼痕是否跟目前我們在奧斯陸最常查扣到的小型槍枝上的一樣，答案是『對』。」

　　「了解。」哈利把手機換到左手。「我不了解的是妳為什麼打電話來告訴我這些？這又不是我的案子。」

　　「我可沒那麼確定，哈利。莫勒說……」

　　「莫勒跟他媽的整個奧斯陸警署可以去死！」

　　哈利被自己的刺耳話聲給嚇了一跳。他看見後照鏡中隱約浮現的司機眉毛變成V字型。

　　「抱歉，貝雅特。我……妳還在嗎？」

　　「嗯哼。」

　　「我現在情緒不太穩定。」

　　「我可以等。」

　　「什麼可以等？」

　　「又不急。」

　　「別這樣。」

　　貝雅特嘆了口氣。

　　「你有沒有注意到卡蜜拉的眼皮腫了起來？」

　　「有，我注意到了。」

　　「我本來想說凶手可能打過她，或是她跌倒造成的，結果那不是腫起來。」

　　「喔？」

　　「病理醫生按壓腫張處，結果很硬，所以他拉起卡蜜拉的眼皮，你知道他在卡蜜拉的眼球上發現什麼嗎？」

　　「呃，不知道。」

　　「一顆小小的紅色寶石，切割成星形。我們認為那是一顆鑽石。你有什麼想法？」

　　哈利吸了口氣，看了看錶。蘇菲酒館還有三小時才打烊。

　　「我想這不是我的案子。」哈利說，把手機關機。

06　水

　　星期五

　　天氣旱熱不雨。我看見那個警察離開酒館。水可以解渴。雨水，河水，羊水。

　　他沒看見我，蹣跚地走在伍立弗路上，想攔計程車。沒有人願意載他。他像是個焦躁不安的靈魂在河岸徘徊，沒有船夫願意載他渡河。我有過這種經驗，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培育的人反過來迫害你。就那麼一次，輪到你在人生中需要幫助，卻被人拒絕，沒有人願意幫助你。你發現你受到踐踏，卻沒有人可以讓你踐踏。你靜靜地思索你必須做的事。矛盾的是，有個計程車司機憐憫你，你卻對他毫不留情。

07　免職

　　星期二

　　哈利走到商店最裡頭，打開牛奶冰櫃的玻璃門，俯身探入冰櫃，拉高T恤，閉上眼睛，感覺肌膚迎著冰涼的空氣。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如熱帶那般燠熱。店裡寥寥無幾的顧客購買的是燒烤食物、啤酒和礦泉水。

　　哈利從她的髮色認出了她。她站在肉品櫃台前，背對哈利，寬闊的背部完美地收束在牛仔褲中。她轉了個身，哈利看見她身穿斑馬條紋上衣，就跟她那件豹紋上衣一樣貼身。菲畢卡．克努森改變心意，把熟食牛肉放回櫃台，再把購物推車推到冷凍櫃台前，拿起兩包鱈魚片。

　　哈利拉下T恤，關上玻璃門。他不想買牛奶，也不想買鱈魚。基本上他想買的很少，只想買點吃的。他來買食物並非出於飢餓，而是替胃著想。昨天他的胃開始給他惹麻煩。根據經驗，他知道自己再不吃點固態食物，連一滴酒精都無法保留在胃裡。他的推車裡有一條全麥麵包，一個褐色紙袋裡裝有從對街的挪威酒品專賣店買來的一瓶酒。他又拿了半隻雞和六瓶裝漢莎啤酒，在水果櫃台旁焦躁地徘徊許久，最後才加入結帳隊伍，正好排在菲畢卡後方。他排在菲畢卡後方並非刻意，但也不是純屬巧合。

　　菲畢卡半轉過身，沒看見哈利，她皺了皺鼻子，可能是聞到了某處飄來濃烈的氣味吧，哈利無法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菲畢卡向女收銀員要了一包二十支裝的王子牌淡菸。

　　「我以為妳正在戒菸。」

　　菲畢卡轉過身來，面露訝異之色，仔細打量哈利，勉強給了哈利三個微笑。第一個微笑是反射性的，一閃即逝。第二個微笑是因為她認出了哈利。結帳之後的第三個微笑則是出於好奇。

　　「你看起來像是要辦派對。」菲畢卡把她買的東西裝進塑膠袋中。

　　「很接近。」哈利咕噥說，報以微笑。

　　菲畢卡把頭歪到一邊，身上的斑馬條紋跟著移動。

　　「有很多客人？」

　　「幾個而已，全都是不請自來的。」

　　女收銀員把零錢找給哈利，哈利朝救世軍的捐獻箱點了點頭。

　　「你可以請他們出門不是嗎？」菲畢卡臉上的微笑弧線這次上揚到了眼角。

　　「當然可以，只不過這幾個客人沒那麼容易打發。」

　　哈利拿起袋子，金賓威士忌在袋子裡跟六瓶漢莎啤酒互相敲擊發出歡快的聲響。

　　「喔？老酒友嗎？」

　　哈利的視線在菲畢卡身上逗留不去。菲畢卡似乎熟知這方面的事，這讓哈利更覺納悶，因為菲畢卡跟一個看起來相當儉樸嚴肅的男人同居，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這樣一個儉樸嚴肅的男人會跟菲畢卡同居真是怪事一樁。

　　「我沒有好哥兒們。」哈利說。

　　「那一定是女人了，那種不肯輕易放手的類型。」

　　哈利原本想幫菲畢卡開門，不料卻發現是自動門；這家店他都來過上百次了。兩人踏上門外的人行道停下腳步，相向而立。

　　哈利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因為這樣，他才會說：

　　「一共有三個女人，如果我喝得夠多，她們也許會離開。」

　　「什麼？」菲畢卡以手遮眉，阻擋陽光。

　　「沒什麼。抱歉。我只是把腦袋裡想的說出來而已。也就是說，我沒有那麼……我只是邊想邊說，瞎說而已啦……我……」哈利不明白菲畢卡為什麼還站在他面前。

　　「他們整個禮拜都在樓梯間跑上跑下的。」菲畢卡說。

　　「誰？」

　　「應該是警察吧。」

　　哈利漸漸明白上次他去卡蜜拉家已經是上星期的事了。他朝商店窗戶瞥了一眼，想看看自己的模樣。已經過了一個週末？現在他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們什麼都不跟我們說，」菲畢卡說：「報上也只寫說警方還沒掌握任何線索，這是真的嗎？」

　　「那不是我的案子。」哈利說。

　　「了解。」菲畢卡點了點頭，然後微笑。「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其實這可能是件好事。」

　　哈利想了幾秒才明白菲畢卡話中之意。他哈哈大笑，笑聲逐漸轉為短促的乾咳。

　　「真奇怪，我從來沒在這家店見過妳。」哈利等咳嗽平息之後說。

　　菲畢卡聳了聳肩。「誰知道？說不定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

　　菲畢卡對哈利露出燦爛笑容，提步離去，手中塑膠袋和臀部左搖右擺。

　　對，很快就會見面才怪。

　　哈利憤怒地這樣想，隨即心頭一驚，心想自己該不會又把腦袋裡的想法給說出來了吧。

　　※※※

　　一名男子肩上掛著夾克，一手按著腹部，坐在蘇菲街一棟公寓的大門口，襯衫胸口和腋窩都有深色的汗濕痕跡。男子一見到哈利就站了起來。

　　哈利吸了口氣，用鋼鐵般的堅硬外殼將自己包裹起來。男子是莫勒。

　　「哈利，我的天啊！」

　　「這句話奉還給你，老板。」

　　「你有沒有看見你變成了什麼樣子？」

　　哈利取出鑰匙。「是不是身材沒有保持在最佳狀態？」

　　「上週末我們派你去支援卡蜜拉命案，可是你不見人影，今天你甚至沒去上班。」

　　「我睡過頭了，老板，跟你認為的事實沒有差距太遠。」

　　「那幾個禮拜你只在星期五露臉，也都是睡過頭嗎？」

　　「也許吧。一個禮拜後我有去署裡一下。還有我打電話回隊上，才知道有人把我的名字排在休假人員名單中。我想那應該是你做的吧。」

　　哈利步履艱難地走進門廊。莫勒的鞋跟重重踩在地上。

　　「我完全沒有選擇餘地，」莫勒說，呻吟一聲，把手按上腹部。「哈利，你有四個禮拜沒去上班耶！」

　　「呃，那只不過是宇宙的十億分之一秒……」

　　「那四個禮拜你去了哪裡，連一句話也沒交代！」

　　哈利有點困難地找尋鎖孔，插入鑰匙。「現在囉。」

　　「現在什麼？」

　　「現在交代啊：我在這裡。」

　　哈利推開家門，朝他們撲鼻而來的是混合了啤酒、菸蒂和腐壞垃圾的酸臭味。

　　「你知道我都待在家裡，會覺得比較好嗎？」

　　哈利走進門，莫勒遲疑一會才跟了進去。

　　「老闆，你不用脫鞋。」哈利在廚房高聲說。

　　莫勒的眼殊轉了轉，穿過客廳地面，留意腳步，避免踩到空酒瓶、堆滿菸蒂的菸灰紅和舊黑膠唱片。

　　「哈利，你坐在這裡喝酒喝了四個星期？」

　　「還是有休息，老板，我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再怎麼說我也是在休假啊，不是嗎？上禮拜我幾乎滴酒未沾喔。」

　　「哈利，我有壞消息要告訴你。」莫勒高聲說，伸手打開窗鉤，急切地往窗戶上推去。推到第三次，窗戶終於彈開。莫勒呻吟一聲，鬆開腰帶，解開褲頭最上方的鈕釦。他轉過身來，看見哈利站在客廳門邊，手裡拿著一瓶開了的威士忌。

　　「家裡很亂吧？」哈利說，注意到身為總警監的莫勒鬆開了腰帶。「我是要被鞭笞還是要被強暴啊？」

　　「我消化遲緩。」莫勒解釋說。

　　「嗯，」哈利蓋回威士忌酒瓶的瓶蓋。「消化遲緩，很有趣的名詞。最近我的胃也有點不舒服，所以我在書上讀到消化遲緩。腸胃消化食物的時間大概是十二到二十四小時，不管是什麼人吃什麼食物都一樣。你的胃可能會繼續痛，但你的腸子已經不需要再繼續消化。」

　　「哈利……」

　　「老闆你要來一杯嗎？還是說你一定要用乾淨的杯子？」

　　「哈利，我是來告訴你說一切到此為止了。」

　　「你要辭職啦？」

　　「別再用這種口氣說話了！」

　　莫勒猛力往桌上一楗，震得空酒瓶跳了起來，隨即癱坐在綠色扶手椅中，伸手抹了抹臉。

　　「哈利，我已經不顧自己的工作救你太多次。我的生命中有比你更親近的人，我必須撫養這些人。到此為止了，哈利，我沒辦法再幫你了。」

　　「好。」

　　哈利在沙發上坐下，在玻璃杯裡斟上威士忌。

　　「老闆，沒人請你幫我，不過這些日子以來多謝你了。Skal（乾杯）。」

　　莫勒深深吸了口氣，閉上雙眼。

　　「哈利，你知道嗎？有時候你是世界上最傲慢、最自私、最無知的爛人。」

　　哈利聳了聳肩，將酒一仰而盡。

　　「你的免職處分書我已經寫好了。」莫勒說。

　　哈利又斟了酒。

　　「已經呈給總警司了，現在只差他簽名。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哈利？」

　　哈利點了點頭。「老闆，你確定你離開前不喝點酒嗎？」

　　莫勒站了起來，在客廳門邊停下腳步。「哈利，你不知道我看見你這樣有多心痛。蘿凱和工作是你的一切。你先是踐踏蘿凱，現在又踐踏你的工作。」

　　四星期前我踐踏了這兩者，哈利在腦子裡如此高聲宣告。

　　四十五分鐘後，哈利在椅子上睡著了。有人來找過他。來找他的並不是平常出現的那三個女人，而是總警司，確切的時間是四星期又三天前。

　　※※※

　　總警司親自跟哈利約在拳手酒館碰面。拳手酒館是專門服務「飲君子」的酒館，離警察總署很近，離貧民窟更是只要搖搖晃晃走幾步路就到了。約在拳手酒館碰面的只有總警司、哈利和羅伊．科維斯三個人。總警司對哈利解釋說他們約在那裡是因為案子沒有進入正式程序，所以最好盡量以非正式的方式進行，好讓他有轉圜空間。

　　至於哈利的轉圜空間，總警司隻字未提。

　　哈利遲了十五分鐘才抵達拳手酒館。總警司已坐在酒館深處的桌子旁，面前擺著一杯啤酒。哈利坐下時感覺到總警司的視線朝他射來。總警司的藍色眼睛在深邃眼窩中炯然生光，雙眼中間是傲慢的尖鼻子。他有一頭濃密灰髮，體態挺拔，身材以他這個年紀來說頗為清瘦。年齡大約六十來歲，是那種讓人難以想像他曾經年輕過的人，但是看起來卻也不顯老。犯罪特警隊裡大家都稱呼總警司為「總統」，因為他的辦公室是橢圓形的，而且他說話的樣子也像是個總統，尤其是在公眾場合說話的時候。不過這個稱號大家都「盡可能私底下叫」。只見總警司的薄唇張了開來。

　　「你一個人來而已。」

　　哈利向女服務生點了一瓶法耶牌礦泉水，拿起桌上菜單，從第一頁細細看起，同時隨口回答，彷彿說的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他改變心意了。」

　　「你的證人改變心意了？」

　　「對。」

　　總警司啜飲一口啤酒。

　　「過去五個月來他都說願意出面指認，」哈利說，「前天他還這樣說。這裡的豬腳好吃嗎？」

　　「他是怎麼說的？」

　　「我們約好今天費城教派集會後跟他碰面，一見面他就跟我說他改變心意了，而且他判斷跟史費勒一起坐在車裡的人不是湯姆。」

　　總警司直視哈利，視線在哈利臉上逗留片刻，然後拉開外套袖口，看了看錶。哈利心想這個動作表示這場會議已有結論。

　　「這樣的話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假設你的證人看到的是別人而不是湯姆。還是你有什麼想法？」

　　哈利吞了口口水，接著又重複一次，眼睛盯著菜單。「我想點豬腳。」

　　「點啊。我得先走，記在我帳上就好。」

　　哈利笑了一聲。「長官，你人真好，但老實說我有個可怕的預感，我覺得最後可能還是得自己買單。」

　　總警司蹙起眉頭，再開口說話時聲音微微顫動，顯然動了怒。

　　「霍勒警監，我可以直說嗎？大家都知道你跟沃勒警監互看不對眼，那天你來我辦公室對他做出那麼離奇的指控，我就懷疑你的判斷力是不是受到個人情緒蒙蔽。從我的角度來看，現在我的懷疑已經證實是正確的。」

　　總警司將那杯未喝完的啤酒推離桌緣，站起身來，扣上外套釦子。

　　「霍勒警監，現在讓我清楚扼要的告訴你，殺害愛倫．蓋登的凶手已經死亡，本案到此終結。你或其他人都未能提出實質的新事證，證明這件命案有必要繼續調查。你只要再碰一次這件案子，就會被視為違抗命令，我會親自簽發你的免職令，送交警察任命委員會。我跟你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我想對貪腐員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是因為我必須維持一定程度的警察士氣。不管理由是什麼，我們都不能容忍有員警高喊狼來了。要是讓我發現你還有任何指控沃勒警監的企圖，你會立刻被免職，案子也會交給SEFO調查。」

　　「什麼案子？」哈利低聲問：「沃勒對蓋登案？」

　　「霍勒對沃勒案。」

　　總警司走後，哈利呆坐原地，凝視那杯喝了一半的啤酒。哈利可以按照總警司說的話去做，但什麼都不會改變。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到此都算結束了。他失敗了，如今他成了隊上的危險人物，是個偏執的背叛者，是個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他們一找到機會就會把他踢走，現在就等哈利要不要給他們這個機會。

　　女服務生端上一瓶法耶牌礦泉水，問哈利需不需要點餐或其他飲料。哈利舔了舔嘴唇，腦子裡思緒如潮，相互衝擊。現在就等哈利給他們一個機會，剩下的自有人料理。

　　哈利把那瓶法耶牌礦泉水推到一旁，回答了女服務生。這是四星期又三天前發生的事，也是一切的起點和終點。

第二部

08　鬆獅犬

　　星期二和星期三

　　星期二，奧斯陸蔭涼處的氣溫竄升到二十九度，到了下午三點，上班族已準備前往霍克和維爾布達的海灘遊玩。汗流浹背的觀光客湧向阿克爾港和維格蘭雕塑公園的露天餐廳，先去和生命之柱合照，盡完觀光義務，再往噴泉雕塑緩緩移動，希望微風可以送來冰涼水霧．飄落在他們身上。

　　觀光客必經路徑以外的道路十分安靜，僅有的生命跡象也只是緩緩移動。修路工赤裸上身倚著機具，國立醫院周圍工地鷹架上的泥水匠俯瞰著荒涼街道，計程車司機把車子停靠在陰涼之處，聚在一起談論伍立弗路發生的命案。只有奧克許街看得見活動增加的跡象。這時正值新聞淡季，專走腥羶路線的小報貪婪地消費最近這起謀殺案。報社編輯的同事多半渡假去了，只好動用所有人力資源前去採訪命案新聞，從暑假打工的新聞系學生到閒閒沒事的政治評論家全員出動，逃過一劫的只有文化線記者。

　　街上依然比平常來得安靜。也許是因為《晚郵報》從原本位於市中心奧克許街的報社舊址搬到了新辦公大樓，這棟大樓可以稱為郵務大樓、晚郵報大樓或郵報吉羅大樓，隨便你想怎麼稱呼它都行。這棟大樓是小鎮版摩天樓，外觀醜陋，尖尖地指向晴朗無雲的蔚藍天空。這棟褐金色摩天樓所在的碧悠維卡區北緣已經過掃蕩肅清，但犯罪線記者羅傑．錢登眼中仍只看見毒蟲喜歡聚集的市集「布拉達廣場」，以及棚屋後方的戶外毒品注射場；一條條毒蟲在那裡滿懷希望勇敢面對新世界。

　　有時羅傑發覺自己俯瞰窗外，是想看看湯瑪士是否也在注射場裡，但其實湯瑪士正在烏勒斯莫監獄服刑，原因是他去年冬天意圖闖入一名警察的住處。一個人要有多麼瘋狂或多麼不顧一切才會想闖進警察的家？無論如何，羅傑不必擔心會突然發現弟弟湯瑪士正在對自己的手臂施打過量毒品。

　　《晚郵報》尚未正式指派新的犯罪線編輯。前任犯罪線編輯由於報社精減瘦身而被資遣，早已開開心心拿了資遣費走人。爾後犯罪新聞就只被歸在「新聞」這個大分類項目下，實際上這表示羅傑必須扛下犯罪線編輯的職務，領的卻是基層記者的薪水。羅傑坐在辦公桌前，手指擱在鍵盤上，眼睛看著一個女子的微笑臉龐。這名女子的照片被他掃進電腦做為螢幕保護程式。這時他腦子裡想的全是她。蒂凡已經是第三次收拾行李離開羅傑位於塞路斯街的住所，他知道蒂凡這次不會回來了，他應該繼續過日子。他點入控制台，刪除這個螢幕保護程式。這是個開始。最近這段時間他負責採訪一件海洛因的案子，但他把這案子先擺到了一邊，這樣很好，他討厭撰寫有關毒品的報導。蒂凡強烈認為羅傑討厭寫毒品新聞是由於湯瑪士的緣故。這時羅傑想把蒂凡和小弟湯瑪士逐出腦海，好讓他專心寫他應該寫的新聞稿。

　　他正在總結伍立弗路命案的詳細內容。目前案情仍有待深入調查，也許警方還會再發現新事證或一兩名嫌犯。他十分享受這短暫的喘息時間。寫這則新聞稿是件簡單的差事。從各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起吸引人的案子，具備犯罪線記者愛寫的所有素材。

　　死者是二十八歲的年輕單身女子，星期五在光天化日下於自家浴室遭人槍殺。家中垃圾桶起出的手槍證實是凶器。鄰居什麼都沒看見，也沒人看見有可疑陌生人徘徊當地，只有一個鄰居聲稱聽見像是槍響的聲音。現場沒有闖入跡象，警方正在蒐集證據證明卡蜜拉自己開門讓凶手進來，但卡蜜拉的朋友圈或她認識的人當中沒人有嫌疑，而且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卡蜜拉在李奧伯內公司擔任平面設計師，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十五分下班回家，六點要去「藝術人之家」美術館門口跟兩個朋友碰面，因此她不太可能邀請任何人去她家。同樣也不太可能有人去按卡蜜拉家的門鈴，謊報身分摸進公寓，因為卡蜜拉可以透過門口對講機的攝影機看見訪客的容貌。

　　報社主編以「變態殺人魔」和「嗜血惡鄰」做為頭條已經夠糟了，警方洩露的兩條進一步線索更是火上加油，讓頭版增添兩條聳動標題：「卡蜜拉：路昂的手指慘遭截斷」和「眼皮內藏星形紅鑽」。

　　羅傑開始撰寫結語，刻意用現在式來書寫已經發生的事，希望帶來戲劇化的強調效果，卻發現案情本身就很聳動，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便將已寫好的內容全部刪去。他雙手抱頭坐了一會，按了兩下螢幕上的資源回收筒圖示，把游標移到「清理資源回收筒」上，然後遲疑不決。他只有這麼一張蒂凡的照片。蒂凡在他家遺留的痕跡已被他清除得一乾二淨，他甚至還把借給蒂凡穿的羊毛睡衣洗得乾乾淨淨。他喜歡穿這件睡衣，因為上面有蒂凡的氣味。

　　「掰掰。」他輕聲說，按下滑鼠。

　　他重讀一次引言，決定把「伍立弗路」改成「救主墓園」，救主墓園聽起來比較順。接著便開始動筆，這回寫得十分流暢。

　　晚上七點，太陽雖然還在無雲天際大放光芒，人們卻已開始不情不願地離開海灘，踏上返家路程。時間來到晚上八點，然後是九點。戴著太陽眼鏡的人們仍在戶外飲用啤酒，無露台餐廳的服務生只能玩弄著自己的大姆指。晚上九點半，掛在伍拉森車站上空的太陽變得紅通通地，不一會便躍入地平線下。但氣溫並未跟著下降。夜晚十分燠熱，人們從餐廳和酒吧回到家中，清醒地躺在床上，讓汗水浸濕床舖。

　　在奧克許街，截稿時間節節進逼，編輯人員坐下來對頭版進行最後一次討論。警方並未宣布任何新事項，倒不是他們有所保留，而是案發已經四天，警方卻似乎沒什麼可以公布。從另一方面來說，警方保持緘默卻讓羅傑和他的同事擁有更大的臆測空間。這正是發揮創意的時候。

　　※※※

　　大約同一時間，奧普索鄉一棟房子裡的電話響起，這棟房子的外牆由黃色原木構成，旁邊是一座蘋果園。貝雅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臂，心想住在樓下的母親如果還沒睡著，會不會被電話鈴聲吵醒？

　　「妳在睡覺嗎？」一個嘶啞的聲音說。

　　「沒有，」貝雅特說，「有人在這個時間睡覺嗎？」

　　「說的也是。我剛醒來。」

　　貝雅特在床上坐了起來。

　　「你怎麼了？」

　　「還能怎麼樣呢？呃，很糟，可以說很糟。」

　　一陣靜默。哈利的聲音距離貝雅特似乎十分遙遠，但不是電話連線造成的。

　　「鑑識組那邊有沒有新消息？」

　　「全都寫在報紙上了。」貝雅特說。

　　「報紙？」

　　貝雅特嘆了口氣。「都是你已經知道的。我們在地板上採集了指紋和DNA，但目前似乎都並未清楚地指出凶手。」

　　「我們不知道凶手是不是預謀殺人。」哈利說。

　　「凶手……」貝雅特打了個哈欠。

　　「查出那顆鑽石的來源沒？」

　　「正在查。我們去問過珠寶商，他們說紅鑽石不算少見，但挪威的需求量很低，所以他們懷疑那顆紅鑽石可能不是挪威珠寶商進口的。如果來自國外，凶手是外國人的可能性就會提高。」

　　「嗯。」

　　「怎麼了，哈利？」

　　哈利大咳幾聲。「我只是想知道最新進展而已。」

　　「我記得你上次說這不是你的案子。」

　　「的確不是。」

　　「那你想幹嘛？」

　　「呃，我醒來是因為我做惡夢。」

　　「要我去哄你上床嗎？」

　　「不用。」

　　又一陣靜默。

　　「我夢到卡蜜拉還有妳發現的那顆紅鑽石。」

　　「是喔？」

　　「對。我認為紅鑽石象徵某種意義。」

　　「什麼意思？」

　　「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妳知道古時候屍體下葬會在眼睛上放錢幣嗎？」

　　「我不知道。」

　　「那是付給船夫的渡資，好讓船夫把靈魂送到亡者的國度。如果靈魂沒有被送到亡者的國度，就永遠不會安息。妳可以朝這方面去想。」

　　「謝謝你提供這麼有智慧的解說，可是哈利．我不相信鬼魂。」

　　哈利並不答話。

　　「還有什麼事嗎？」

　　「只有一個小問題。妳知道總警司是不是這禮拜開始休假？」

　　「對，他這禮拜開始休假。」

　　「妳不會剛好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吧？」

　　「三個星期後。你呢？」

　　「我怎樣？」

　　貝雅特聽見打火機發出的喀嚓聲，嘆說：「你什麼時候要回來？」

　　她聽見哈利吸了口氣，屏住氣息，又緩緩吐氣，然後才說：

　　「妳不是說妳不相信鬼魂？」

　　※※※

　　貝雅特掛上電話時，莫勒正因胃痛而醒來。莫勒躺在床上翻來扭去直到清晨六點，終於放棄再度入睡，下了床。他慢悠悠地吃了一頓早餐，沒喝咖啡，立刻覺得胃舒服多了。八點剛過，莫勒抵達警署，這時胃痛已完全退去。他搭電梯來到辦公室，帶著慶祝的心情把雙腿一晃擱上了辦公桌。他喝下第一口咖啡，開始聚精會神閱讀今天的報紙。

　　《每日新聞報》頭版登出卡蜜拉面帶微笑的照片，標題寫著：「祕密情人？」《世界之路報》登的是同一張照片，頭版標題寫的卻是：「靈媒看見嫉妒之火」。只有《晚郵報》比較關心事實。

　　莫勒搖了搖頭，朝手錶看了一眼，然後撥打湯姆的電話號碼。時間抓得正好，湯姆剛和負責偵辦卡蜜拉命案的警探開完晨間會議。

　　「案情沒有突破，」湯姆說：「我們挨家挨戶做過訪問、問過附近所有商家、查過那個時段在附近的計程車、跟報案者聊過、清查過跟卡蜜拉交惡的老朋友的不在場證明，結果呢，這樣說好了，沒有一個人可以被列為嫌犯。坦白說，我不認為凶手有前科。死者沒有受到性侵害的跡象。屋裡的財物都原封不動。沒有發現似曾相似的做案特徵或手法，像是切斷手指或留下鑽石……」

　　莫勒覺得胃部出現異狀，暗自希望只是餓了。

　　「那就是說沒有好消息可以跟我報告了。」

　　「麥佑斯登區警局派了三個人過來，所以現在我們一共有十個人在釐清案情，克里波的技術人員也在幫貝雅特過濾他們在案發現場發現的物證。現在是休假期間，可是我們人手充足，這樣算不算是好消息？」

　　「謝啦，湯姆，希望一直維持這樣。我是指人手充足的部分。」

　　莫勒掛上電話，準備繼續看報，但先轉頭朝窗外看了一眼，不料這麼一看，他的頭就停留在轉向窗外的不舒服角度上，雙眼盯著警署外的草地。只見一個身影走在格蘭斯萊達街上，那人走的不快，但至少是走在一直線上，而且從行進方向來看，無疑是朝警署走來。

　　莫勒站起身來，走進走廊，高聲吩咐珍妮立刻再拿更多咖啡和一個咖啡杯進來。他回到桌前坐下，從抽屜裡匆匆拿出一些舊檔案。

　　三分鐘後，莫勒的辦公室響起敲門聲。

　　「請進！」莫勒大喊，低頭看著一封申訴信，並未抬頭。那封申訴信洋洋灑灑寫了十二頁，申訴人是個狗主，在信中控訴船運街一家寵物診所施打錯誤藥劑，害死了他的兩隻鬆獅犬。門打開來，莫勒隨便招了招手，要門外的人進來，然後翻到下一頁，下一頁寫的是那兩隻鬆獅犬的品種和參賽獲獎紀錄，狗主還稱讚牠們有多麼聰明。

　　「不會吧，」莫勒最後終於抬頭說：「我以為我們已經把你開除了。」

　　「這個嘛，我的免職書還躺在總警司的桌子上，而且會躺上三個禮拜，所以我想這段時間我來上個班好了。老板，你說呢？」

　　哈利拿起珍妮拿來的咖啡壺，倒了一杯咖啡，端著杯子繞過莫勒的辦公桌來到窗邊。

　　「不過這並不表示我會去辦卡蜜拉命案……」

　　莫勒轉頭凝視哈利。這種情況莫勒見過幾次，前一天哈利還半死不活，隔天卻踱步來去宛如紅眼的拉撒路（譯註：Lazarus在《聖經》〈約翰福音〉中，拉撒路因病而死，耶穌使他復活。）。儘管如此，莫勒仍然每次都驚訝不已。

　　「哈利，如果你以為我說要免職是嚇唬你的，那你就錯了。這次不是警告，而是定案了。每次你違抗命令，都是我想辦法讓你受到最輕微的處罰，就因為這樣，這次我不能再逃避我的職責。」

　　莫勒在哈利眼中找尋懇求的眼神，幸好並未找到。

　　「就是這樣，哈利，到此為止了。」

　　哈利並不答話。

　　「還有，趁我記得的時候告訴你，你的槍枝執照已經被撤銷了，立刻生效。這是標準程序。你今天得去一趟軍械室，繳回你身上帶的所有警用配件。」

　　哈利點了點頭。犯罪特警隊隊長莫勒仔細打量哈利，他是不是在哈利臉上發現一絲困惑的神情？彷彿一個男學生臉上意外地給打了一拳？要看出哈利的心思不是件簡單的事。

　　「如果你想在最後這幾個星期回來上班，幫我們一點忙，我完全沒意見。反正你還沒有被停職，薪水也得付到月底。要不然，你也可以一直呆坐在這裡。」

　　「好吧，」哈利咕噥說，站了起來。「我去看看我的辦公室還在不在。老闆，你需要我幫忙再跟我說。」

　　莫勒臉上掠過一抹滿足的微笑。

　　「好，我會再跟你說。」

　　「鬆獅犬那件案子也可以。」哈利說，在身後靜靜把門帶上。

　　※※※

　　哈利站在門口，凝望他和哈福森共用的辦公室。哈福森的辦公桌就擺在哈利的辦公桌旁邊。哈福森休假去了，他那張桌子收拾得很乾淨。檔案櫃那一側的牆壁上掛著愛倫．蓋登警官的照片，照片中愛倫坐在哈福森現在坐的位子上。另一面牆壁幾乎被一張奧斯陸街道地圖給佔滿，地圖上有許多大頭針、線條和時間，標明愛倫遇害當時，愛倫、史費勒和羅伊所處的位置。哈利走到地圖牆前方，手一揚就把地圖給撕了下來，塞進檔案櫃的抽屜裡。他從夾克口袋裡取出一個銀製扁酒壺，迅速喝了一口，然後把額頭抵在檔案櫃的冰涼金屬表面上。

　　他在這間辦公室工作十多年了。六〇五室。六樓紅區最小的一間辦公室。即使當上級突發奇想擢升他為警監時，他也堅持留在這間辦公室裡。六〇五室沒有窗戶，但他就是從這裡觀察世界。在這十平方公尺的空間中，他學會辦案技巧、慶祝勝利、飲恨吞敗、對人類心智有過少許洞見。他試著回想這十多年來自己還做了哪些事。他一定還做了一些其他的事。他一天只工作八到十小時，至少沒超過十二小時，週末也來上班。

　　哈利在他那張破舊的辦公椅上坐下，受損的彈簧歡悅地尖叫一聲。他可以在這張椅子上再快樂地坐上兩個星期。

　　※※※

　　下午五點二十五分，通常這個時間莫勒已回家陪伴老婆孩子，但這幾天他們去探望祖母了，因此莫勒決定好好利用這段安靜的長假期間，把沒做完的文書工作解決。他這個計畫多少給伍立弗路發生的槍擊命案打斷，但他決心要把被佔用的時間補回來。

　　勤務中心打來一通電話，莫勒接了起來，語氣十分不耐煩，說他們應該打去找制服員警才對，找尋失蹤人口又不在犯罪特警隊的職責範圍內。

　　「抱歉，莫勒，巡邏員警都忙著去處理葛拉森區燒起的野火了，而且報案者說他確信這個失蹤者已經遭到不測。」

　　「我們沒休假的人手全都派去調查卡蜜拉命案了，所以我們……」莫勒猛然住口。「咦，等一等，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09　失蹤者

　　星期三

　　警員不情不願地踩下煞車，警車在亞歷山大柯蘭斯廣場旁的紅燈前停了下來。

　　「還是我們開警笛闖過去？」那警員問，轉頭朝乘客座看去。

　　哈利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朝公園那頭望去。過去這裡是一片青草地，草地上設有兩張長椅，經常被酒鬼佔據，酒鬼總在那裡高聲唱歌和叫罵，跟車聲比音量。幾年前政府撥出百萬經費，整理這片以挪威作家亞歷山大．柯蘭斯（Alexander Keillands）命名的公園綠地，在這裡栽植許多植物，鋪上柏油和人行道，建造一座宛如鮭魚梯的美麗噴泉。對唱歌和叫罵的行為而言，有這樣的背景襯托絕對是賞心悅目多了。

　　警車高速駛過桑納街，越過跨越奧克西瓦河的路橋，來到莫勒交給哈利的地址，靠邊停下。

　　哈利對那警員說他會自己回去，下了車，踏上人行道，站直身子。對街是一棟新建的辦公大樓，裡頭空蕩依舊，報上說這棟辦公大樓還會空置一段時間。辦公大樓窗玻璃映照著的公寓就位在莫勒交給哈利的地址上。那是一棟四〇年代左右建造的白色公寓，看起來有些房屋機能似乎已無法運作，外牆畫滿用來標示地盤的塗鴉。公車站旁站著一個深膚色的女孩，雙手交抱胸前，口中嚼著口香糖，眼睛盯著對街的大型Diesel服飾廣告。哈利在最頂端的門鈴旁找到報案者姓名。

　　「警察。」哈利說，做好爬樓梯的準備。

　　一個樣貌特異的男子站在樓梯頂端的門口，等待哈利氣喘吁吁地登上階梯。男子有一頭蓬亂濃密的長髮，酒紅色臉龐留著黑鬍子，身穿一件有如祭袍的怪異服裝，從脖子到雙腳罩住身體，腳上穿的是涼鞋。

　　「太好了，這麼快就趕來了。」男子說，伸出一隻手爪。

　　把男子的手稱為手爪一點也不為過，他的手如此之大，握手時將哈利的整隻手給包覆了起來。男子說自己名叫維廉．巴里。

　　哈利自我介紹，一面想把手抽回來。哈利不喜歡跟男人有身體接觸，更何況和維廉握手近似於擁抱。但維廉緊緊握住哈利的手，彷彿命懸於此。

　　「莉絲白不見了。」維廉低聲說，咬字竟然頗為清晰。

　　「我們接到你的報案了。進去說話好嗎？」

　　「好，請進。」

　　維廉領著哈利進屋。維廉的住處跟卡蜜拉的住處一樣是閣樓，但卡蜜拉家甚小，走的是極簡風，維廉家則十分寬敞，但裝潢得華麗俗艷，猶如新古典主義的模仿大雜燴。屋內裝潢誇張到極點，幾乎將所有能用的古典元素全都用上了，使得這間屋子看起來簡直就是舉辦羅馬長袍派對的絕佳地點。屋裡擺的不是一般的沙發椅而是躺椅，宛如好萊塢版本的古羅馬場景，木質樑柱包上石膏，做成希臘古典建築的多立克柱式或科林斯柱式。哈利從未能分辨出這兩種柱式的差別，但他看得出石膏浮雕是直接糊在門廊的白牆上。小時候哈利的母親曾帶他和小妹去哥本哈根的博物館，他們在那裡見到了丹麥雕塑家巴特爾．托瓦爾森（Bertel Thorvaldsen）的雕刻作品〈取得金羊毛的傑森〉。屋內的裝潢顯然剛完工不久，哈利注意到木材的漆還很新，刷油漆留下的膠帶碎屑依然可見，還聞得到各種溶劑的迷人芳香。

　　客廳擺著一張雙人矮桌。哈利跟著維廉步上樓梯，來到一座鋪了磁磚的屋頂大陽台，陽台可以俯瞰天井。天井由公寓四面所圍成。陽台外的擺設屬於挪威當代風格。三塊燒焦的肉片正躺在烤肉架上冒著煙。

　　「閣樓一到下午就很熱。」維廉語帶歉意，朝一張巴洛克式白色塑膠椅指了指。

　　「我也發現了。」哈利說，走到陽台邊緣朝天井裡望去。

　　哈利並不懼高，但長時間酗酒之後，即使是普通的高度，也會讓哈利突然感到頭暈。十五公尺下有兩台老舊腳踏車，一條白色床單掛在旋轉晾衣架上迎風飄盪。哈利必須適時地把頭抬起來。

　　越過天井的對面是一座由熟鐵欄杆圍起來的陽台，陽台上的兩個鄰居舉起啤酒向哈利打招呼。哈利對他們點了點頭，心下納悶為什麼樓下院子有風，樓頂卻一點風也沒有。

　　「要不要來杯紅酒？」

　　維廉說著拿起一瓶半滿的紅酒，倒了一杯給哈利。哈利注意到維廉的手微微發顫。紅酒標籤上寫著酒莊名稱「巴斯迪……」，下半段已被維廉焦慮的手指給揉去了。

　　哈利坐了下來。「謝謝，可是我在執勤，不能喝酒。」維廉做個鬼臉，趕緊把酒瓶放回桌上。

　　「當然當然，真是抱歉，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而且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應該喝酒的。」

　　維廉把酒杯湊到嘴邊，喝了幾口，酒滴沿嘴角流下，在罩袍領口形成紅色酒漬。

　　哈利看了看錶，暗示維廉長話短說。

　　「莉絲白只是去超級市場買一些馬鈴薯沙拉回來配豬排而已，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維廉吸了口氣。「兩個小時前她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上。」

　　哈利稍微調整臉上的太陽眼鏡。「你老婆才失蹤兩個小時？」

　　「對，呃，我不確定有沒有超過兩個小時，可是她只是去轉角的奇異超市，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的。」

　　陽光照著對面陽台上的啤酒瓶，光芒折射過來。哈利以手遮眉，發現自己的手指濕答答的，心想不知哪裡可以擦去手汗，便把指尖放在灼熱的塑膠椅扶手上，感覺汗水給烘烤得慢慢蒸發。

　　「你有沒有打電話去問朋友？有沒有去超級市場找？說不定她遇見了朋友，就跑去跟朋友一起喝啤酒。說不定……」

　　「不對、不對、不對！」維廉在胸前伸出雙掌，五指箕張。「她不會的！她不是那種人。」

　　「不是哪種人？」

　　「她是那種……會回家的人。」

　　「了解……」

　　「我先打她的手機，可是她的手機留在家裡沒帶。然後我打電話給她可能遇見的朋友。我還打電話到處去問，像是奇異超市和警察總署，還打去三間警察局、每家醫院的急診室，包括伍立弗醫院和國立醫院，結果什麼都沒問到，完全沒有她的消息。」

　　「看得出來你很擔心。」

　　維廉俯身越過桌子，濕潤的嘴唇在鬍子裡微微顫抖。

　　「我不只是擔心，我是嚇壞了。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人身上只穿比基尼，只帶五十克朗鈔票，豬排還在烤肉架上烤，結果卻覺得可以突然心血來潮跑去別的地方的？」

　　哈利搖了搖頭。正當哈利決定還是來杯紅酒好了，卻見維廉把剩下的紅酒全倒進自己的杯子裡。哈利為什麼不站起來，安慰維廉說很多類似的失蹤案件，最後失蹤者都會打電話回家，而且多半都會說出一個極為自然且合乎常理的原因；然後請維廉等到就寢時間，如果妻子還沒回家再打電話去警署，接著就告辭離開？也許是因為比基尼和五十克朗鈔票這類的小細節，又或許是因為哈利整天都在等著有事可做，至少這是個好機會，可以拖延他回家得做的事。但最重要的是維廉明顯表現出不合邏輯的恐懼。過去哈利曾低估自己和其他人的直覺，結果每次都給他帶來很大的麻煩，沒有一次例外。

　　「我來打幾通電話。」哈利說。

　　※※※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貝雅特抵達維廉和莉絲白位於桑納街的公寓。十五分鐘後，一名警犬隊員帶著一隻德國狼犬到來，警犬隊員介紹說自己和那隻狼犬都叫伊凡。

　　「就這麼巧，」伊凡說：「牠可不是我的狗。」

　　哈利看得出伊凡正在等他說幾句俏皮話，但他扯不出這種話好說。

　　維廉進臥室去找莉絲白的近照和衣服，衣服是要給警犬伊凡聞的。哈利趁這個時候快速地對貝雅特和伊凡低聲說：

　　「好，莉絲白可能在任何地方，她有可能離開了維廉、有可能心血來潮轉個彎去了別的地方、有可能說過她要去某個地方但維廉沒聽清楚。可能性有千百種，但莉絲白也有可能被下了藥昏迷不醒躺在汽車後座，正被四個看見她身穿比基尼而亢奮不已的少年給強暴。我沒有要你們特別去找什麼東西，反正去搜索就對了。」

　　貝雅特和伊凡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一輛巡邏車很快就會到這邊，貝雅特妳去接車上的警員，叫他們去查問鄰居，問問附近的人，尤其要到莉絲白去的奇異超市裡到處問問。妳負責查問這一側公寓裡的人，我去問問對面陽台上的鄰居。」

　　「你認為對面的鄰居知道些什麼？」貝雅特問。

　　「他們可以清楚看見這間屋子，而且從空酒瓶的數量來看，他們已經在那裡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根據維廉的說法，莉絲白整天都在家裡，我想知道那兩個鄰居有沒有在陽台上看見莉絲白，如果有的話，是什麼時候看見的。」

　　「為什麼？」伊凡問，拉了拉警犬伊凡的狗繩。

　　「這間屋子熱得跟烤箱一樣，一個女人穿著比基尼如果沒到陽台上來，我一定會大大懷疑。」

　　「這是當然，」貝雅特輕聲說：「你懷疑那個丈夫嗎？」

　　「根據原則我會懷疑丈夫。」哈利說。

　　「為什麼？」伊凡又問。

　　貝雅特露出內行人的微笑。

　　「犯案的總是丈夫。」哈利說。

　　「這是哈利第一定律。」貝雅特說。

　　伊凡瞧瞧哈利，又瞧瞧貝雅特，然後望向哈利。

　　「可是……報案說莉絲白失蹤的人不就是她丈夫嗎？」

　　「對，是她丈夫沒錯，」哈利說：「不過就算是丈夫報的案，犯案的也總是丈夫。這就是為什麼你要跟伊凡從這裡開始搜索，而不是從街上開始。如果有必要的話就編個理由，可是我要你先從這間屋子、閣樓儲藏室和地下室裡開始搜索。之後你就可以去外面搜索，明白嗎？」

　　伊凡聳了聲肩，低頭看了看跟他同名的警犬，警犬伊凡溫順地回望著他。

　　哈利從維廉的陽台看過去，原以為對面陽台上那兩個人是年輕男子，結果竟然不是。哈利知道就算一個熟女在自家牆上掛起澳洲流行歌手凱莉．米洛的照片，跟另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子住在一起，那個同居女子頭上還留著瀏海，身上T恤印著特隆赫姆老鷹足球隊的標誌，也不代表這個熟女是女同性戀，但哈利依然先如此假定。他在扶手椅上癱坐下來，面對那兩名女子，擺出上次他訊問菲畢卡和安德斯時使用的同一種態度。

　　「抱歉把妳們從陽台上拖進來。」哈利說。

　　自我介紹說叫露絲的熟女用手捂住嘴巴，打了個嗝。

　　「沒關係，反正我們也在外面坐得夠久了，對不對？」露絲說。

　　露絲在同伴的膝蓋上拍了一掌。這一掌拍得很有男人味，哈利心想，卻又立刻想起警署特約心理醫生奧納說過的話：刻板印象具有自我強化的特質，因為你會無意識地去找尋特定事物來強化刻板印象。這就是為什麼警察會根據所謂的「經驗」來認為所有罪犯都是愚笨的，而罪犯也都認為警察是愚笨的。

　　哈利很快地敘述發生了什麼事。兩人聽了滿臉驚訝，看著哈利。

　　「這件案子一定很快就會解決的，但我們必須遵循警方標準的辦案程序。現在我們只是想先建立起時間線。」

　　兩名女子神情嚴肅，點了點頭。

　　「太好了。」哈利說，試著展露哈利式微笑。過去愛倫常把哈利式微笑稱為「扮鬼臉」，因為每當他做出這種表情，都是刻意想表現出開心或和藹可親的樣子。

　　露絲證實說她們在陽台上待了一整個下午，看見莉絲白和維廉躺在陽台上，直到四點半莉絲白才進屋裡去。她一走進屋內，維廉就開始烤肉，還高聲喊說什麼馬鈴薯沙拉，莉絲白則在屋裡應了一聲。接著維廉走進屋內，二十分鐘後回到陽台，手裡拿著牛排（哈利更正說那是「豬排」）。過了一會，兩個女子一致認為是五點十五分的時候，她們看見維廉開始打手機。

　　「聲音很容易在這種環繞空間裡傳播，」露絲說：「我們聽見另一支手機在屋子裡響了起來，結果維廉看起來顯然很不高興，至少他把手機甩到了桌子上。」

　　「顯然他是想打電話給他老婆。」哈利說。

　　哈利注意到兩名女子立刻交換眼神，心下後悔自己說了「顯然」這兩個字。

　　「去轉角的超級市場買馬鈴薯沙拉要多久時間？」

　　「你是說去奇異超市嗎？如果沒人排隊結帳，五分鐘之內我就可以回來。」

　　「莉絲白又不是那種來去如風的人。」露絲的同伴低聲說。

　　「妳認識她？」

　　露絲和身穿特隆赫姆老鷹隊T恤的女子互望一眼，像是要斟酌彼此的回應。

　　「不認識，可是我們當然知道她是什麼人。」

　　「真的？」

　　「對啊，你一定在《世界之路報》看過大篇幅報導，說今年夏天維廉要在國家劇院執導一齣音樂劇吧。」

　　「只不過才寫了五行而已，露絲。」

　　「才不是呢，」露絲立刻回嘴說：「莉絲白要演女主角，報上登了好大一張照片，你應該看過才對啊。」

　　「嗯，」哈利說：「今年夏天我沒什麼時間……看報紙。」

　　「這件事還鬧得沸沸揚揚不是嗎？所有的文化界菁英都認為要在國家劇院舉行夏季演出實在太不像話了。那齣音樂劇是叫什麼來著？是不是《妖嬌淑女》？」

　　「是『窈窕』淑女。」老鷹隊女子說。

　　「所以妳會注意劇院消息囉？」哈利插口說。

　　「多少會注意一些。維廉是那種會讓自己保持忙碌的人，他會搞諷刺劇、電影、音樂劇……」

　　「維廉是製作人，莉絲白唱歌。」

　　「真的？」

　　「對啊，你一定記得莉絲白沒跟維廉結婚之前是姓哈蘭吧。」

　　哈利遺憾地搖了搖頭，露絲大嘆一聲。

　　「那時候莉絲白跟她姊姊都是紡車樂團的歌手，莉絲白是個不折不扣的甜心寶貝，有點像美國流行歌手仙妮亞．唐恩，嗓音很棒。」

　　「她沒那麼有名啦，露絲。」

　　「呃，她在菲達．隆恩．奧納森（譯註：Vidar Lonn Arnesen, 1941─，挪威歌手和電視及廣播主持人，七〇年代紅極一時。）的節目上唱過歌，他們的唱片還大賣呢。」

　　「是卡帶，露絲。」

　　「我在摩馬克達鄉村音樂祭上看過紡車樂團的演出，你知道，她們唱得很棒耶。他們應該去納許維爾錄專輯的，不過後來莉絲白被維廉發掘，維廉打算把莉絲白塑造成音樂劇明星，可是花了很多時間。」

　　「八年。」老鷹隊女子說。

　　「反正呢，莉絲白離開了紡車樂團，嫁給維廉。一個有錢，一個有美貌，很熟悉的組合吧？」

　　「所以紡車後來不轉了？」

　　「什麼？」

　　「露絲，他是問那個樂團。」

　　「喔，那個樂團啊，後來變成莉絲白的姊姊獨唱，但其實莉絲白才是紡車樂團的焦點。現在紡車樂團好像是在渡假飯店和丹麥渡輪上演出，我想應該是吧。」

　　哈利站了起來。

　　「最後一個例行問題。妳們知道維廉和莉絲白的婚姻狀況嗎？」

　　老鷹隊女子和露絲又對望一眼，交換眼色。

　　「我們說過，聲音很容易在這種環繞空間裡傳播，」露絲說：「他們的臥室又面對天井。」

　　「妳們聽得見他們吵架？」

　　「不是吵架。」

　　她們意味深長地凝視哈利。過了幾秒，哈利會意過來，發現自己不由自主紅了臉，心下有些不悅。

　　「所以妳們認為他們的婚姻維持得特別好囉？」

　　「維廉家的陽台門整個夏天都是開著的，所以我曾經開玩笑說我們可以偷偷爬上屋頂，繞到對面，跳上他家的陽台，去偷看他們一下。」露絲咧嘴而笑。「有什麼不可以？又不難，只要站上我們家的陽台欄杆，把腳跨上排水槽，然後……」

　　老鷹隊女子用手肘輕推露絲的肋骨。

　　「其實也沒必要啦，」露絲說：「反正莉絲白是個專業的……妳都是怎麼叫她的？」

　　「廣播電台。」老鷹隊女子說。

　　「沒錯。她的聲帶表情一級棒。」

　　哈利揉揉頸背。

　　「很會叫。」老鷹隊女子說，猶豫地笑了笑。

　　※※※

　　哈利回到維廉家，只見那對人犬搭檔仍在屋內搜索。警員伊凡滿身大汗，狼犬伊凡則張開口，舌頭垂掛在外，猶如迎接貴賓用的肝赭色地毯。

　　哈利小心地在一張躺椅上坐下，請維廉把事發始末從頭講一遍給他聽。維廉於是敘述他們下午幾點做了哪些事，都跟露絲和老鷹隊女子的說法吻合。

　　哈利在維廉眼中看見發自內心的絕望眼神，不禁開始懷疑說不定莉絲白真的遇上了歹徒，那麼這件案子可能──也只是「可能」──會是統計數據中的例外。但最重要的是這讓哈利更加認為莉絲白很快就會回來。如果丈夫不是犯人，那就沒有犯人了。統計數據是這麼說的。

　　貝雅特回到屋內報告說這棟公寓只有兩戶有人在家，這兩戶人家在樓梯間或外面街上都沒聽見或看見什麼。

　　大門傳來敲門聲，貝雅特上前開門，進來的是巡邏車上的一名制服員警，哈利立刻認出他跟上次負責看守卡蜜拉家的員警是同一個人。員警轉頭望向貝雅特，似乎完全沒看見哈利。

　　「我們問過街上和奇異超市裡的民眾，也查過公寓入口和院子，什麼都沒發現。不過現在是假日，街上幾乎都沒人，就算失蹤的女性被拉進車裡也不會有人看見。」

　　哈利感覺到站在他身旁的維廉聽了這話吃了一驚。

　　「也許我們應該去巴基斯坦人在這附近開的店裡問一下。」那員警說，把小指伸進耳朵裡掏了掏。

　　「為什麼要特別去巴基斯坦人的店裡問？」

　　那員警終於轉頭望向哈利說：「難道你沒看過犯罪統計數據嗎，警監？」他用誇張語氣強調最後的「警監」兩個字。

　　「我看過，」哈利說：「據我記憶所及，商店老闆犯案的機率很低。」

　　那員警瞧著自己的小指。

　　「警監，我知道一些關於穆斯林的事，你應該也知道。對他們來說，女人穿著比基尼等於是乞求別人去強暴她們。」

　　「喔？」

　　「他們的宗教就是這樣。」

　　「我想你可能把伊斯蘭教跟基督教搞混了吧。」

　　「這裡我跟伊凡搜索完了。」伊凡說，牽著警犬步下樓梯。

　　「我們只在垃圾桶裡發現幾根排骨而已。對了，最近這裡有其他的狗來過嗎？」

　　哈利望向維廉，維廉只是搖頭，臉上表情似乎是說他快說不出話來了。

　　「伊凡來到門廊的時候，表現得像是這裡還有另一隻狗，不過應該是別的東西吧。我們準備去搜查閣樓和地下室了，有人可以帶我們去嗎？」

　　「我帶你們去。」維廉說，站了起來。

　　伊凡和維廉走出門。搭巡邏警車前來的那名員警，問貝雅特說他是否可以離去。

　　「你得去問老闆。」貝雅特說。

　　「他要睡覺了。」

　　員警輕蔑地朝哈利的方向點了點頭。哈利正在試驗那張羅馬躺椅躺起來舒不舒服。

　　「警佐，」哈利低聲說，並未張開眼睛。「請過來。」

　　那員警站到哈利面前，雙腿分開，大拇指插在腰帶裡。

　　「是，警監。」

　　哈利張開眼睛。

　　「如果你再受到湯姆．沃勒的慫恿，對我提出申訴，我保證會讓你剩下的警察生涯都坐在巡邏車裡，明白嗎，警佐？」

　　那員警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然後張口說話，哈利預料會聽見憤怒的咒罵，不料那員警竟十分冷靜，低聲說：

　　「第一，我不認識什麼湯姆．沃勒。第二，我覺得我有責任回報任何喝酒執勤而把自己和同僚置於險境的警察。第三，我從來沒想過要去其他地方工作，我只想在巡邏車上工作。我可以走了嗎，警監？」

　　哈利睜開一隻眼，凝視那名員警，然後又閉上眼睛，吞了口唾沫，說：

　　「可以。」

　　哈利聽見外頭大門給甩上，然後呻吟一聲。他需要酒。現在就要。

　　「你要來嗎？」貝雅特問。

　　「妳去吧，」哈利說：「我留在這裡等他們搜完閣樓和地下室，然後我再幫伊凡搜查街上。」

　　「你確定？」

　　「非常確定。」

　　※※※

　　哈利步上樓梯，走出陽台。他望著天上的燕子，聆聽院子裡開著的窗戶傳出來的聲音。他從桌上拿起那瓶紅酒，只見裡頭只剩一滴酒。他把那滴酒給嚥下肚，朝露絲和老鷹隊女子揮了揮手，然後回到屋內。露絲她們原來還沒喝夠，這時又喝了起來。

　　哈利一打開臥室房門就感覺到寂靜。他總是可以感覺得到這種寂靜，但卻不知道別人臥室裡的寂靜是從哪裡流洩出來的。

　　臥室裡仍有剛裝潢完工留下的痕跡。

　　旁邊一扇鑲了鏡子的衣櫃門是開著的，鋪得整整齊齊的雙人床旁放著一個開著的工具箱。床鋪上方掛著一張維廉和莉絲白的合照。哈利並未仔細查看維廉交給那名巡邏員警的照片，但這時他看了這張合照便明白露絲說的沒錯。莉絲白的確是個甜心寶貝，一頭金髮，水汪汪的藍色眼睛，身材玲瓏有緻。她起碼比維廉年輕十歲。照片中兩人曬成古銅色，開心地笑著，應該是去國外渡假吧。哈利看見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宏偉建築和騎馬者雕像，可能是在法國某個地方拍的，也許是諾曼第。

　　哈利在床緣坐下，卻被這張床的移動方式給嚇了一跳。原來這張床是水床。他在水床上躺下，感覺床墊依照他的身形將他包覆。涼爽的被子接觸他的手臂肌膚，感覺十分美好。他變換姿勢，橡膠床墊裡的水發出啪噠聲。他閉上眼睛。

　　蘿凱。他們在河上。不對，是在運河上。他們搭乘的平底船行駛在運河中，上下擺動，河水拍打兩側船身，發出親吻的聲音。他們在船艙裡，蘿凱在床上靜靜躺在他身邊。他對她輕輕細語，她發出低低笑聲。現在她假裝自己睡著了。他喜歡她這樣。他喜歡她裝睡。這是他們玩的遊戲。哈利扭頭去看她。他的視線落在衣櫃鏡子上，只見鏡子把整張床映照在裡頭。他望著那個打開的工具箱。工具箱上層放著一把短鑿刀，鑿刀的木質刀柄是綠色的。他拿起那把鑿刀，覺得又輕又小。鑿刀上附著一層薄薄的工地灰泥，灰泥之下沒有生鏽的跡象。

　　正當他要放回鑿刀，伸出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只因他赫然看見工具箱裡有一段被支解的人類肢體。他在其他犯罪現場曾經見過同樣的肢體器官，同樣被支解的性器官。過了一會，他才認出那根肉色的物體只是十分逼真的人造陽具罷了。

　　他躺回床上，手中依然拿著那把鑿刀，吞了口唾沫。

　　辦案工作做了這麼多年，他每天都在翻尋別人的私人物品、查探別人的私生活，這已算不上什麼。但這不是他吞唾沫的原因。

　　這裡──就在這張床上。

　　看來得去喝一杯了。

　　聲音很容易在環繞空間裡傳播。

　　蘿凱。

　　他勃起了。哈利閉上雙眼，感覺她的手四處游移，像是在沉睡中無意識地隨意遊走，然後停留在他的腹部。她的手只是停在那裡，似乎哪裡也不想去。她的唇貼上他的耳，她溫熱的吐息聽起來有如火燄燃燒的嘶吼聲。他一觸碰她，她的唇立刻移開。她的乳房嬌小柔軟，他一吹氣，敏感的乳頭就堅挺起來；她張了開來，將他吞沒。他的喉頭爆炸開來，像是想放聲大哭。

　　哈利聽見樓下傳來關門聲，嚇了一跳。他坐了起來，把被子鋪平，站起身來，檢視鏡中的自己，再用雙手用力抹了抹臉。

　　※※※

　　維廉堅持留在外頭，看看警犬伊凡是否嗅聞到任何氣味。

　　他們走上桑納街時，一輛紅色公車悄悄駛離公車站。一個小女孩透過後車窗凝望哈利；公車朝羅德拉卡區駛去，小女孩的圓臉漸遠漸小，終於消失。

　　他們走進奇異超市又出來，警犬伊凡沒有任何反應。

　　「這不代表你太太沒來過這裡，」伊凡說：「繁忙的街道上有很多人車，很難區分出一個人的氣味。」

　　哈利環視四周。他心頭浮現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但街上空無一人，眼前一排房屋的窗戶上也只看得見深色的天空和太陽。應該只是酗酒者的妄想吧。

　　「呃，」哈利說：「這樣我們就沒什麼好查的了。」

　　維廉看著他們，一臉絕望。

　　「不會有事的。」哈利說。

　　「不對，會有事的。」維廉語氣平板，彷彿廣播節目的氣象播報員。

　　「伊凡，過來！」伊凡大喊，拉扯狗繩。一輛福斯「高爾夫」停在人行道旁，警犬伊凡把鼻子伸進了高爾夫的前保險桿下。

　　哈利拍拍維廉的肩膀，避開他急切的眼神。

　　「我們已經通知所有的巡邏車了。如果到了午夜她還沒出現，警方就會組織一支搜索隊，這樣好嗎？」

　　維廉並不答話。

　　警犬伊凡對著那輛高爾夫吠叫，拉扯頸子上的狗繩。

　　「等一下。」伊凡說。

　　他伏在地下，頭部貼近柏油路面，一隻手臂伸進車底。

　　「有找到什麼嗎？」哈利問。

　　伊凡轉過身來，手裡握著一只高跟鞋。哈利聽見背後傳來維廉的嗚咽聲，便問說：「維廉，這是莉絲白的鞋子嗎？」

　　「會有事的，」維廉說：「會有事的。」

10　惡夢

　　星期四和星期五

　　星期四下午，一輛紅色郵政車駛到羅德拉卡區的郵局外停下。郵筒裡的信件被裝進粗布袋中，小心地放上郵政車後車廂，再運送到甘納盧斯主教街十四號的郵政中心。當天晚上，郵政中心依照郵件尺寸大小進行分類，一個褐色的氣泡信封袋和其他C5大小的信件都被分到同一個信件匣。氣泡信封袋輾轉經過數人之手，這中間自然無人特別注意它。氣泡信封袋又被按照地理區域分發，成為第一個被放進格蘭區信件匣的信件，接著又被分到郵遞區號0032的信件匣。

　　最後當氣泡信封袋躺在紅色郵政車後車廂，準備隔天早晨寄送時，夜色已深，奧斯陸居民多已入睡。

　　※※※

　　「不會有事的。」小男孩說，拍了拍圓臉小女孩的頭，卻發覺小女孩的細長頭髮黏在他手指上。原來是靜電造成的。

　　小男孩今年十一歲，小女孩七歲，是小男孩的妹妹。兄妹倆來醫院探視媽咪。

　　電梯來了，他們打開門。一個身穿白外套的男子將鐵柵門拉到一旁，對他們微微一笑，隨即離去。他們走進電梯。

　　「這台電梯怎麼這麼舊啊？」小女孩問。

　　「因為這是老房子啊。」小男孩說，拉上鐵柵門。

　　「這裡是醫院嗎？」

　　「不太算。」小男孩說，按下一樓按鈕。「這間房子是給很累的人來這裡休息一下的。」

　　「媽咪很累嗎？」

　　「對啊，可是她不會有事的。小妹，不要靠在門邊。」

　　「什麼？」

　　電梯發出震動，開始移動。小女孩的長長金髮飄浮了起來。是靜電，小男孩心想，看著妹妹的頭髮緩緩飄起。小女孩的雙手突然按在頭上，發出尖叫。尖細刺耳的叫聲令小男孩呆立原地。小女孩的頭髮飄到了鐵柵門外，一定是被電梯門夾住了。小男孩想移動，但他似乎也被夾住了動彈不得。

　　「爹地！」小女孩尖聲大叫，踮起腳尖。

　　但爹地先去停車場開車了。

　　「媽咪！」小女孩放聲大叫，雙腳被拉離電梯地面。但媽咪躺在床上，臉上帶著蒼白的微笑。

　　小女孩拉住頭髮，雙腳亂踢。要是他能移動就好了。

　　「救命啊！」

　　哈利心頭大驚，在床上坐了起來，心臟猛烈跳動猶如暴走的大鼓。

　　「我的天啊。」

　　他聽見自己聲音嘶啞，然後又躺回枕頭上。

　　窗簾縫隙透入的光線灰濛濛地。他朝床頭桌上的紅色數位數字瞄了一眼，顯示的是四點十二分。夏日夜晚糟透了。惡夢糟透了。

　　他雙腿一盪，下了床，走進廁所。尿液射入清水。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床上睡覺了。

　　冰箱空蕩蕩的，裡頭只有一瓶低酒精啤酒，那瓶啤酒是他在視線模糊的情況下放進購物袋的。他打開洗滌槽上方的櫥櫃，只見啤酒瓶和威士忌瓶一字排開，靜默地望著他。這些酒瓶全是空的。他一陣暴怒，大手一揮將這些酒瓶給打得四散紛飛。他關上櫥櫃，耳中仍聽得見酒瓶噹啷作響。他又看了一次時鐘。現在是星期五清晨，挪威酒品專賣店還要再等五小時才會開門。

　　哈利在客廳電話旁坐下，撥打愛斯坦．艾克蘭的手機號碼。

　　「奧斯陸計程車公司。」

　　「街上車子多嗎？」

　　「哈利？」

　　「晚上好，愛斯坦。」

　　「好個頭啦，已經半小時沒載到客人了。」

　　「假日嘛。」

　　「還用你說！這輛計程車的車主跑去克拉卡羅鎮的木屋渡假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個全北歐最死氣沉沉的城市裡，開著這輛全奧斯陸最死氣沉沉的計程車到處跑，偏偏奧斯陸像是被人丟了天殺的中子彈一樣，沒有半個人影。」

　　「我以為你喜歡不會流太多汗的工作。」

　　「哈，我流汗流得才多咧，跟豬一樣。那個樞門的王八蛋買的是沒冷氣的車。下班後我還得喝很多酒才能補充流失的水分，跟駱駝沒兩樣，酒錢又貴得要命，我昨天賺的都不夠拿去付。」

　　「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遺憾。」

　　「我應該繼續幹破解電腦密碼的老本行才對。」

　　「你是說當電腦駭客？那個勾當不是害你被挪威銀行開除，還被判六個月緩刑嗎？」

　　「對啊，可是當電腦駭客我很在行啊，開計程車就……對了，車主想減少他開車的時數，可是我已經得值一個十二小時的班了，又找不到新的司機。哈利，你會不會也想來開計程車啊？」

　　「謝謝你，我會考慮。」

　　「有什麼事嗎？」

　　「我需要可以讓我入睡的東西。」

　　「去看醫生啊。」

　　「我去看過了，醫生開了安眠藥『宜眠安』給我，可是沒有效。我要醫生開更強的藥給我，被他拒絕了。」

　　「哈利，你滿口酒氣跑去跟醫生要羅眠樂是行不通的。」

　　「他說我要服用更強的藥物還太年輕。你有這種藥嗎？」

　　「你是說羅眠樂？你瘋了嗎？那不是非法的嗎？不過我有氟地西泮，是差不多的東西，只要半顆就會讓你睡得昏天暗地。」

　　「好。最近我手頭有點緊，不過月底可以把錢給你。這種藥能把夢消除掉嗎？」

　　「什麼？」

　　「這種藥可以讓我不做夢嗎？」

　　電話一陣靜默。

　　「你知道嗎，哈利，我突然想到我沒有氟地西泮了，還有，這種藥很危險，它不會讓你不做夢，效果正好相反。」

　　「你騙人。」

　　「也許吧，反正氟地西泮不是你要的。試試看放輕鬆，哈利，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你知道我是不休息的。」

　　哈利聽見有人打開計程車門，又聽見愛斯坦叫開門的人去死，然後愛斯坦回到電話上。

　　「是因為蘿凱嗎？」

　　哈利並不答話。

　　「你跟蘿凱吵架了？」

　　哈利聽見吱吱喳喳的聲響，猜想可能是愛斯坦正在監聽警用頻道。

　　「哈囉？哈利？你小時候的麻吉在問你，你存在的基礎還在不在？你要不要回答？」

　　「不在了。」哈利喃喃地說。

　　「為什麼？」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

　　「因為我幾乎是逼她把它連根拔起的。有個任務我進行了很長一段時間，結果失敗了，我沒辦法接受，所以我跑去狂喝酒，整整三天都泡在自己的爛攤子裡，什麼電話都不接。第四天她來我家按電鈴。起初她大發脾氣，說我不能就這樣跑掉，還說莫勒一直問說我怎麼了，然後她撫摸我的臉，問我是不是需要幫助。」

　　「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一定會請她出門之類的對不對？」

　　「我說我沒事，然後她露出悲慘的表情。」

　　「很顯然這個女人喜歡你。」

　　「她也是這麼說，可是她還說她沒辦法再經歷一次。」

　　「再經歷一次什麼？」

　　「歐雷克的父親也有酗酒的毛病，這個毛病摧毀了他們三個人。」

　　「結果你怎麼回答？」

　　「我說她說得對，她應該避開我這種人才對。她臉色一沉，然後就走了。」

　　「然後現在你會做惡夢？」

　　「對。」

　　愛斯坦深深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哈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幫你度過這個難關，呃，只有一樣東西可以。」

　　「我知道，」哈利說：「一發子彈。」

　　「只有你自己，我要說的是你自己。」

　　「這我也知道。忘了我打過這通電話吧，愛斯坦。」

　　「已經忘了。」

　　哈利去冰箱拿出那瓶低酒精啤酒，在扶手椅上坐下，看著酒瓶上的標簾。瓶蓋嘶地一聲被打開，釋出氣體。他把鑿刀放在咖啡桌上。鑿刀的綠色木質刀柄和刀身附著薄薄一層黃色的工地灰泥。

　　星期五早上六點，太陽的光芒照耀著艾克柏山，使得警察總署閃閃發光有如水晶。接待處的警衛大聲打了個哈欠，從《晚郵報》上抬起雙眼，看著第一位早起員工拿出身分識別卡在門禁讀卡機上刷了一下。

　　「報紙上說天氣還會更熱。」警衛說，很高興終於有人能跟他講一兩句話。

　　進門來的金髮男子身材高大，雙眼布滿血絲。男子只是瞥了警衛一眼，並未接話。

　　警衛注意到兩台電梯都停在一樓無人使用，男子卻選擇爬樓梯。

　　警衛回過頭來，繼續專心閱讀《晚郵報》。報上一則新聞敘述本週三早上有個女子在光天化日下失蹤，如今仍下落不明。記者羅傑．錢登在報導中引述犯罪特警隊隊長畢悠納．莫勒發表的聲明：莫勒證實警方在女子住處外的一輛車子底下發現女子的一只鞋，這個發現提高了發生犯罪事件的可能性，然而目前為止並未出現可供確認的具體事證。

　　※※※

　　哈利輕彈手中報紙，來到信架前，取出過去這兩天莉絲白的搜尋報告。他的答錄機裡有五則留言，四則是維廉留的，一則不是。哈利聆聽留言。維廉的留言都大同小異：警方應該加派人手、他認識一個靈媒、他想登報懸賞，希望有人協助警方找到莉絲白。

　　最後一則留言只有呼吸聲，沒有其他聲音。

　　哈利按下倒帶鍵，再聽一次。

　　然後又聽一次。

　　他難以聽出打來的人是男是女，更難以聽出打來的人是不是蘿凱。訊息顯示這通電話是在晚上十一點十分接到的，來電號碼為「無號碼」。如果蘿凱是從侯曼科倫區的家中打電話來，號碼就會這麼顯示。倘若真是蘿凱打來的，她為什麼不打他的家裡電話或手機？

　　哈利開始閱讀報告。什麼發現也沒有。他又讀了一次。依然毫無所獲。他整理思緒，開始把案情從頭想一遍。

　　想完之後，他看了看錶，再去信架看看有沒有其他信件送達。他從信架上拿出一份警探送交的報告，把收件人為莫勒的一封信放到正確的信架，然後走回辦公室。

　　警探的報告簡明扼要：沒有任何發現。

　　哈利按下答錄機倒帶鍵，再按播放鍵，調高音量。他閉上眼睛，靠上椅背，試著記起她的呼吸，感覺她的呼吸。

　　「打電話來卻不聲不響很討人厭對不對？」

　　哈利聽見這句話不禁汗毛直豎。令他汗毛直豎的不是這句話，而是說這句話的聲音。他緩緩轉過椅子，椅子發出痛苦的尖鳴聲。

　　湯姆倚立在門框旁，臉上帶著微笑。他正在吃蘋果，把裝有蘋果的袋子遞向哈利。

　　「不知道是哪裡生產的蘋果，可能是澳洲吧，很好吃喔。」

　　哈利搖了搖頭，視線並未離開湯姆。

　　「我可以進來嗎？」湯姆問。

　　哈利並不答話。湯姆走進來，在身後關上了門，繞過辦公桌，在另一張辦公椅上坐下，然後靠上椅背，大聲咀嚼誘人的紅蘋果。

　　「哈利，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兩個人幾乎都是最早到辦公室的？很奇怪對不對？因為我們也都是最晚回家的人。」

　　「你坐的是愛倫的椅子。」哈利說。

　　湯姆拍了拍辦公椅扶手。

　　「也該是我們聊一聊的時候了，哈利。」

　　「請便。」哈利說。

　　湯姆朝天花板上的電燈舉起蘋果，瞇起一隻眼睛。「辦公室沒有窗戶不會讓人心情鬱悶嗎？」

　　哈利沉默不答。

　　「有傳言說你要離職了。」湯姆說。

　　「傳言？」

　　「呃，說是傳言也許有點太誇張。這樣說好了，我有我的消息來源。你可能已經在找工作了吧，比如說保全公司、保險公司，說不定還有討債公司？一定有很多公司需要一個有點法律背景的警探吧。」強健亮白的牙齒咬入蘋果的果肉之中。

　　「可能也有很多公司不希望看見應徵者的工作紀錄裡註明了酗酒、不假缺勤、濫用職權、不服從上級命令、不忠誠。」

　　湯姆的下巴肌肉持續碾磨著、咀嚼著。

　　「不過呢，」湯姆說：「如果他們不錄用你，說不定也不是什麼壞事。這樣說好了，他們都沒辦法提供可以讓人感興趣的挑戰。再怎麼說，對一個警界公認最頂尖的警監來說，那些工作都太沒有挑戰性了。再說他們給的薪資也沒有特別好。最後的結論大概就是這樣對吧？你提供服務賺取薪資，讓自己有足夠的錢可以吃飯付房租，有足夠的錢可以買啤酒和干邑，還是威士忌？」

　　哈利發覺自己緊咬牙根，把補牙處咬得發痛。

　　「最好的狀況是，」湯姆繼續說：「你賺的錢除了足以應付生活基本開支之外，還多出許多，偶爾可以讓你帶家人去諾曼第旅行。」

　　哈利覺得自己的頭部發出嘶嘶聲，彷彿保險絲燒斷似的。

　　「哈利，你跟我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樣，但這不表示我不尊重你的專業才能。你是個目標導向、聰明、有創意的人，你的清廉操守更是無可懷疑。我一直都這樣覺得。最重要的是，你是個堅強的人。社會上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很需要你的這種特質。不幸的是，競爭要用的手段不一定都是我們想用的，但是如果你想贏，你就得和對手使同樣的手段。還有……」

　　湯姆壓低聲音。

　　「你必須跟對團體，你跟的團體必須能讓你有所收穫才行。」

　　「湯姆，你到底想做什麼？」

　　哈利感覺自己聲音發顫。

　　「我想幫你，」湯姆站了起來。「你知道，事情可以不必搞到這樣的……」

　　「搞到怎樣？」

　　「搞到你跟我誓不兩立。搞到總警司得簽核那些文件，你知道的。」

　　湯姆朝門口走去。

　　「還有，搞到你永遠無法替你自己跟你愛的人做一些美好的事，因為你負擔不起……」

　　湯姆的手停留在門把上。

　　「考慮一下，哈利。在外頭的叢林裡，只有一樣東西對你有幫助。」

　　一發子彈，哈利心想。

　　「你自己。」湯姆說，然後離去。

11　出發

　　星期日

　　她躺在床上抽菸，端詳站在五斗櫃前的他，看著他的肩胛骨在背心下移動，使得背心呈現藍黑色光澤。她把視線移到鏡子中，看著他的手溫柔、自信地調整領帶。她喜歡他的手，她喜歡看他手的動作。

　　「你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兩人的視線在鏡中交會。他微微一笑。他的微笑也是溫柔自信的。她臉一沉，噘起下唇。

　　「我會盡快回來，Liebling（親愛的）。」

　　「親愛的」這句話沒有人能說得像他那樣。Liebling，帶著奇怪的腔調和宛如歌唱般的聲調，使得她幾乎又要愛上德語。

　　「希望可以搭明天晚上的班機回來，」他說：「妳會去接我嗎？」

　　她無法停止微笑。他笑了。她也笑了。可惡，他老是這麼有辦法。

　　「我敢說奧斯陸一定有一大票女人在等著你。」她說。

　　「希望有囉。」

　　他扣上背心，手伸進衣櫃，拿下衣架上的外套。

　　「手帕妳熨過了嗎，Liebling？」

　　「我把手帕跟襪子一起放進你的行李箱了。」她說。

　　「太好了。」

　　「你打算跟那些女人碰面嗎？」

　　他大笑，走到床邊，在她面前彎下腰來。

　　「妳說呢？」

　　「我不知道。」她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脖子。「每次你回家，我在你身上總是聞得到女人的味道。」

　　「那是因為我離開得總是不夠久，沒辦法讓妳的味道消散，Liebling。我找到妳有多久了？有二十六個月了。妳的味道已經留在我身上二十六個月了。」

　　「沒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嗎？」

　　她扭動身軀將他往下拉，兩人一前一後倒上了床。他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沒有其他女人的味道了。我的飛機，Liebling……」

　　他離開她的擁抱。

　　她望著他走到五斗櫃前，拉開抽屜，拿出護照和機票放進外套內袋，扣上外套。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這種毫不費力的效率和自信令她同時感到醉心與害怕。他不是幾乎每件事都能用同樣最不費力的方式完成嗎？她認為他為這件事已經訓練了一輩子：這件事就是出發，離開。

　　別忘了，過去兩年他們有相當多時間在一起，她對他的了解卻很少，但他對自己曾經交往過無數女人這件事卻毫不隱瞞。他總說那是因為他熱切地在尋找她的緣故。當他發現那些女人一個個都不是她，就立刻把她們甩了，然後繼續無止盡的找尋，直到兩年前一個美麗秋日，他在布拉格瓦茨拉夫廣場的歐洲大飯店酒吧裡遇見她為止。

　　這是她聽過對於多重性伴侶最美妙的陳述了。這個陳述無論如何都比她自己的故事來得美妙，因為她是為了賺錢。

　　「你在奧斯陸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做生意。」他說。

　　「你為什麼從來都不好好跟我說你的工作？」

　　「因為我們彼此相愛。」

　　他在身後靜靜把門帶上，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走下樓梯。

　　又剩她孤伶伶一個人了。她閉上雙眼，希望他的氣味留在寢具上直到他回來。她把手放在項鍊上。這條項鍊自從他送給她之後就沒拿下來過，就算洗澡也不拿下來。她的手指揉搓項墜，心裡想的是他那個行李箱，想的是她在襪子旁邊看見的硬挺白領。那是神職人員用的白領子。她為什麼不問他白領子的事？也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已經太多了。她不能讓他覺得厭煩。

　　她嘆了口氣，看了看錶，又閉上眼睛。今天的日子不知如何度過，除了下午兩點跟醫生的約診，就沒其他事了。她開始數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手指不停搓揉項墜。項墜是一顆紅鑽石，形狀宛如星星，有五個尖角。

　　※※※

　　《世界之路報》頭版一整頁都在報導某位不具名的挪威媒體名人曾和卡蜜拉有過「短暫但熱烈」的關係。報上還登出一張斑駁的照片，照片中是身穿迷你比基尼的卡蜜拉，這張照片顯然是用來突顯報導中描述的親密關係，以及這段親密關係的重點所在。

　　同一天，《每日新聞報》登出莉絲白的姊姊朵婭．哈蘭的訪談報導，這篇報導的標題是「莉絲白老愛跟男人跑」。朵婭在訪談中述說妹妹小時候常幹這種事，算是替莉絲白的無故失蹤給了個可能解釋。文中引述朵婭說的話：「她在紡車樂團的時候不就是跟男人跑了？現在為什麼不可能？」

　　報上登了一張朵婭頭戴牛仔帽、在紡車樂團巴士前擺姿勢對鏡頭微笑的照片。哈利心想朵婭在給記者拍照前一定沒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一杯啤酒。」

　　哈利在水下酒館的高腳凳上癱坐下來，攤開《世界之路報》。美國搖滾歌手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在伐勒賀文溜冰場舉辦的演唱會門票已銷售一空。這對哈利來說沒差。第一，他討厭在體育場舉辦的演唱會。第二，他十五歲時曾和愛斯坦一同搭便車前往德拉門體育館，結果發現愛斯坦買來的史普林斯汀演唱會門票竟然是偽造的。當時的史普林斯汀、愛斯坦和哈利都處於人生的高峰。

　　哈利推開報紙，翻開自己買的那份《每日新聞報》，上頭印有莉絲白的姊姊朵婭的照片。她們姊妹倆長得十分神似。哈利打電話去跟住在特隆赫姆市的朵婭談過話，但她沒什麼可以跟哈利說，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她說的話都引不起哈利的興趣。他們在電話上談了二十分鐘，但是對哈利有用的線索卻少得可憐。朵婭（Toya）解釋說她的名字的重音應該放在a，婭應該唸成四聲而不是三聲。而且她不是以麥可．傑克森的姊姊拉托亞．傑克森命名的，拉托亞（LaToya）的名字重音放在oy。

　　莉絲白失蹤至今已經四天，案情卻走入了死胡同，繞不出來。

　　卡蜜拉命案也是一樣，連貝雅特都沮喪萬分。這一整個星期貝雅特都在幫忙沒休假的幾個警探查案，實在是個好女孩，遺憾的是好人總是沒好報。

　　卡蜜拉是個社交活動頻繁的年輕女子，警方因此設法拼湊出卡蜜拉在命案發生前一週從事的大部分活動，但目前收集到的線索對釐清案情都沒有幫助。

　　其實哈利很想跟貝雅特說湯姆去過他的辦公室．而且湯姆算得上是公開建議他出賣靈魂，但基於某些原因哈利並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再說，他有很多顧慮。如果他把這件事告訴莫勒，兩人一定會吵起來，所以他立刻打消這個念頭。

　　第二杯啤酒喝到一半，哈利看見了她。她獨自坐在牆邊一張昏暗的桌子旁，直視著哈利，嘴角微帶笑意。她桌上擺著一杯啤酒，食指和中指夾了根菸。

　　哈利端起自己的啤酒，朝她那桌走去。

　　「我可以坐下嗎？」

　　菲畢卡朝空著的椅子點了點頭。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就住在轉角。」哈利說。

　　「我想也是，可是我從來沒在這裡見過你。」

　　「對，我常去的那家店上禮拜發生了一件事，他們對那件事的解讀跟我不一樣。」

　　「他們把你列入黑名單了？」菲畢卡問，發出嘶啞的笑聲。

　　哈利喜歡她的笑聲。哈利也覺得她頗有魅力，也許是因為她臉上的妝，或是因為她坐在昏暗之中。那又怎樣？他喜歡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充滿歡樂和生命力，如孩子般天真而聰明，就跟蘿凱的眼睛一樣，但菲畢卡和蘿凱的相似之處僅止於眼睛。蘿凱的嘴唇嬌小敏感，菲畢卡的嘴唇頗大，塗上紅得有如消防車的口紅顯得更大。蘿凱低調、優雅、機敏，身材纖瘦好比芭蕾舞孃，看不見豐盈的曲線。菲畢卡今天穿的是虎紋上衣，就和豹紋或斑馬紋一樣搶眼。蘿凱給人的整體感覺是深色的，深色眼眸、深色頭髮、深色肌膚。哈利從未見過有其他女人的肌膚像蘿凱那樣閃耀光澤。菲畢卡有一頭紅髮，膚色蒼白，她翹著腳，露出的大腿在黑暗中更顯得白。

　　「妳一個人在這裡幹嘛？」

　　菲畢卡聳了聳肩，啜飲一口啤酒。

　　「安德斯不在家，出差去了，今天晚上才回來，所以我出來放縱一下。」

　　「他出差去很遠的地方嗎？」

　　「歐洲某個地方吧。你知道的，男人總是什麼都不跟你說。」

　　「他做什麼工作？」

　　「他是教堂設備的業務員，賣那些聖壇裝飾品、布道壇、十字架什麼的，中古品和新品都賣。」

　　「嗯，他在歐洲到處跑？」

　　「如果瑞士一家教堂需要新的布道壇，可能得從奧勒松市進貨，然後瑞士教堂的舊布道壇最後可能會賣到斯德哥爾摩或納爾維克市。他常常出差，不在家的時間比在家多，尤其是最近這幾個月。應該說過去這一年都是這樣。」菲畢卡吸了口菸，又補充一句：「不過他不是基督徒。」

　　「是喔？」

　　菲畢卡搖了搖頭，紅豔豔的嘴唇吐出濃重的煙圈，嘴唇上方可見細密的皺紋。

　　「他的父母是五旬節教派的信徒，他是在那種宗教環境裡長大的。我去參加過一次五旬節教派的聚會，可是你知道嗎？我覺得那個聚會很詭異，真的。他們會開始講靈言什麼的。你有沒有參加過那種聚會？」

　　「兩次，」哈利說：「費城教派的。」

　　「你有被拯救嗎？」

　　「很不幸，沒有。我只是去那裡找人，那個人說他願意幫我出庭作證。」

　　「呃，就算你沒找到耶穌，至少找到了一個證人。」

　　哈利搖了搖頭。

　　「他們說那個人不去參加聚會了，也從原來的地址搬走了。所以沒有，我絕對沒有被拯救。」

　　哈利喝乾杯中啤酒，朝吧台打了個手勢，又點燃一根香菸。

　　「我那天有打電話去警署找你。」菲畢卡說。

　　「是嗎？」

　　哈利想起答錄機裡那則無言的留言。

　　「對，可是他們跟我說那件命案不是你負責的。」

　　「如果妳指的是卡蜜拉命案，那他們沒有說錯。」

　　「所以我就找了另一個去過我們公寓的警察，身材很結實的那個。」

　　「湯姆．沃勒？」

　　「對，我跟他說了一些卡蜜拉的事，一些你去我們家的時候我沒辦法說出口的事。」

　　「為什麼沒辦法說出口？」

　　「因為安德斯就坐在我旁邊。」

　　菲畢卡深深吸了口菸。

　　「我如果說了貶低卡蜜拉的話，安德斯會非常生氣，雖然他根本不太認識卡蜜拉。」

　　菲畢卡聳了聳肩。

　　「我不認為我說的話帶有貶低的意思，可是安德斯會那樣想，那跟他的成長環境有關。我相信他真的認為女人一輩子只能跟一個男人有性關係。」菲畢卡按熄香菸，又低聲加了一句：「甚至連一個男人都不能有。」

　　「嗯，那卡蜜拉跟不止一個男人有過性關係囉？」

　　「她取那個上流名字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妳怎麼知道？妳可以聽見樓上的聲音？」

　　「聲音從天花板是傳不下來的，所以冬天聽不到什麼聲音。可是到了夏天，窗戶都是開著的，你知道，聲音……」

　　「……很容易在環繞空間裡傳播。」

　　「一點也沒錯。安德斯常常從床上爬起來，去把我們家臥室的窗戶關上。如果我順口說了一句什麼：『她開始發浪了』，安德斯就會大發脾氣，跑去客廳睡。」

　　「所以妳找我是想跟我說這件事？」

　　「對，還有另一件事。我接到了一通電話。起初我以為電話是安德斯打來的，可是他打電話來通常都可以聽見背景噪音，因為他常常會在歐洲某個城市的街上打給我。奇怪的是那些噪音聽起來都一樣，就好像他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打電話給我一樣。總之呢，這通電話的背景噪音不一樣。通常我接到這種電話，二話不說立刻就會把電話掛了，可是卡蜜拉發生了那種事，安德斯又不在家……」

　　「所以呢？」

　　「呃，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啦。」

　　菲畢卡疲倦地笑了笑。哈利覺得那個笑容很棒。

　　「我在電話裡只聽見有人呼吸的聲音，覺得很詭異，所以才想跟你說。沃勒警官說他會去查，可是我想他們應該查不到那通電話的發話號碼。凶手要回到犯案現場不是都會做出這種事嗎？」

　　「只有警探小說才會那樣寫，」哈利說：「如果是我不會想太多。」

　　哈利轉動酒杯。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了。

　　「妳跟安德斯認不認識莉絲白這個人？」

　　菲畢卡凝視哈利，畫過的眉毛高高揚起。

　　「你是說那個失蹤的女人？為什麼我們會認識她？」

　　「你說得對，為什麼你們會認識她？」哈利喃喃地說，心下納悶自己怎麼會這樣問？

　　※※※

　　將近九點，兩人走出水下酒館，踏上人行道。

　　哈利得拿出不暈船的本領才不會搖搖晃晃。

　　「我就住在附近，」哈利說：「要不要……？」

　　菲畢卡側過頭，微微一笑。

　　「哈利，你不要說出以後會後悔的話喔。」

　　「後悔？」

　　「剛才這半個小時你一直滔滔不絕地跟我說蘿凱的事，你沒忘記吧？」

　　「我說她不要我了。」

　　「對，而且你也不要我。你要的是蘿凱，或是蘿凱的代替品。」

　　菲畢卡把手放在哈利的手臂上。

　　「換作是在其他的情境下，我也許可以稍微假裝一下自己是蘿凱，可是現在沒有那樓情境，而且安德斯很快就會到家了。」

　　哈利聳了聳肩，橫跨一步，穩住搖晃的身形。

　　「好吧，那我陪妳走回家。」哈利帶著鼻音說。

　　「走到我家有兩百公尺耶，哈利。」

　　「我走得到。」

　　菲畢卡放聲大笑，挽起哈利的手臂。

　　兩人緩緩走上伍立弗路，馬路上的車輛和無人乘坐的計程車從他們身旁駛過，晚風輕撫他們的肌膚，這是個典型的奧斯陸七月。哈利一面聽著菲畢卡哼歌，心想不知道現在蘿凱在做什麼。

　　他們在黑色熟鐵柵門前停下腳步。

　　「晚安，哈利。」

　　「嗯。妳要搭電梯嗎？」

　　「怎麼了嗎？」

　　「沒什麼。」哈利把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試著讓自己保持平衡。「保重，晚安。」

　　菲畢卡微微一笑，走到哈利面前。哈利聞到她身上散發的幽香。她在哈利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說不定下輩子吧，誰知道呢？」她輕聲說。

　　鐵柵門在菲畢卡身後關上，發出喀噠輕響，十分滑順，顯然上過潤滑油。哈利站在原地，試著辨認方向，就在此時，面前的展示窗吸引住他的目光。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展示窗內的一排墓碑，而是展示窗反射的影像。只見一輛紅色汽車停在對面人行道旁。假如哈利對車子有點興趣，就會知道那輛車是富田ZZ─R限量跑車。

　　「幹！」哈利咕噥說，穿越馬路。一輛計程車大鳴喇叭，跟哈利擦身而過。哈利來到那輛跑車旁，站在駕駛座前。黑色車窗無聲無息降下。

　　「媽的你在這裡幹嘛？」哈利喘氣說：「你是在監視我嗎？」

　　「晚安啊，哈利。」湯姆打個哈欠說：「我在監視卡蜜拉的住處，看有什麼人進出。你知道，『凶手會回到命案現場』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對，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哈利說。

　　「你應該知道，我們只能寄望凶手會回到犯罪現場，他沒有留下什麼線索給我們調查。」

　　「我們還不知道凶手是男人……」哈利說。

　　「還是女人。」湯姆插口說。

　　哈利聳了聳肩，穩住搖晃的身形。乘客座的車門彈了開來。

　　「上車，哈利，我想跟你聊聊。」

　　哈利斜睨那扇開著的車門，猶豫不決。他橫跨一步，穩住身形，然後繞過車子，坐上了車。

　　「你是不是喝酒了？」湯姆問，把音樂音量關小。

　　「對，我喝酒了。」哈利說，在狹小的桶型座椅裡侷促不安。

　　「你做出正確的決定了沒？」

　　「你真的很喜歡紅色日本跑車，」哈利一揚手，在儀表板上拍了一掌，掌上使了點力道。「挺堅固的嘛。告訴我……」哈利集中精神，努力把話說清楚。「愛倫被殺害的那天晚上，你在基努拉卡區是不是就跟史費勒坐在這輛車上聊天？」

　　湯姆凝視哈利好一會才開口答道：「哈利，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妳知道愛倫確認你是軍火走私的主謀對不對？你為了不讓愛倫洩露這件事，就叫史費勒去殺了愛倫。當你知道我把目標鎖定在史費勒身上，你就趕快跑去他家把他殺了，還把現場布置得像是他拔槍拒捕，就跟那個在哈納羅格大樓下被你擊斃的傢伙一樣。你的專長好像是處決惹麻煩的嫌犯。」

　　「哈利，你喝醉了。」

　　「你知道嗎，湯姆？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想找出你涉案的證據。」

　　湯姆沉默不語。

　　哈利大笑，又拍出一掌。儀表板發出一聲不祥的砰響。

　　「你當然知道！王子和他的爪牙顯然什麼都知道。告訴我，你是怎麼做的？」

　　湯姆透過側邊車窗看見一個男子從「烤肉園」餐廳裡走出來；男子停下腳步，往兩側看了看，才往三一教堂的方向走去。湯姆和哈利不發一語，直到男子轉了個彎，踏上墓園和聖母醫院之間那條路。

　　「好吧，」湯姆高聲說：「要我自白很簡單，可是你要記得，一旦你聽了我的自白，立刻就會讓自己陷入進退兩難。」

　　「那算不了什麼。」

　　「我懲罰了史費勒，他罪有應得。」

　　哈利緩緩轉頭，望向湯姆，只見湯姆靠在頭枕上，眼睛半閉。

　　「但不是因為我怕他洩露我跟他是一夥的，你這部分的推論不正確。」

　　「是嗎？」

　　湯姆嘆了口氣。

　　「你有沒有想過像我們這種人為什麼會來幹警察？」

　　「我又沒做過別的工作。」

　　「哈利，你小時候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你是說什麼時候？」

　　「我最早的記憶是有一天晚上我爸彎腰看著我躺在床上睡覺。」

　　湯姆撫摸方向盤。

　　「當時我大概四、五歲，我聞得到我爸身上有香菸和安全感的味道。你知道，父親身上總是有這種味道。他總是在我上床睡覺後才回家，我也知道早上我醒來以後，他早就已經去上班了。我知道如果我睜開眼睛，他就會對我微笑，拍拍我的頭，然後離開。所以我假裝還在睡覺，希望他留在我身邊久一點。有時候如果我做惡夢，夢見那個豬頭女人在街上尋找兒童的鮮血，我就會在我爸離開的時候睜開眼睛，要他坐下來再多陪我一會。我爸聽了就會坐下，我則睜大眼睛看著他。你父親也是這樣的嗎，哈利？」哈利聳了聳肩。

　　「我爸是老師，他常常都在家。」

　　「那算是中產階級家庭囉。」

　　「大概是吧。」

　　湯姆點了點頭。

　　「我爸是工人，我最好的朋友蓋爾和索羅的爸爸也是工人，他們就住在我家樓上。我是在奧斯陸老街的社區裡長大的，那個社區在奧斯陸東區，房子灰撲撲的，不過是個好社區，房子是工會的，維護得很好。我們沒有把自己視為勞工階級，而是企業家。索羅的爸爸還開了一家店，他們家每個人都在那家店裡有個職位。我們社區裡的男人都很努力工作，但沒有人像我爸那麼努力，他從早到晚、無論日夜都在工作。他就像是台機器，只有星期天才關機。我爸媽都不是虔誠的基督徒。我爸在夜校裡唸過半年神學，因為我爺爺希望他去當牧師，等爺爺一死，我爸就不唸了。我們每個星期天都會去弗勒卡區的教堂做禮拜，做完禮拜以後，他會帶我們去艾克柏區或厄斯馬卡森林。到了下午五點，我們會換衣服，在客廳裡吃周日晚餐。這些事聽起來可能有點無聊，可是我跟你說，那時候我一整個禮拜都盼望星期天趕快來臨。

　　「到了星期一，他又離開了，總是有建築工地需要他加班工作。我爸常說：『有些錢比白色還要白，有些是灰的，有些是黑的。』他做的那行只有這個辦法才能攢得到錢。我十三歲的時候，我們搬到西區一間有蘋果園的房子，爸爸說那裡環境比較好。我們班上只有我一個人的父母不是律師、經濟學家、醫生或其他專業人士。我們的新家鄰居是法官，他有個兒子跟我一樣年紀。我爸希望我將來也能像他們一樣。他說我選擇職業的時候，一定要去交那一行的朋友，學會那一行的規矩、語言和潛規則。可是我從來沒見過那個法官的兒子，只見過他們的狗，一隻德國狼犬，那隻狗整個晚上都站在陽台上亂叫。放學後我還是會搭火車回奧斯陸老街去找蓋爾和索羅。有一次我爸媽舉辦烤肉會，邀請新家附近的鄰居來參加，可是他們全都婉拒了，最後只來了一個鄰居。我還記得那年夏天烤肉的煙味，還有鄰居院子裡傳來的笑聲好刺耳。後來那些鄰居一次也沒來邀請過我們。」

　　哈利努力讓自己咬字清晰。「你說這個故事，重點是什麼？」

　　「這就得讓你自己決定了，還是你要我停下來？」

　　「不用，你繼續說，反正今天晚上也沒什麼電視節目好看。」

　　「有個星期天，我們跟平常一樣要去教堂做禮拜，我站在街上等我爸媽，一邊看著鄰居院子裡那隻德國狼犬在籬笆另一頭對我狂叫。不知道為什麼，我走過去把柵門打開，也許我覺得那隻狼犬之所以生氣是因為牠很孤單吧。結果那隻狼犬跑過來把我撲倒在地上，往我下巴一口咬了下去，那個疤痕到現在都還留著。」

　　湯姆往下巴指了指，但哈利什麼也沒看見。

　　「後來那個法官在陽台上呼喚那隻狼犬，那隻狼犬才把嘴巴放開，然後那個法官叫我滾出他的院子。我爸媽開車載我去急診室的時候，我媽一直哭，我爸沒說幾句話。回來以後，我的臉上多了一排粗大的黑色縫線，從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朵下面。我爸去找那個法官，回來的時候氣得臉色鐵青，話說得比平常更少了。那個星期天晚上我們吃飯時，餐桌上沒有人說一句話。那天晚上我睡到一半突然爬起來，納悶著是什麼把我吵醒的，原來是因為四周很安靜。然後我突然發現那隻德國狼犬不叫了。這時我聽見前門關上的聲音，直覺告訴我說我們再也聽不見那隻狼犬亂叫了。然後我房間的門輕輕打開，我趕快把眼睛緊緊閉上，但還是瞄到了一把槌子。我聞到他身上香菸和安全感的味道。我假裝我睡著了。」

　　湯姆拍去方向盤轉向柱上肉眼看不見的灰塵。

　　「我幹掉史費勒是因為知道他殺了我們的同事愛倫。我是為了愛倫才幹掉史費勒的，哈利，我是為了我們才幹下這件事的。現在你知道我殺了人，你要不要去向上級報告？」

　　哈利只是瞅著湯姆。湯姆閉上雙眼。

　　「哈利，我們對史費勒只掌握到間接證據而已，其實算是已經被他逃掉了。我們怎麼可以讓這種事發生？你會讓這種事發生嗎，哈利？」

　　湯姆轉過頭來，直視哈利冷酷的眼神。

　　「你會嗎？」

　　哈利吞了口唾沫。

　　「有人看見你跟史費勒坐在同一輛車子裡，這個人願意為這件事出庭作證，不過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對不對？」

　　湯姆聳了聳肩。

　　「我跟史費勒談過幾次話，他是新納粹份子，也是個犯人。密切關注這些事是我們的工作，哈利。」

　　「後來看見你的那個人突然變得什麼都不想說，那是因為你去找他談過話對不對？是你威脅他封口的。」

　　湯姆搖了搖頭。

　　「哈利，這種問題我不能回答。就算你決定加入我們，我們也有不容變更的規定，你只能知道你必須知道的，才能扮演好你的角色。這聽起來可能很嚴格，可是很管用，對我們來說很管用。」

　　「你有沒有去找過羅伊？」哈利咬字含糊。

　　「你去找羅伊只是白費力氣而已，哈利，把他忘了吧。你應該多替自己著想才對。」

　　湯姆靠向哈利，壓低嗓音。

　　「你有什麼好損失的？好好照照鏡子……」

　　哈利眨了眨眼。

　　「你看，」湯姆說：「你是個快四十歲的人了，有酗酒問題，又沒有工作、沒有家庭、沒有錢。」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哈利想大吼，但是太醉了沒有辦法。「你有沒有去……去找過羅伊？」

　　湯姆在座椅上坐直了身。

　　「回家吧，哈利，想想你到底欠誰什麼？是警界嗎？是誰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最後還嫌味道不好，把你給扔在一旁？你的老闆是不是一聞到麻煩就像受驚的老鼠一樣立刻把你甩開？還是你欠自己什麼？你每年都在那邊努力維護治安，最後也只不過是讓奧斯陸的治安維持在馬馬虎虎的狀態而已，更不用提這個國家把罪犯保護得比人民公僕還來得周到了。你的確是警界中的佼佼者，哈利，不像其他人。你有真才實幹，可是你賺的錢卻只夠餬口而已。我能付你的錢是你現在賺的五倍之多，可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能給你尊嚴，哈利。尊嚴。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哈利集中視線，努力想把湯姆看清楚，可是湯姆的臉卻一直變形。哈利四處摸尋門把，摸來摸去卻遍尋不著。該死的日本車。湯姆俯身越過哈利，推開了門。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羅伊，」湯姆說：「我就替你省點麻煩吧。是的，那天晚上我在基努拉卡區有跟史費勒說過話，但這不表示我跟愛倫命案有關。我對這件事隻字未提是因為我不想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你想做什麼隨便你，可是相信我：羅伊說的話沒有一句值得聽。」

　　「他人在哪裡？」

　　「我告訴你的話會有什麼改變？那樣你就會相信我了嗎？」

　　「說不定，」哈利說：「誰知道？」

　　湯姆嘆了口氣。

　　「松恩路三十二號，他住在他繼父的地下室客廳裡。」

　　哈利轉過身，對著朝他駛來的一輛計程車招了招手，那輛計程車亮著空車燈號。

　　「不過今天晚上他會去參加曼納唱詩班的合唱練習，」湯姆說：「他們在老奧克教堂的大廳裡練唱，從這裡走路就到了。」

　　「老奧克教堂？」

　　「他從費城教派改信伯利恆教派了。」

　　那輛亮著空車燈號的計程車放慢速度，猶豫片刻，然後加速離開，朝市中心駛去。湯姆露出揶揄的微笑。

　　「哈利，你要棄暗投明是不用放棄自己的信念的。」

12　伯利恆

　　星期日

　　星期日晚上八點，莫勒打個哈欠，鎖上抽屜，伸出手臂準備關上檯燈。他感到疲憊，但很有成就感。自從卡蜜拉命案和莉絲白失蹤案發生之後，媒體就不斷對案情窮追猛打，到了週末才終於沒那麼緊迫盯人，莫勒於是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利用整個週末批公文。長假一開始就在莫勒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很快就去掉了一半。現在他可以回家享受一杯溫醇順口的尊美醇威士忌，收看綜藝節目「音樂大挑戰」的重播了。他的手指按在檯燈開關上，對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桌面瞧上最後一眼。這時他看見一個褐色的氣泡信封袋。他依稀記得這個信封袋是他星期五從信架上取出來的，顯然它一直被埋在成堆的文件當中。

　　他猶豫片刻。信可以明天再拆。他捏了捏信封袋，感覺到裡頭那樣東西的形狀，但無法立刻辨識出裡面裝的究竟是什麼。他用拆信刀打開信封袋，卻發現裡頭沒有信。他把信封袋倒翻過來，卻沒有東西掉出來。他用力搖晃信封袋，突然聽見某樣東西從氣泡紙襯裡脫落的聲音。那樣東西掉上桌子，彈了起來，越過電話，落在吸墨台上，正好壓在班表上面。

　　突然之間，他的胃痛了起來。他彎下腰，站在原地不住喘氣，過了幾分鐘才終於能直起身子，撥打電話。如果疼痛不是那麼劇烈，他也許就會發現他撥打的號碼，正好是那樣東西指著班表上某個人名的電話。

　　※※※

　　茉莉又墜入了愛河。

　　她看了一眼教堂大廳的階梯。光線從門上嵌有伯利恆之星的圓窗照射進來，照亮了新來團員羅伊的臉龐。羅伊正在跟唱詩班其他女性團員說話。茉莉想吸引羅伊注意，思考了好幾天卻毫無靈感，想不出該用什麼方式來吸引他才好。直接走過去跟羅伊說話是個不錯的開始，她必須等候機會降臨。上週練唱時，羅伊大聲且清晰地介紹自己的過去，說自己曾是費城教派的教友，也曾是新納粹黨黨員，後來終於得救！一個女性團員聽說羅伊身上有個很大的納粹刺青。那些女性團員一致認為身上有納粹刺青真是糟透了，但茉莉聽了只覺得全身興奮得微微顫抖。她心底深處知道她之所以墜入愛河是因為新鮮感、未知感、以及這種美妙但短暫的興奮感。她知道自己最後會跟別種男人在一起，別種像是克里斯丁那樣的男人。克里斯丁是曼納唱詩班團長，父母都是國會議員，他最近剛開始在青年聚會裡上台講道。而羅伊這種人最後多半都會變節。

　　今天晚上他們練唱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除了排練新歌，還幾乎把所有曲目都唱過一遍。每當有新團員加入，克里斯丁都會這樣做，好展現曼納唱詩班有多麼出色。曼納唱詩班在耶米斯路有自己的練唱室，但今天因為國定假日的關係而關閉，所以他們才商借奧克巴肯街的老奧克教堂大廳來練唱。練唱結束後，雖然時間已過午夜，團員們還是站在教堂外頭遲遲不肯離去。他們嘁嘁喳喳的話聲宛如一群昆蟲嗡嗡作響，彷彿今晚空氣中彌漫著較多的興奮之情。也許是因為天氣炎熱，也許是因為已婚和訂婚的團員都渡假去了。那些已婚和訂婚的團員平常總是對年輕團員投以忍耐的微笑和告誡的眼神，示意他們打情罵俏得太誇張了。這時茉莉對姊妹淘的問話只是反射性的回應，不時偷眼朝羅伊瞧去，心想不知道那個納粹大刺青刺在哪裡。

　　一個姊妹淘用手肘推了推茉莉，又朝一個往奧克巴肯街走來的男子點了點頭。

　　「妳們看，那個人喝醉了。」一名女團員低聲說。

　　「真可憐。」另一名女團員說。

　　「那就是耶穌想拯救的迷途靈魂。」

　　說這句話的人是蘇菲。蘇菲總會說這種話。其他女團員紛紛點頭，茉莉也點了點頭。這時茉莉發覺機會來了，當下毫不猶豫，立刻離開她那群姊妹淘，站到那男子面前。

　　男子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茉莉。男子比茉莉預想的還高上許多。

　　「你認識耶穌嗎？」茉莉大聲問道，話語清晰，面帶微笑。

　　男子滿臉通紅，視線模糊。茉莉身後的嗡嗡話聲陡然停止，她從眼角餘光瞥見站在階梯上的羅伊和其他女團員都轉頭朝她望來。

　　「可惜我不認識，」男子鼻音頗重。「可是小女孩，妳也不認識耶穌，不過妳認識羅伊．科維斯這個人嗎？」

　　茉莉不由得臉上一紅，原本接下來要說：「你知道耶穌在等你嗎？」也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怎麼樣？」男子問：「他在這裡嗎？」

　　茉莉看見男子留平頭、穿靴子，她整張臉突然漲得通紅。眼前這個男子會不會是新納粹份子？他是不是羅伊的舊識？他是不是來找叛徒羅伊復仇？他是不是來勸羅伊回頭的？

　　「我……」

　　男子已橫跨一步，繞過了她。

　　茉莉轉過身，正好看見羅伊急急忙忙退入教堂大廳，用力關上大門。

　　酒醉男子邁開大步，穿越碎石路面，把碎石踩得嘎吱作響。他上半身歪歪斜斜，猶如被突來強風吹彎的旗杆，走到階梯前還突然滑了一跤，跪倒在地。

　　「我的天哪……」一名女團員倒抽一口涼氣。

　　男子爬了起來。

　　茉莉看見當男子奔上階梯時，克里斯丁迅速退開。男子站上台階頂端，左搖右擺，有個片刻還往後倒，不過他成功對抗地心引力，抓住門把。

　　茉莉伸手捂住嘴巴。

　　男子用力推門，幸好羅伊鎖上了門。

　　「幹！」男子大罵，話聲帶有濃濃醉意。他向後仰身，接著有如鞠躬一般向前撞去。

　　男子的額頭撞上門上圓窗，只聽見清脆的迸裂聲響，幾片碎玻璃掉落到台階上。

　　「住手！」克里斯丁叫道：「你不能……」

　　男子轉過頭來，張嘴注視克里斯丁。只見男子額頭突出一片三角形碎玻璃，鮮血流下形成一條小溪，遇到鼻樑便分成兩條。

　　克里斯丁無法再說出第二句話。

　　男子張開嘴巴，厲聲吼叫，吼聲有如鋼刀刀鋒那般令人不寒而慄。他怒目切齒，揮舞緊握的雙拳猛力攻擊堅實的白色大門。茉莉從未見過那樣熾烈的怒意。男子發出有如狼嗥般的吼叫聲，揮出一拳又一拳，以肉拳擊打堅實木門。接著他又攻擊圓窗內以熟鐵製成的伯利恆之星。茉莉看見鮮血噴濺在白色木門上，耳中彷彿聽見皮開肉綻的聲音。

　　「快想想辦法啊。」一個聲音尖聲叫道。茉莉看見克里斯丁掏出手機。

　　伯利恆之星雖是鐵製的也被打得鬆動。驀然間，男子跪了下來。

　　茉莉往前踏了幾步。其他人都退了開來，只有她走上前去。她的心臟在胸腔內劇烈跳動。她走到階梯前，感覺克里斯丁的手搭上她的肩，便停下腳步。她聽見男子在階梯頂端急促地吸氣，彷彿魚上了岸在空氣裡掙扎。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啜泣。

　　※※※

　　十五分鐘後警車來將男子帶走時，男子已癱倒在階梯上。警員將男子扶了起來，他並未抵抗，乖乖地讓警員扶著他朝警車走去。一名警員問在場眾人說有沒有損害需要報案？唱詩班團員只是搖頭，一個個都過於震驚，完全忘了被打碎的圓窗。

　　警車離去，只留下溫熱的夏日夜晚。茉莉突然覺得剛剛的事彷彿沒發生過似的，因此她並未未注意到羅伊的出現。羅伊一臉蒼白憔悴，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茉莉也沒發覺克里斯丁伸出一隻手臂摟著她。她怔怔望著圓窗中的伯利恆之星，只見星星被打得扭曲歪斜，五個尖角中有兩個往上指，一個往下指。夜晚雖然炎熱，她還是把肩上披的夾克裹得緊了些。

　　※※※

　　午夜過後，警署窗戶映照著夜空中的月亮。莫勒穿越空蕩的停車場，走進拘留所，快速地環顧四周，卻見三個櫃台裡都沒有人，只有兩名警員坐在警衛室裡盯著電視看。莫勒是美國演員查理士．布朗遜（Chatles Brown）的老影迷，一眼就認出電視正在播放《猛龍怪客》。他也認得兩名警員中年紀較長的那一個名叫葛洛斯。葛洛斯有個外號叫「肝洛斯」，因為他臉上從左眼到臉頰上方有一道肝赭色的疤痕。就莫勒記憶所及，葛洛斯一直都在拘留所服務，大家也都知道拘留所的大小事務都是葛洛斯在管。

　　「哈囉？」莫勒喊道。

　　葛洛斯的視線不離電視，伸出食指朝那個較年輕的警員指了指。年輕警員不情願地轉過椅子，面對莫勒。

　　莫勒亮出證件，但這個動作顯然是多餘的，他們都認得他。

　　「哈利在哪裡？」莫勒喊道。

　　「那個白癡？」葛洛斯哼了一聲。查理士在電視中舉起手槍，準備復仇。

　　「應該在五號拘留室，」年輕警員說：「你可以去問一下裡面的法警，如果你找得到他們的話。」

　　「謝謝。」莫勒說，穿過一扇門，朝拘留室走去。

　　拘留所內大約有一百間拘留室，拘禁的人數依季節而有所變動。現在這個季節絕對是淡季。莫勒懶得去法警室，直接走進鐵製拘留室之間的走廊，腳步聲四處迴盪。他一向不喜歡拘留所。第一，把活生生的人監禁在這裡根本就很荒唐。第二，這裡充滿落魄和墮落的氛圍。第三，他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曾有一個囚犯申訴說葛洛斯用消防水管的水柱噴他。SEFO獨立警察機構的人員到現場拉出消防水管，往案發拘留室走去，走到一半就發現水管不夠長，無法再往前拉，於是決定不受理這起申訴案件。整個警署似乎只有SEFO的人不知道葛洛斯一聽說自己可能有麻煩，立刻就把消防水管給剪去一半。

　　五號拘留室和其他拘留室一樣，沒有鎖也沒有鑰匙，門上只有基本裝置，可以從外頭打開。

　　哈利坐在地上，把頭埋在雙手之中。莫勒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哈利的右手裹著繃帶，繃帶吸飽了血。哈利緩緩抬起頭，看著莫勒。哈利的額頭貼著一片護創膠布，雙眼紅腫像是哭過似的，身上飄散著嘔吐物的氣味。

　　「你為什麼不躺在舖位上？」莫勒問。

　　「我不想睡，」哈利低聲說，話聲難以辨別。「我不想做夢。」

　　莫勒做個鬼臉，掩飾自己正在發抖。他見過哈利消沉的樣子，但從沒見過哈利如此低落，也從來沒見過哈利崩潰。

　　莫勒清了清喉嚨。

　　「我們走吧。」

　　他們經過警衛室，肝洛斯和那個年輕警員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但莫勒瞧見肝洛斯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哈利在停車場裡吐了，然後彎著腰把殘餘的嘔吐物吐掉，口裡一邊咒罵。莫勒點燃一根香菸遞給他。「現在不是上班時間，」莫勒說：「這件事不會被正式記錄下來。」

　　哈利笑得嗆到。「謝啦，老闆，很高興知道我被開除的時候，工作紀錄會稍微好一點。」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如果不這樣做，就得立刻讓你停職。」

　　「所以呢？」

　　「這幾天我需要像你這樣的刑警，不過是清醒的，所以問題在於你能夠保持清醒嗎？」

　　哈利直起身來，吸了口菸。

　　「老聞，你知道我可以保持清醒，可是我願意嗎？」

　　「我不知道。你願意嗎，哈利？」

　　「你得給我一個理由，老闆。」

　　「對，我想我得給你一個理由。」

　　莫勒仔細考量哈利和現在的情況。這是個奧斯陸夏夜，他們站在空蕩的停車場裡，頭上有月光和路燈照耀，路燈布滿死亡的昆蟲。莫勒想起他跟哈利共同經歷過的事，想起那些他們達成和未達成的事。無論如何，他們共事了這麼多年，難道要在這裡以如此乏味的方式分道揚鑣嗎？

　　「我認識你這麼久了，支撐你往前走的只有一件事，」莫勒說：「那就是工作。」

　　哈利默然不語。

　　「我有個任務派給你，看你要不要接。」

　　「是什麼任務……？」

　　「我今天收到一個褐色的氣泡信封袋，裡頭是這個東西，然後我就一直在找你。」

　　莫勒攤開手掌，仔細觀察哈利的反應。月光和路燈燈光照亮莫勒的手掌，手掌上是一個鑑識組的塑膠袋。

　　「嗯，」哈利說：「身體的其他部分呢？」

　　塑膠袋中是一根纖長的手指，指甲塗了紅色指甲油。手指上戴著一只戒指，戒指上鑲有一顆有五個尖角的星形寶石。

　　「目前只有這個，」莫勒：「左手中指。」

　　「鑑識人員辨識出這根中指屬於誰的了嗎？」

　　莫勒點了點頭。

　　「這麼快？」

　　莫勒另一隻手按著腹部，又點了點頭。

　　「好吧，」哈利說：「是莉絲白的。」

第三部

13　觸碰

　　星期一

　　親愛的，妳上電視了，整片電視牆都是妳。妳的十二個分身踩著相同的步伐，色彩和深淺只有些微不同。妳在巴黎走台步。妳停下腳步，抬高臀部，低頭看我一眼，臉上露出妳學來的那種充滿憎惡的冷淡神情，然後妳轉過身對我不理不睬。「拒絕」每次都管用。親愛的，這一點妳很清楚不是嗎？

　　一則新聞結束。十二個妳露出十二個相同的嚴肅表情，讀出十二則相同的新聞。我看著二十四片紅色嘴唇開開合合，但妳沒發出聲音，我愛妳不發出聲音。

　　接著是歐洲某地發生洪水的影像。親愛的，妳看，我們在街上涉水而過。我伸出手指在電視螢幕上替妳畫了一個星形符號。電視雖然是死的，但我感覺得到滿是灰塵的螢幕和我的手指之間產生張力。那是靜電。被封住的生命。我的觸摸給了它生命。

　　親愛的，星星的一個尖角迎向路口對面那棟紅磚大樓的人行道。我站在這家電視行裡，透過電視機之間的縫隙仔細觀看這個路口。這是奧斯陸一個繁忙的路口，車子在這裡經常大排長龍，但是從柏油路口放射出去的馬路今天只有其中兩條有車。親愛的，這個路口有五條馬路交集。妳一整天都在床上等我，做完這件事．我立刻就去找妳。如果妳喜歡，我可以從牆壁裡拿出那封信，輕聲唸給妳聽。「親愛的！我時時刻刻想著妳，我仍感覺得到妳的唇貼上我的唇，妳的肌膚貼上我的肌膚。」

　　我打開店門，走了出去。陽光像洪水般湧來。陽光。洪水。我很快就會回到妳身邊。

　　※※※

　　今天莫勒從一大早開始就很不順。

　　昨晚他去拘留所把哈利給領出來，今天早上又在胃痛中醒來。他的胃痛有個形狀，猶如一顆充氣過度的海灘球。

　　更糟的還在後頭。

　　但早上九點的時候還算不錯，頗為清醒的哈利走進六樓犯罪特警隊的會議室，這時已經坐在會議桌前的人有湯姆、貝雅特、特警隊裡負責個案策略分析的四名警探，以及昨晚被召回的兩位專業人員。

　　「各位早安，」莫勒開口說：「我想大家都已經知道目前我們手上有兩件案子，可能兩件都是命案，而且有跡象顯示凶手可能是同一個人。簡而言之，這兩件案子看起來很像是我們大家都不希望發生的惡夢。」

　　莫勒把第一張透明投影片放上投影機。

　　「畫面左邊是卡蜜拉的左手，食指被切斷。畫面右邊是莉絲白的左手中指，這根中指是以郵寄方式到我手上的。雖然我們沒有屍體可以用來比對，可是貝雅特把這根中指的指紋拿去比對過維廉．巴里家裡採集到的指紋，兩者相符。貝雅特，妳想出來的這個方法很棒，做得好。」

　　貝雅特臉上一紅，用鉛筆敲擊筆記本，假裝不受影響。

　　莫勒換上另一張投影片。

　　「這是我們在卡蜜拉的眼皮下方發現的寶石，一顆星形切割的紅鑽石，有五個尖角。畫面右邊的戒指原本戴在莉絲白的中指上，大家可以看到，戒指上的鑽石顏色比較淺，不過形狀同樣是星形的。」

　　「我們去查過第一顆鑽石的來源，」湯姆說：「可是什麼都沒查到。後來我們把照片寄去安特衛普市最大的兩家鑽石切割廠，他們看了之後說這種切割手法可能源自於歐洲某個地方，有可能是俄國或德國南部。」

　　「我們連絡了世界上最大的未切割鑽石採購公司『戴比爾斯』，找到一位鑽石專家，」貝雅特說：「根據她的說法，用光譜測定法和微斷層攝影可以精準地辨識出鑽石的來源。她今天晚上就會從倫敦飛過來協助我們。」

　　麥努斯．史卡勒舉起了手。麥努斯是個年輕警探，剛加入犯罪特警隊不久。

　　「長官，回到你一開頭說的話，我不明白如果這是雙殺命案，為什麼它會是惡夢？因為這樣一來我們要找的凶手不就變成只有一個，而不是兩個嗎？而且我們這裡所有的人不就可以一起合作了嗎？在我看來，這不是正好相反……」

　　麥努斯聽見有人清了清喉嚨，聲音低沉。會議室裡的人全都轉頭往哈利癱坐的那張椅子上望去。

　　「再說一次你叫什麼名字？」哈利問。

　　「麥努斯。」

　　「姓什麼？」

　　「史卡勒，」麥努斯的話聲露出不耐。「請你記住……」

　　「不會，我不會記住，倒是我現在說的話你得記住。當刑警面對的是預謀殺人案，就拿這件案子來說，凶手行凶前經過縝密的計畫，那麼刑警就會知道凶手佔有許多明顯的優勢。凶手可能銷毀了所有的刑事鑑識證據，替行凶時間建立看起來很穩固的不在場證明、還有丟棄凶器等等。不過有一件事凶手可以說永遠躲不過刑警的調查，這件事是什麼？」

　　麥努斯連續眨了好幾次眼睛。

　　「動機，」哈利說：「很基本對不對？我們就是要從動機開始著手調查。它非常基本，基本到有時我們會把它忘了。直到有一天，天上掉下來一個凶手，一個足以被稱為每個刑警的惡夢的凶手，或是春夢，看你的腦袋喜歡哪一種。為什麼要把這個凶手稱為每個刑警的惡夢？因為這個凶手沒有動機。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這個凶手的動機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

　　「霍勒警監，你說得太誇張了吧，好像在牆上畫了個惡魔一樣，」麥努斯環視在場眾人。「我們都還不知道這兩件命案背後有沒有動機呢。」

　　湯姆清了清喉嚨。

　　莫勒看見哈利繃緊下顎肌肉。

　　「他說得對。」湯姆說。

　　「我當然說得對，」麥努斯說：「很明顯地……」

　　「麥努斯，閉嘴，霍勒警監說得對。這兩件案子一件我們查了十天、一件我們查了五天，都沒發現這兩個被害人之間有任何關聯。當被害人之間唯一的關聯是遇害方式、殺人儀式、以及那些看起來像是密碼的訊息，我們就會想到一個名詞，我建議大家先別把這個名詞大聲說出來，只要放在心裡就好。我也建議麥努斯和其他剛從警校畢業的菜鳥，以後霍勒警監說話的時候，請你們閉上嘴巴、打開耳朵。」

　　會議室裡一片靜默。

　　莫勒看見哈利盯著湯姆瞧。

　　「結論就是，」莫勒說：「我們必須記住兩件事：一方面我們要把這兩件案子視為一般的命案，另一方面我們得在牆上畫一隻又大又肥的大惡魔。媒體那邊由我應付，你們誰都不准對媒體發言。下一次開會時間是五點，幹活去吧。」

　　※※※

　　聚光燈下的男子十分優雅，身穿花呢衫，手上拿著福爾摩斯菸斗，踱著步子，用同情的眼神望著眼前衣衫襤褸的女子。

　　「妳打算付我多少學費？」

　　衣衫襤褸的女子頭一仰，雙手叉腰。

　　「喔，我知道行情，我的一位女性朋友跟真正的法國紳士學過法文，一小時十八便士。你要拿我的母語來教我，應該沒有臉開出跟法文課一樣的價錢，所以我不會付你超過一先令，不要就拉倒。」

　　維廉坐在第十二排，讓眼淚自然流下。他感覺淚水經過脖子，流到絲質泰國襯衫下，來到胸部；鹹鹹的淚水刺痛他的乳頭，繼續往下流到腹部。

　　淚水無法停止。

　　他用手捂住嘴巴，不讓啜泣聲影響到台上演員或坐在第五排的舞台導演。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維廉嚇了一跳。他轉過頭，看見一名高大男子矗立在他面前。他心頭掠過不祥預感，坐在椅子上僵直不動。

　　「你是？」維廉擠出聲音低語問道。

　　「是我，」男子低聲說：「哈利．霍勒，警察。」

　　維廉放下捂著嘴的手，仔細瞧了瞧哈利的臉。

　　「原來是你，」維廉鬆了口氣。「抱歉，霍勒警監，這裡很暗，我還以為……」

　　哈利在維廉旁邊坐下。

　　「你還以為什麼？」

　　「你穿黑色衣服。」

　　維廉用手帕擤了擤鼻涕。

　　「我還以為你是神父，帶來……壞消息的神父。很蠢對不對？」

　　哈利默然不語。

　　「我正好看得很激動。今天是我們的第一次彩排，你看看她。」。

　　「誰？」

　　「伊萊莎．杜立德，台上那個角色。我看見她站在台上就好像看到莉絲白一樣，覺得莉絲白的失蹤只不過是一場夢。」

　　維廉深深吸了口氣，全身發抖。

　　「可是她一開口，我的莉絲白就不見了。」

　　維廉發現哈利看著台上，一臉訝異。

　　「她很像莉絲白對不對？所以我才找她來。這原本是莉絲白主演的音樂劇。」

　　「是嗎……？」哈利開口說。

　　「對，那是她姊姊。」

　　「那是朵『亞』？我是說朵『婭』？」

　　「這件事目前還是祕密，下午會開記者會。」

　　「了解，這樣應該可以造成宣傳話題。」

　　朵婭大搖大擺走了幾步，卻不小心絆了一跤，大聲咒罵。跟她演對手戲的男演員絕望地舉起雙臂，朝導演望去。

　　維廉嘆了口氣。

　　「不能只靠宣傳話題，你看，我們還有很多工作得做。朵婭有一種未經雕琢的表演才華，可是在國家劇院的舞台上演出，畢竟跟在挪威中部小鎮的社區中心演唱牛仔歌曲有很大的不同。我花了兩年才教會莉絲白在舞台上該如何演出，現在我們卻得在兩個禮拜之內把朵婭教會。」

　　「打擾你了，我把事情很快地說一遍，巴里先生。」

　　「把事情很快地說一遍？」

　　維廉在黑暗中試著解讀哈利臉上的表情。恐懼再度向他襲來。哈利張口欲言，維廉直覺地打斷哈利。「你沒打擾我，霍勒警監，我只是製作人，負責統籌而已，現在其他人已經接手了。」

　　維廉朝台上比了比，只見一個身穿花呢衫的男子正高聲說道：

　　「我會把這個邋遢的女孩變成公爵夫人。」

　　「導演、舞台設計、演員，」維廉說：「從明天開始，我就只是個旁觀者，看著這齣……」他在空氣中揮舞著手，直到找到適切的話語。「……喜劇。」

　　「呃，我們都得找到自己的才華。」

　　維廉發出空洞的笑聲，但隨即住口，他看見導演的頭部輪廓突然朝他們這邊轉來。維廉靠向哈利，輕聲說：「你說得對。我以前當過二十年舞者。告訴你，我是個爛舞者，可是歌劇界很缺男舞者，所以男舞者只要有一半水準，全部都收。總之呢，我們到了四十歲就被強迫退休，我必須另外找出路。後來我發現我真正的才華是安排別人跳舞，也就是做舞台管理，霍勒警監，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工作。可是你知道嗎？人只要有一點小小的成功，就會變得很可悲。不過是幾齣戲恰巧製作得很成功，我們就相信自己是神，以為自己可以控制所有的變數，不管在哪裡都可以塑造自己的命運。然後這種事就發生了，我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無助。我……」

　　維廉突然住口。

　　「我講這些事很無聊對不對？」

　　哈利搖了搖頭，然後清了清喉嚨。

　　「是你老婆的事。」

　　維廉瞇起雙眼，彷彿正屏息以待令人不悅的巨大噪音。

　　「我們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有一根手指。很遺憾，那根手指是莉絲白的。」

　　維廉用力吞了口唾沫。他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充滿愛意的男人，但這時他再度感受到有種情緒正在逐漸擴張。自從莉絲白失蹤那天起，他胸口就出現一團有如腫瘤般的情緒，這團情緒幾乎把他逼瘋。這時他察覺到這團情緒有顏色，這團名為恨意的情緒是黃色的。

　　「霍勒警監，你知道嗎？這讓我鬆了口氣。我一直都知道他會傷害莉絲白。」

　　「傷害？」

　　維廉察覺到哈利的語氣帶有一絲焦慮的訝異。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哈利？我可以叫你哈利嗎？」

　　哈利點了點頭。

　　「把這傢伙給找出來。哈利，把這傢伙給找出來，然後懲罰他，嚴厲地懲罰他。你可以答應我這件事嗎？」

　　維廉彷彿看見哈利點頭，但不甚確定。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哈利起身離去。維廉深深吸了口氣，試著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不！我會報警的，我真的會。」朵婭高聲叫道。

　　※※※

　　哈利坐在辦公室裡，怔怔望著辦公桌桌面。他非常疲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再繼續工作。

　　昨天他大鬧教堂、被關進拘留室、做了一整晚的惡夢，這些都讓他疲憊不堪，可是和維廉碰面卻令他心力交瘁。他坐在劇院裡，答應維廉會抓到凶手、聽維廉說妻子被「傷害」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只因有一件事他很確定，那就是莉絲白已經死了。

　　今天早上哈利一起來就感覺到體內的酒癮在囓咬著他。他的身體先是出現本能的渴望，接著就被恐慌襲擊，因為他為了讓自己碰不到酒，上班不帶皮夾也不帶錢。如今疼痛邁入新境界，他不只全身疼痛，還感覺到空虛的恐懼，覺得自己似乎就要被撕成碎片。敵人在下方拉扯鐵鍊，犬隻在獸欄裡吠叫，就在他心臟下方的腹部裡。天哪，他是多麼痛恨牠們。他痛恨牠們就跟牠們痛恨他一樣。

　　哈利站了起來。他星期一在檔案櫃裡藏了半瓶貝爾威士忌。他是現在才想起來還是一直都記得這件事？他常跟自己玩數百種把戲，已經很習慣了。他正要拉開抽屜，卻突然抬起了頭。他看見有某樣東西動了動，卻只看見愛倫在照片裡對他微笑。是他瘋了還是愛倫的嘴唇真的動了？

　　「賤人，看什麼看？」他咕噥說。接著愛倫的照片就從牆上給打了下來，玻璃相框摔在地上跌個粉碎。哈利看著愛倫在破碎的相框中沉靜地微笑著。他握住自己的右手，繃帶下的傷口隱隱作痛。

　　正當他轉頭準備打開抽屜，卻發現有兩個人站在門口，這才明白那兩個人已經在門口站了好一會。他在相框上看見的其實是那兩個人的動作映照在玻璃上。

　　「嗨。」歐雷克說，望著哈利，臉上混雜著疑惑和恐懼。

　　哈利吞了口唾沫，放開抽屜。

　　「嗨，歐雷克。」

　　歐雷克穿著運動鞋、藍褲子、巴西國家足球隊黃色上衣。哈利知道那件上衣背後印有數字九和足球金童羅納度的名字。那件上衣是某個星期日他在家加油站買的，那時蘿凱、歐雷克和他正要去諾勒菲山滑雪。

　　「我在樓下碰見他。」湯姆說。

　　湯姆的手放在歐雷克頭上。

　　「他在接待處說要找你，我就把他帶過來了。歐雷克，看來你會踢足球？」

　　歐雷克並沒回答，只是看著哈利。歐雷克的一雙深色眼眸就跟他母親一模一樣，有時無限溫柔，有時冷酷嚴厲。這時哈利讀不出歐雷克的眼睛是溫柔的還是冷酷的，他的眼睛只是深色的。

　　「是不是踢前鋒？」湯姆問，面帶微笑，摸了摸歐雷克的頭髮。

　　哈利看著湯姆強壯有力的手指。歐雷克的深色頭髮襯著湯姆的古銅色手掌，根根直豎。哈利覺得一陣腳軟。

　　「不是，」歐雷克說，眼睛緊緊盯著哈利。「我是後衛。」

　　「嘿，歐雷克，」湯姆說，面露詢問之色看著哈利。「哈利還得在這裡練拳，我心煩的時候也會這樣。我們去樓上的屋頂看看風景，讓他整理一下好不好？」

　　「我要留在這裡。」歐雷克明確地說。

　　哈利點了點頭。

　　「好吧，歐雷克，很高興見到你。」

　　湯姆拍了拍歐雷克的肩膀，便即離去。歐雷克依然站在門口。

　　「你是怎麼來的？」哈利問。

　　「坐地鐵。」

　　「你自己來的？」

　　歐雷克點了點頭。

　　「蘿凱知道你來這裡嗎？」

　　歐雷克搖了搖頭。

　　「你不進來嗎？」哈利喉嚨乾澀。

　　「我要你回家。」歐雷克說。

　　※※※

　　哈利按下門鈴才四秒鐘，大門就被蘿凱猛力打開，只見她墨黑的眼睛裡蘊含怒意。

　　「你跑到哪裡去了？」

　　哈利本以為蘿凱這句話是對他和歐雷克說的，但蘿凱的視線掃過哈利，落在歐雷克身上。

　　「沒有人可以陪我玩，」歐雷克垂首說：「所以我坐地鐵去城裡。」

　　「地鐵？你一個人？怎麼可能……？」

　　蘿凱的語氣軟化下來。

　　「我偷溜出去的，」歐雷克說：「媽咪，我想說妳會高興的，妳不是說妳也想……」

　　蘿凱突然把歐雷克抱進懷裡。

　　「小傢伙，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蘿凱抱著歐雷克，以不讚許的眼神斜睨著哈利。

　　蘿凱和哈利站在後院籬笆旁，向下遠望奧斯陸市區和奧斯陸峽灣。兩人不發一語。藍色海洋中的帆船猶如小小的白色三角形，十分顯眼。哈利轉過身，面對屋子。夏日的鳥兒從草地上振翅飛起，掠過敞開窗戶前的蘋果樹。這是一間大宅，外牆由黑色原木構成。這間屋子是替冬天打造的，不是夏天。

　　哈利望向蘿凱。蘿凱身穿淺藍色連衣裙，外頭罩一件紅色棉質鈕釦夾克，露出雙腿。她脖子上戴著一條十字架項鍊，這條項鍊是母親留給她的，項鍊下的點點汗珠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哈利陷入沉思，心想自己知道她的一切：棉質夾克上的氣味、連衣裙下的背部溫柔弧線、流汗時肌膚的氣味、她想過的人生、她不發一語的原因。

　　哈利知道她的一切一切。

　　「最近怎麼樣？」哈利問。

　　「很好，」蘿凱說：「我租了一間伐木小屋，可是八月才能入住，我去租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她的口氣不帶情緒，只能微微感受到其中帶有責備之意。

　　「你的手受傷了？」

　　「只是割傷而已。」哈利說。

　　蘿凱的一縷頭髮被風吹起，橫過她的臉龐。哈利抑制住想把那縷頭髮撥開的衝動。

　　「我昨天請人來替這間房子估價。」蘿凱說。

　　「估價？妳不會想把它賣掉吧？」

　　「哈利，這間房子只有兩個人住實在太大了。」

　　「對，可是妳愛這間房子，妳是在這裡長大的，歐雷克也是。」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是冬天要照顧這間房子得花兩倍的力氣，比我想的還麻煩，現在屋頂又得整修。這是間老房子了。」

　　哈利看著歐雷克對車庫牆壁賜球。歐雷克又踢出一球，球一離開他的左腳，他立刻就閉上眼睛，舉起手臂，想像自己接受無數球迷的歡呼。

　　「蘿凱。」

　　她嘆了口氣。

　　「什麼事，哈利？」

　　「妳可不可以至少在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我？」

　　「不行。」她的聲音既不生氣也不煩躁；她只是陳述事實。

　　「如果我放棄的話，會不會有改變？」

　　「你是不會放棄的，哈利。」

　　「我是說放棄當警察。」

　　「我猜到了啊。」

　　哈利踢了踢青草。

　　「我可能沒得選擇了。」他說。

　　「沒有嗎？」

　　「沒有。」

　　「為什麼要提出這樣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她吹開那縷頭髮。

　　「我可以找個安定一點的工作，可以多點時間在家，也可以照顧歐雷克。我們可以……」

　　「哈利，別說了！」

　　她的聲音宛如鞭擊之聲。她低下頭，雙手抱胸，彷彿在炙烈的太陽下感到寒冷。

　　「答案是『不會』，」她低聲說：「不會有什麼改變。問題不在你的工作，而是……」

　　她吸了口氣，轉頭直視哈利的雙眼。

　　「而是你，哈利。你才是問題所在。」

　　哈利看見淚水逐漸充滿她的眼眶。

　　「你走吧。」她輕聲說。

　　哈利想說些什麼，但改變主意，朝峽灣裡的帆船點了點頭。

　　「妳說得對，」他說：「我才是問題所在。我去跟歐雷克講講話．然後就離開。」

　　他跨出幾步，又停下，回過身來。

　　「蘿凱，別把房子賣掉。妳聽見了嗎？不要賣掉。我會想出辦法的。」

　　她眼角含淚，微微一笑。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她低聲說，伸出一隻手彷彿要撫摸他的面頰，但他距離太遠，她的手又落了下來。

　　「保重，哈利。」

　　哈利離開時，背脊突然掠過一股涼意。五點十五分了，他得趕緊去開會才行。

　　※※※

　　我在紅磚大樓裡，這裡頭的氣味好像地下室。我靜靜站著，細看面前布告襴上的名字。我聽得見樓梯上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可是我不害怕。雖然他們看不出來，但我是隱形的。妳聽見了嗎？雖然他們看不出來，但是……親愛的，這並不矛盾，我只是用這種方式把它說得好像是矛盾的。什麼都可以說成是矛盾的，這並不難。只不過真正的矛盾是不存在的。真正的矛盾，哈，哈。妳看，很簡單吧？這都只是話語而已，語言是不精準的。我已經不再仰賴話語、不再仰賴語言了。我正在看錶。這才是我的語言。它十分清楚，沒有矛盾。我準備好了。

14　芭芭拉

　　星期一

　　芭芭拉．史文森最近經常思索「時間」這件事。她之所以思索時間並不是因為她生性愛好哲學思考，認識她的人都會說她不好此道。她之所以思索時間是因為她從未想過時間這件事，她從未想過她擁有的時間可以讓她做任何事，但這些時間卻都被啃食殆盡。幾年前她了解到自己絕對不可能成為模特兒，有個前模特兒的頭銜就應該滿足了。前模特兒（ex─mannequin）這個詞源自荷蘭語，意思是「小男人」，即便如此，這個詞聽起來還是很順耳。這個詞是彼德跟她說的。彼德也跟她說了很多他認為她應該知道的事。彼德替芭芭拉在迎擊酒吧找了份工作。由於搖頭丸的關係，她下班後經常不想直接去奧斯陸大學上課；她在奧斯陸大學念的是社會學系。

　　然而，跟彼德在一起、嗑搖頭丸、夢想成為社會學家的這段時間就這麼過去了。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孤單一人，為了未完成的學業揹了助學貸款，除搖頭丸的錢尚未還清，在全奧斯陸最無趣的酒吧工作。於是芭芭拉拋棄一切，跟父母借錢前往葡萄牙里斯本，想過回順順當當的生活，也許順便學點葡萄牙文。在葡萄牙度過的時間十分美妙，日子咻一下就過去了，但她並不煩惱。時間只是來了又走，直到銀行戶頭再沒有進帳、直到馬可不再「永遠忠貞」、直到歡樂落幕。芭芭拉回到老家，年紀長了幾歲，經驗長了一些。比如說，她學到葡萄牙的搖頭丸雖然比挪威便宜，但同樣會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以及葡萄牙文是一種非常難學的語言，而時間是有限且無法更新的資源。

　　她還依序跟羅夫、朗恩和羅蘭在一起，並且被他們擁有。聽起來比以前更歡樂，只有跟羅蘭那段時間除外。羅蘭很好，但隨著時間過去，羅蘭也成了回憶。

　　等到她搬回父母家，回到自己的老房間裡，世界才停止旋轉，時間才慢下來。她不再出去玩樂，設法戒了搖頭丸，開始盤算也許可以回學校完成學業。在此同時，她替人力資源公司做短期工作。她去卡爾柏納廣場的「侯勒、杜納及衛特里律師事務所」做了四星期的聘僱人員。這是一家事務律師事務所，專門處理較為下游的收帳工作。四星期後，她成為正式員工。

　　這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接受這份工作主要是因為她發現在辦公室裡，時間過得比她去過的其他地方都來得慢。只要一踏進事務所所在的紅磚大樓，在電梯裡按下五樓按鍵，時間就開始緩慢下來。光是等電梯關門就要等上永恆，然後電梯才會開始慢慢往天堂爬升。天堂裡的時間過得更慢了。芭芭拉一在櫃台裡安坐下來，就會記下掛在事務所門口上方時鐘的秒針動作，以及如蝸牛般勉強滴答行進的秒、分、小時。有時她幾乎能讓時間完全靜止，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行了。奇怪的是對她周圍的人來說，時間似乎行進得比較快，彷彿他們存在於平行但不同的時間次元中。她面前的電話不斷響起，人們彷彿默片中的人物快速來去，但這一切似乎都跟她毫無相涉，彷彿她是個由機械零件組成的機器人，表面上行動速度跟其他人一樣，但她的內心世界卻進行得有如慢動作那般緩慢。

　　上星期剛發生的事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一家規模頗大的帳款催收公司突然倒閉，為了這件事每個人都奔來跑去，陷入瘋狂狀態般猛打電話。衛特里律師告訴芭芭拉說這件事引發了搶灘潮，一堆人如禿鷹似的貪婪地大口瓜分空出來的市場，但這也是晉升市場龍頭的黃金良機。今天早上衛特里律師問芭芭拉可不可以留晚一點，他說他們要跟倒閉公司的客戶開會開到六點，非常希望替侯勒、杜納及衛特里律師事務所營造一種一切運作良好的形象。一如往常，衛特里律師跟芭芭拉說話時雙眼盯她的胸部看。一如往常，她保持微笑，下意識地挺起胸膛。彼德曾跟她說，她在迎擊酒吧工作時也有這個習慣。這已經成了反射動作。

　　每個人都會炫耀自己擁有的東西。至少芭芭拉學到的是這樣。比方說，這時正好走進事務所的快遞員就是個好例子。快遞員頭上戴著安全帽，臉上戴著護目鏡和口罩，芭芭拉敢打賭這些東西之下的容貌一定沒什麼看頭，而這也可能是快遞員為什麼不把這些東西拿下來的原因。快遞員只說他知道包裹要送到哪間辦公室，便慢慢往走廊裡走去，好讓芭芭拉能好好欣賞他穿緊身單車短褲露出的臀部結實肌肉。即將上工的清潔婦是另一個好例子，她是佛教徒或印度教徒，或隨便你想稱呼她什麼教徒都行。阿拉說她必須把身體藏在一堆床單之下，但她有一口美麗健康的牙齒，所以她怎麼做？沒錯，她走到哪就微笑到哪，活像隻嗑了搖頭丸的鱷魚。炫耀、炫耀、再炫耀。

　　事務所大門打開時，芭芭拉正看著時鐘上的秒針。

　　走進事務所的男子又矮又胖，呼吸濃重，眼鏡起霧，因此芭芭拉推測男子可能是爬樓梯上來的。她剛進事務所的前四年，完全分辨不出德斯曼連鎖男裝店的兩千克朗服飾和Prada的精品服飾有何不同。但她一點一點接受訓練，如今她不僅懂得分辨男裝等級，還分辨得出領帶和鞋子的等級，而這其中要屬領帶最可以用來判別她應該提供什麼等級的服務。

　　走進來的矮胖男子站在那裡擦拭眼鏡。單從男子的樣貌來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甚至還令芭芭拉聯想到美國情境喜劇《歡樂單身派對》裡的那個胖子，叫什麼名字她不知道，因為她其實沒什麼在看這部影集。但如果衣服是用來以貌取人的標準──衣服也的確是用來以貌取人的標準！那麼矮胖男子身上的細直條紋西裝、絲質領帶和手工縫製皮鞋，在在都顯示他很快就會被侯勒、杜納及衛特里律師事務所奉為上賓。

　　「晚安，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芭芭拉說，展露她的二級微笑。她的一級微笑只為了一天而保留，那天她的白馬王子會走進門來，成為她的男人。

　　「有的，」男子報以微笑，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條手帕按在額頭上。「我是來開會的，可以麻煩妳先幫我倒杯水嗎？」

　　芭芭拉覺得男子說話似乎帶有一絲外國口音，但無法完全確定。不過男子謙恭有禮但頗具威儀的說話方式，更讓芭芭拉確定此人大有來頭。

　　「沒問題，」她說：「請稍等一下。」

　　芭芭拉踏進走廊，想起衛特里律師提過今年業績如果達到標準，所有員工都可能分到獎金。說不定到時候公司就有經費可以購置一台她在其他地方看過的那種冰水飲水機。驀然之間，在毫無預警之下，某件事發生了。時間加速了。時間突然暴衝，但只暴衝了幾秒便回復到原本緩慢的速度。雖然難以清楚說明，但感覺上似乎有幾秒鐘的時間從她身上被偷走了。

　　她走進女廁，來到三個洗手台前，打開其中一個水龍頭，從盒子裡拉出一個塑膠杯，把手指湊到水龍頭下試水溫。水是溫的。外頭那個男子得耐心等一會了。今天收音機說諾瑪迦區的氣溫大約二十二度，但只要讓水流得夠久，來自莫里道湖的飲用水就會變得冰涼宜人。她盯著自己的手指，納悶水為什麼會變冰？當水變得很冰，她試水溫的手指就會變白，幾乎完全失去知覺。她試水溫用的是左手無名指。而她何時才能戴上婚戒？在她的心變得蒼涼，失去知覺之前，她希望能戴上一只婚戒。她感覺背後有風拂過，但旋即消失，所以並未轉頭去看。水依然是溫的。時間繼續流逝。時間快被耗盡了，就跟水一樣。胡說什麼，她還有二十個月才滿三十歲。時間還多的是。

　　她聽見聲響，抬起雙眼，在鏡中看見廁所隔間的兩扇白色門板。是不是有人進來，她卻沒注意到？

　　水突然冰了起來，差點讓她嚇一大跳。地表深處有洞穴存在。因為那些洞穴，水才會如此冰寒。她把塑膠杯放到水龍頭下，水很快就滿到了杯緣。她心頭浮現一股衝動，想趕緊走出女廁。她一轉身，塑膠杯跌落地面。

　　「我嚇到你了？」那聲音表現出真切的關心之意。

　　「抱歉，」芭芭拉說，忘了挺起胸膛。「我今天有點神經過敏。」她彎腰去撿塑膠杯，又補上一句：「你跑進女生廁所了。」

　　塑膠杯轉了幾圈，杯口朝上停了下來。杯裡還有些水，所以當她彎腰撿拾，可以在圓形的白色水面中看見自己臉孔的倒影。她在她臉孔倒影和水面外緣之間的狹長處，看見某樣東西移動。時間再度緩慢行進。慢得似乎永無止盡。再一次地，她想起時間正一秒一秒流逝。

15　愛的血脈

　　星期一

　　哈利把他那輛生鏽的紅白相間福特「雅士」停在一家電視行前，只見兩輛警車和湯姆的紅色超級跑車看起來像是被隨意丟置在路口旁的人行道上。這個路口有個高尚的名稱，叫做卡爾柏納廣場。

　　哈利停下雅士，從夾克口袋裡拿出那把綠鑿刀，放在乘客座上。他在家裡四處找不到車鑰匙，所以就拿了鋼絲和那把鑿刀，前往附近街上找尋。他在史登柏街找到了他的愛車，果然車鑰匙插在點火開關上。那把綠鑿刀正好可以用來扳開車門，讓他插進鋼絲，鉤開車門門鎖。

　　路口亮著紅燈，他穿越斑馬線。哈利走得很慢；他的身體無法承受快速運動。他的胃和頭都在痛，汗濕的襯衫黏在背上。現在是下午五點五十五分，目前為止他都沒喝酒，但他不保證可以維持下去。

　　大廳布告板指出侯勒、杜納及衛特里律師事務所位於五樓。哈利呻吟一聲。他看了電梯一眼，是滑門式電梯，不是柵門式電梯。

　　電梯是通力電梯公司生產的。閃閃發亮的金屬門關上時，哈利覺得自己像是置身在焊接錫罐裡。他試著不去聽電梯上升發出的機器聲，閉上眼睛，只要小妹的影像一出現在眼皮底下就立刻張開眼睛。

　　一名制服員警打開通往辦公區的門。

　　「她在那裡。」員警說，指了指接待櫃台左側的走廊。

　　「制服警官來了嗎？」

　　「他們在路上。」

　　「如果你去封閉電梯和樓下的門，他們一定會感謝你。」

　　「好。」

　　「鑑識組的人來了沒？」

　　「李和韓森來了。那個女人被發現之後，他們就把所有還在公司裡的人集合起來，現在正在會議室裡訊問那些人。」

　　哈利踏進走廊，只見走廊地毯已磨損，挪威民族浪漫寶藏的複製品已然褪色。這間公司曾經風光一時，也或者從來不曾風光。

　　女廁的門開著。哈利往前走去，地毯吸去了他的腳步聲。他聽見湯姆的說話聲，便在女廁門外停下腳步。聽起來湯姆是在講手機。

　　「如果是他的東西，那他顯然不再透過我們了。好，交給我來辦。」

　　哈利把門推開，看見湯姆蹲在地上。湯姆抬起頭來。

　　「嗨，哈利，等我一下。」

　　哈利站在門口，將眼前的景象全都看進眼裡，耳中聆聽湯姆的手機發出遙遠的吱喳聲。

　　這間廁所竟然十分寬敞，大約五公尺長、四公尺寬，裡頭有兩個白色隔間，長長的鏡子下設有三個白色洗手台。天花板上的氖燈發出刺目光芒，照射在白色牆壁和白色地磚上，沒有任何色彩，十分耀眼。也許正因為這個白色背景，才使得屍體看起來宛如小型藝術作品，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展出。女子年輕苗條，蹲在地上，額頭頂著地面，宛如穆斯林祈禱者，只不過兩隻手臂都被壓在身體下方。她的套裝裙子縮到內褲上方，露出乳黃色丁字內褲。一條深紅色血流沿著磁磚之間的水泥縫從她的額頭流到排水孔，看起來幾乎像是用畫的，好達到最佳效果。

　　屍體的姿勢十分平衡，由五個點支撐：雙腳、雙膝、額頭。她的套裝、怪異姿勢和裸露的臀部讓哈利聯想到準備讓老闆進入的秘書。又是個刻板印象。說不定她才是老闆。

　　「好，可是現在我們沒辦法處理，」湯姆說：「晚上再打給我。」

　　湯姆把手機收進衣服內袋，依然蹲著。哈利注意到湯姆的另一隻手放在女子的白色肌膚上，就在內褲邊緣的下方。可能是為了保持平衡吧，哈利心想。

　　「照片照出來一定會很精彩對不對？」湯姆說，像是讀出哈利的心思似的。

　　「她是誰？」

　　「芭芭拉．史文森，二十八歲，住在貝斯坦區，是這裡的接待員。」

　　哈利在湯姆旁邊蹲下。

　　「你可以看見，她是從後腦被射殺的，」湯姆說：「凶器一定就是洗臉盆下面的那把槍，聞起來還有無煙火藥的味道。」

　　哈利朝廁所角落地上的一把黑色手槍望去，只見槍管末端套有黑色金屬。

　　「捷克兵工廠出品的手槍，」湯姆說：「裝有特製滅音器。」

　　哈利點了點頭，很想問那把槍是不是湯姆走私進口的貨品，也想問他剛剛在手機上說的是不是那把槍。

　　「很不尋常的姿勢。」哈利說。

　　「對，我猜她可能正好彎腰或蹲下，然後才往前倒。」

　　「是誰發現的？」

　　「一個女律師發現的，勤務中心在五點十一分接到報案。」

　　「目擊證人呢？」

　　「目前我們訊問過的人什麼都沒看見。過去這一小時沒發生奇怪的事，也沒有可疑人士進出。一個要來找律師的訪客說芭芭拉在四點五十五分離開櫃台去幫他倒水，結果一去不回。」

　　「然後她就來了這裡？」

　　「應該是吧，要從接待室走到廚房還滿遠的。」

　　「可是都沒人看見她從接待室走到這裡？」

　　「有兩個人的辦公室位在接待室和廁所之間，可是那兩個人都已經下班回家，還留在公司的人不是在自己辦公室就是在會議室。」

　　「她沒回櫃台，那個訪客怎麼做？」

　　「他跟律師約了五點開會，等不到接待員回來，就不想再等，直接走了進來，找到那個跟他約好的律師的辦公室。」

　　「這裡的辦公室他很熟？」

　　「不熟，他說他是第一次來。」

　　「嗯，他是最後一個在死者生前見過她的人？」

　　「沒錯。」

　　哈利注意到湯姆並未移開他的手。

　　「所以案發時間應該是在四點五十五分到五點十一分之間。」

　　「對，看起來是這樣。」

　　哈利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你一定要這樣嗎？」哈利低聲說。

　　「怎樣？」

　　「觸碰她。」

　　「你不喜歡嗎？」

　　哈利並不答話。湯姆朝哈利倚得近了些。

　　「哈利，你是說你從來沒碰過嗎？」

　　哈利想寫筆記，筆卻寫不出字來。

　　湯姆咯咯輕笑。

　　「你不用回答我，你的表情已經全都告訴我了。好奇又沒什麼錯，哈利。這也是我們加入警界的其中一個原因不是嗎？好奇和刺激。像是想知道他們剛死不久，皮膚不太暖也不太冷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我……」

　　湯姆抓住哈利的手，哈利手中的筆掉落地上。

　　「感覺看看。」

　　湯姆抓著哈利的手壓上死者大腿。哈利鼻息粗重。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把手抽回，但他並沒有這樣做。湯姆抓著他的那隻手溫暖乾燥，但湯姆的肌膚感覺不太像人類肌膚。哈利的手貼著死者大腿，感覺像是貼著橡膠，微溫的橡膠。

　　「你有沒有感覺到？很刺激的，哈利。你也覺得很刺激對不對？可是這個工作結束以後，你要去哪裡找刺激？你會不會跟其他可憐蟲一樣，去影音租售店找？還是去你的酒瓶裡找？還是你想真實地去體驗？感覺看看，哈利。這是我們提供給你的。真實的體驗。要還是不要？」

　　哈利清了清喉嚨。

　　「我只是要說，鑑識人員會想在我們觸碰任何東西前先檢視證據。」

　　湯姆凝望哈利很長一段時間，最後開朗地眨了眨眼睛，放開哈利的手。

　　「你說得對，是我錯了。」

　　湯姆站了起來，走出女廁。

　　哈利的胃痛持續讓他難以忍受，他只能深呼吸，試著保持平靜。要是他在犯罪現場嘔吐，貝雅特肯定不會饒了他。他把臉頰貼上冰涼地面，掀開芭芭拉的外套，看看裡頭是什麼。她的膝蓋和上半身的柔順曲線之下有一個白色塑膠杯，但真正吸引哈利注意的是她的手。

　　「幹，」哈利輕聲說：「幹。」

　　六點二十分，貝雅特匆匆走進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哈利站在女廁外，倚在牆邊，手裡拿著白色塑膠杯正在喝水。

　　貝雅特走到哈利面前停下腳步，放下她那個金屬手提箱，用手背在泌出汗水的紅潤額頭上抹了抹。

　　「抱歉，我剛剛躺在英吉雅海灘上，得先回家換衣服，然後再開車到科博街拿器材。有個白癡下令封鎖電梯，我還得爬樓梯上來。」

　　「嗯，那個白癡這麼做可能是想保護證據。媒體來問東問西了沒？」

　　「只有幾個記者在外面舒服地曬太陽，沒有很多，現在是假期。」

　　「假期恐怕結束了。」

　　貝雅特做個鬼臉。

　　「你是說……？」

　　「進來。」

　　哈利領著貝雅特走進女廁，蹲了下來。

　　「妳看她身體下面的左手，無名指被切斷了。」

　　貝雅特呻吟一聲。

　　「沒有流太多血，」哈利說：「所以手指是在她死了以後才切斷的，然後還有這個。」

　　哈利撥開蓋住芭芭拉左耳的頭髮。

　　貝雅特皺起鼻子說：「耳環？」

　　「心形的，跟她另一隻耳朵戴的銀耳環不一樣。我在一個廁所隔間的地上發現另一邊的銀耳環。所以這只耳環是凶手戴上去的。有趣的是耳環可以打開。像這樣。怎麼樣？裡面的東西很特別吧？」

　　貝雅特點了點頭。

　　「星形紅鑽，有五個尖角。」她說。

　　「所以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凶手？」

　　貝雅特望著哈利。

　　「現在我們可以大聲說出那個名詞了嗎？」她問。

　　「連續殺人犯？」

　　莫勒提到這個名詞時，聲音壓得又低又輕，哈利不得不把手機更用力地壓在耳朵上。

　　「我們在命案現場，凶手的做案手法如出一轍。」哈利說：「老闆，你得趕快取消人員休假，能召回的人手越多越好。」

　　「殺人手法會不會是模仿的？」

　　「絕對不可能，只有我們才知道手指被切斷和鑽石的事。」

　　「哈利，這個時間點不太方便。」

　　「很少連續殺人犯會給人方便的，老闆。」

　　莫勒沉默了一會。

　　「哈利？」

　　「我還在，老闆。」

　　「我想請你用你最後這幾個禮拜的時間，協助湯姆偵辦這件案子。犯罪特警隊裡只有你有追查連續殺人犯的經驗。我知道你會拒絕，可是哈利，我還是得開口請你協助我們突破案情。」

　　「好，老闆。」

　　「這比你跟湯姆之間的不和來得重要……你說呢？」

　　「我都說『好』了。」

　　「你是真心的嗎？」

　　「對，我得掛電話了。今天我們應該會在這裡待上一整晚，所以你最好能召集相關人員明天召開第一次會議，湯姆建議說八點。」

　　「湯姆？」莫勒驚訝地問。

　　「湯姆．沃勒。」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我只是從來沒聽你用這種口氣叫他而已。」

　　「其他人在等我了，老闆。」

　　「好。」

　　哈利把手機放回口袋，把塑膠杯丟進垃圾桶，走進一個男廁隔間把門鎖上，然後抱著馬桶吐了起來。

　　吐完之後，他站在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讓水嘩嘩地流，看著鏡中的自己，耳中聆聽走廊傳來嘁嘁喳喳的說話聲。貝雅特的助理正在要求大家站到封鎖線外；湯姆正在指示員警去查出誰曾來過這棟大樓附近；麥努斯正在對同事吼叫說他點的起士漢堡是不加薯條的。

　　水變冰涼後，哈利把臉湊到水龍頭下，讓水流過臉頰、流進耳朵、流過脖子、流進襯衫、流到肩膀再繼續往下流到手臂。他大口大口把水吞進肚裡，拒絕聆聽內心深處的敵人發出的聲音，然後跑進廁所隔間又吐了起來。

　　大樓之外，夜色迅速降臨，卡爾柏納廣場空空蕩蕩。哈利走出大樓，點燃一根香菸，同時舉起一手做出拒絕的手勢，因為一名貪婪的報社記者正朝他走來。記者立刻停下腳步。哈利認得那個記者，他的名字是不是叫羅傑？哈利辦完雪梨那件案子回來之後，曾和羅傑聊過。羅傑跟其他記者差不了多少，也許稍微好一點點。

　　那家電視行依然開著。哈利走了進去。店裡沒有客人，只有一個肥胖男子身穿骯髒的法蘭絨襯衫，坐在櫃台裡看報紙。櫃台上的電扇吹亂了男子為了遮掩禿頭而仔細戴上的髮片，也把他的汗臭味吹得整間店裡都是。男子看見哈利亮出的警察證，鼻子裡發出嗤的一聲。哈利問他有沒有在店裡或店外看見可疑人物。

　　「每個人都很可疑啊，」男子說：「這個地區快要淪陷了。」

　　「有沒有人看起來像是會殺人的？」哈利冷冷的問。

　　男子瞇起一隻眼睛。「是因為這樣外面才跑來那麼多警車的？」

　　哈利點了點頭。

　　男子聳了聳肩，繼續看報。

　　「警察先生，有誰沒想過要殺人的？」

　　哈利往店門口走去，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見自己的愛車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攝影機掃過卡爾柏納廣場，停在那棟紅磚大樓的方向，然後畫面跳回二號頻道新聞，接著又跳到時裝秀。哈利深深吸了一口菸，閉上眼睛。蘿凱踏著台步朝他走來，不對，是十二個蘿凱踏著台步朝他走來。蘿凱穿過電視牆，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凝視他一眼，然後別過頭去，轉身離開了他。哈利張開眼睛。

　　晚上八點，哈利試著不去想起附近的特隆赫姆路有一家酒吧，那家酒吧有販賣烈酒的執照。

　　傍晚最艱辛的時刻在他面前展開。

　　然後是黑夜。

　　晚上十點，溫度計的水銀雖然大發慈悲降了兩度，但空氣依然燠熱且停滯，等著陸地朝海面吹起微風，或海面朝陸地吹起微風，或吹起任何一種微風。鑑識組空蕩蕩地，只有貝雅特的辦公室仍亮著燈。卡爾柏納廣場發生的命案把這一天搞得亂七八糟，原本貝雅特還待在命案現場，但她同事畢爾．侯勒姆打電話來跟她說櫃台有個戴比爾斯的女員工來找她，說要來檢驗鑽石。

　　貝雅特趕緊返回警署，現在正和對方專心說話。貝雅特面前這個女子身材嬌小，精力充沛，跟其他定居倫敦的荷蘭人一樣能說一口道地英語。

　　「鑽石有地質指紋，理論上來說可以讓我們透過鑽石證書追查到鑽石持有人。鑽石證書會註明產地來源，一直跟著鑽石到處流通。可是很遺憾，這不適用於妳的鑽石。」

　　「為什麼？」貝雅特問。

　　「因為妳給我看的這兩顆鑽石是所謂的血鑽石。」

　　「因為它們是紅色的？」

　　「不是，因為它們多半來自於獅子山共和國的基阜礦場。全球鑽石業者現在已經聯合抵制獅子山生產的鑽石，因為那裡的鑽礦被反對勢力控制，他們出口鑽石的目的是為了資助戰爭，但這場戰爭不是為了政治，而是為了錢。這就是血鑽石這個名稱的由來。我認為這兩顆鑽石是最近出產的，應該是從獅子山走私到其他國家，然後再製作假的證書，說是從知名礦場出產，比如說南非共和國的礦場。」

　　「妳知道這些鑽石可能被走私到什麼國家嗎？」

　　「大部分會流落到前共產主義國家，那些國家的鐵幕落下了，懂得做假證書的專業人士得找新的出路，做得幾可亂真的鑽石證書可以賣很多錢。可是血鑽石會走私到東歐卻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已。」

　　「喔？」

　　「我見過這種星形鑽石，它們是從前東德和前捷克斯拉夫走私進來的，就跟妳這兩顆一樣，它們也變成了次等鑽石。」

　　「次等？」

　　「紅鑽看起來也許漂亮，可是價格比白鑽、也就是清澈透明的鑽石來得低。你們發現的這兩顆紅鑽裡有未結晶碳元素的明顯殘餘物，使得淨度比一般人喜歡的低。要把鑽石切割成星形必須磨掉很多部分，如果妳想切割出星形鑽石，最好一開始就不要用完美無暇的鑽石。」

　　「所以說，東德和捷克斯拉夫。」貝雅特閉上雙眼。

　　「我只是根據專業知識來猜測而已。如果沒其他事了，我可以搭晚班飛機回倫敦……」

　　貝雅特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真不好意思，今天又漫長又混亂。妳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感謝妳專程跑這一趟。」

　　「不用客氣，只希望能幫你們抓到殺人凶手。」

　　「我們也希望如此。我幫妳叫計程車。」

　　貝雅特在電話上等待奧斯陸計程車公司回應，卻發現那個鑽石專家直盯著她拿著話筒的右手瞧。貝雅特微微一笑。

　　「這顆鑽石很美，看起來像是定情戒。」

　　貝雅特臉上一紅，卻不知自己為何臉紅。

　　「我還沒訂婚，這是我爸送給我媽的定情戒，他過世以後就留給了我。」

　　「原來如此，難怪妳戴在右手。」

　　「怎麼說？」

　　「定情戒通常要戴在左手，而且是左手中指。」

　　「中指？我以為定情戒要戴在無名指。」

　　「如果妳相信埃及人的說法，就要戴在左手中指。」

　　「埃及人的說法是什麼？」

　　「埃及人相信『愛的血脈』，也就是Vena Amoris，直接從心臟通到左手中指。」

　　計程車抵達，鑽石專家上車離去後，貝雅特怔怔站了一會，看著自己的手，自己的左手中指。

　　然後她打電話給哈利。

　　「那把手槍也是捷克的。」哈利聽貝雅待說完，如此說道。

　　「說不定有關聯。」貝雅特說。

　　「說不定，」哈利說：「妳說那叫什麼脈來著？」

　　「愛的血脈？」

　　「愛的血脈。」哈利喃喃地說，掛上電話。

16　對話

　　星期一

　　妳睡著了。我的手貼上妳的臉。妳想我嗎？我吻妳的肚子。然後往下移，妳開始蠕動。波浪捲來。妳不出聲。妳裝睡。妳可以醒來了，親愛的，妳被找到了。

　　哈利在床上猛然坐起，過了幾秒才明白原來驚醒他的是自己的尖叫聲。他望向昏暗的房間，看著窗簾和衣櫃旁的黑影。

　　他躺回枕頭上。他剛剛夢見了什麼？夢中有兩個人在床上朝彼此移動，兩人的面目看不清楚。他按亮手電筒，光線照在那兩人身上，這時他便被自己的尖叫聲驚醒。

　　他看了一眼床頭桌上的時鐘數字。距離早上七點還有兩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可以在夢中去一趟地獄再回來。可是他得睡覺。非得睡覺不可。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準備潛水，閉上了眼睛。

17　側寫

　　星期二

　　哈利看著湯姆頭上那個時鐘的秒針。

　　他們必須另外搬椅子來，才足夠讓每個人都在六樓綠區的大會議室有位子坐。大會議室瀰漫著近乎肅穆的氛圍：沒人聊天，沒人喝咖啡，沒人看報紙，只有筆記本發出沙沙寫字聲。眾人在靜默中等待時針指向八點。哈利數了數，一共十七個人，這表示只有一個人還沒到。湯姆雙手交抱，站在會議室前方，看著手腕上的勞力士腕錶。

　　牆上時鐘的秒針移動，停止，然後顫抖，指著正上方。

　　「我們開始吧。」湯姆說。

　　眾人同時在椅子上坐直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次的調查行動由我帶領，哈利．霍勒從旁協助。」

　　眾人面露訝異之色，紛紛轉頭去看坐在會議室後方的哈利。

　　「我想先感謝各位沒有怨言地縮短了休假時間，」湯姆繼續說：「但是未來這段期間你們可能得犧牲更多，不只是休假而已。我不確定到時候能不能去跟你們一一道謝，所以我現在說的『感謝』是一個月份的，好嗎？」

　　會議桌上出現微笑和點頭。就好像跟未來的特警隊隊長點頭一樣，哈利心想。

　　「從許多方面來說，今天都是特別的一天。」

　　湯姆打開上方的投影機。《每日新聞報》的頭版顯示在他身後的螢幕上，上面寫著：「連續殺人犯逍遙法外？」沒有照片，只有這幾個粗體大寫字發出尖叫。現在的新聞編輯在頭版使用問號時很少秉持新聞專業素養，更少有人知道──K615室根本沒人知道──加上問號是報紙付印前最後一分鐘才決定的，只因代理編輯打電話去給正在特菲德鎮渡假的上司尋求意見。

　　「近年來挪威很少出現連續殺人犯，至少據我們所知沒有，自從八〇年代安芬．倪沙（Arnfinn Nesset）抓狂之後，」湯姆說：「連續殺人犯在挪威就很少見，也因為非常少見，所以這件案子很容易吸引國際媒體的注意。現在我們已經是多方關注的焦點了，各位。」

　　湯姆說完之後靜默了一會．好讓這段話發揮震撼效果，但此舉其實是多餘的，在場人員昨晚接到電話時，莫勒就已經跟他們說明這件案子的重要性。

　　「好，」湯姆說：「如果我們要面對的真的是連續殺人犯，那目前我們手上掌握了幾個優勢。第一，我們當中曾經有人調查過類似案件，也曾經逮到過連續殺人犯。我想大家都知道霍勒警監在雪梨大顯身手的故事吧？哈利？」

　　哈利見眾人轉頭看他，清了清喉嚨。他感覺自己的聲音似乎離他遠去，因此又清了清喉嚨。

　　「我不確定我去雪梨出的任務能不能稱得上是模範案例，」哈利做出不自然的微笑。「大家可能都還記得最後我射殺了那個犯人。」

　　沒有人笑，甚至連一絲微笑的跡象也沒有。哈利跟特警隊隊長的位子看來是無緣了。

　　「哈利，我們可以想像得到比殺了那個犯人更糟的結果。」湯姆說，又看了看他的勞力士腕錶。「大家都知道有時候我們辦案會徵詢心理學家史戴．奧納的專家意見，奧納今天答應要來替我們簡短說明連續殺人犯的現象。連續殺人犯對你們有些人可能並不陌生，不過複習一下無傷大雅。他應該很快就會……」

　　會議室的門打了開來，眾人抬頭朝門口望去。走進門的男子大聲喘氣，渾圓肚子上方從花呢夾克裡突出一條鬆散的橘色領帶和一副小眼鏡，眼鏡小到讓人懷疑是否真的可以拿來看東西。閃閃發亮的腦袋下方是冒著汗、亮晶的額頭，額頭下方是一對深色眉毛，可能染過，但打理得很整齊。

　　「說曹操……」湯姆說。

　　「曹操就到！」奧納接口道，從胸前口袋掏出手帕，擦乾額頭汗水。「而且曹操快被熱死了！」

　　奧納走到會議桌盡頭，把他那個用舊了的褐色真皮包包砰的一聲丟在地上。

　　「各位先生女士，早安，很高興看見這麼多年輕人同時早起。你們有些人見過我，有些人逃過一劫。」

　　哈利微微一笑。他絕對不是逃過一劫的其中一人。多年以前，哈利因為酗酒問題而去找奧納。奧納不是藥物濫用的專家，但哈利必須承認他和奧納的關係近來已發展到接近朋友的程度。

　　「各位懶鬼，筆記本拿出來吧！」

　　奧納把夾克掛上椅子。

　　「你們看起來好像是來參加喪禮的，可能從某些方面來看真的是這樣吧，但我在離開前一定要看到一些笑容。這是命令。還有抓緊我的話尾，我會講得飛快。」

　　奧納從白板下方的凹槽拿出一支奇異筆，一邊以極快速度寫字，一邊說話：

　　「我們有很多理由相信，自從地球上有人類可以拿來做為殺害目標以後，就有連續殺人犯的存在。不過許多人認為一八八八年的所謂『恐怖秋季』是現代連續殺人案的開端，這也是第一起純粹以性為動機的連續殺人案，而且是有文獻紀錄的，凶手在殺害五名女子之後就人間蒸發。大家替這個連續殺人犯冠上『開膛手傑克』的稱號，但他的真實身分目前已經隨他入土。你們大家應該都記得安芬．倪沙這個人吧，他在八〇年代毒死了二十多個病患，可是國際最知名的挪威連續殺人犯不是他，而是貝兒．岡妮絲（Belle Gunness），她才是非常罕見的女性連續殺人犯。貝兒在一九〇二年嫁到美國，在印第安納州拉波特郡外的一座農場住了下來，她的丈夫是個瘦弱的男人。我說這個男人瘦弱是因為他體重七十公斤，貝兒體重一百一十公斤。」

　　奧納輕輕拉了拉褲子吊帶。

　　「如果你問我，我會說她的體重很適中。」

　　眾人發出陣陣笑聲。

　　「這個豐腴曼妙的女人殺了她的先生、她的幾個小孩、還有為數不明的追求者，這些追求者是她在芝加哥報紙上刊登寂寞芳心廣告吸引來的。被害人的屍體會被發現，是因為她的農莊在一九〇八年因為神祕原因而起火燒燬。屍體當中有一具女屍，體型龐大，頭部被砍掉。據推測貝兒殺了這個女人是為了讓警察以為這個女人是她。後來美國警方接獲全美各地許多民眾報案說他們看見貝兒，但卻一直沒找到她。這就是我說這段故事的重點所在，各位朋友，很遺憾，開膛手傑克和貝兒正好就是連續殺人犯的典型案例。」

　　奧納寫完了字，用奇異筆在白板上啪的一聲畫了個圈。

　　「他們不會被捉到。」

　　眾人靜默無言地看著他。

　　「所以說，」奧納說：「連續殺人犯的概念跟我現在要告訴你們的事同樣充滿爭議，這是因為心理學這門科學還處於嬰兒期，而且心理學家天生就愛吵架。接下來我會告訴你們一些目前所知關於連續殺人犯的事，雖然說是目前所知，其實跟『未知』差不了多少。順帶一提，許多心理學家認為『連續殺人犯』這個名詞毫無意義，因為它是用來形容一組其他心理學家聲稱不存在的心理疾病。這樣清楚嗎？呃，反正有些人在微笑，很好。」

　　奧納用食指輕敲他寫在白板上的第一點。

　　「典型的連續殺人犯是白人男子，年齡介於二十四到四十歲之間。根據慣例，他會單獨行動，但他也可以和別人一起合作，比如說兩個人搭檔。如果他對被害人施以殘暴行為，就顯示他是單獨行動。被害人可能是任何人，但通常會跟凶手屬於同一個種族，而且只有少數例外的情況下被害人跟凶手是認識的。

　　「通常他會在熟悉的地區尋找第一名被害人。社會大眾總是把特殊儀式跟命案聯想在一起，這是不正確的，不過一旦出現殺人儀式，經常都跟連續殺人案有關。」

　　奧納指向白板上寫的第二點，「精神病患／反社會者」。

　　「不過呢，連續殺人犯最顯著的特徵是他們是美國人，原因可能只有上帝還有一些奧斯陸大學的心理學教授才知道。這就是為什麼全世界最了解連續殺人案的是FBI和美國法律專家，而有趣的地方在於他們把連續殺人犯分成兩種類型：精神病患和反社會者。我剛剛提到的奧斯陸大學心理學教授認為這種概念和這兩種分類方式爛透了，不過在連續殺人犯的故鄉美國，大部分的法庭都採用邁克納頓法則（McNaughten Rules）。邁克納頓法則認為只有精神病患才不知道他們犯案的時候自己在做什麼。因此精神病患跟反社會者不同，可以免於牢獄之災或死刑──在上帝的國度可能也是如此吧。對了，我認為連續殺人犯，呃……」

　　奧納聞了聞奇異筆，驚訝地揚起雙眉。

　　湯姆舉起手。奧納點了點頭。

　　「要判處什麼刑責的確很有趣，」湯姆開口說：「但首先我們必須先捉到他才行。請問你有什麼實用的建議可以給我們當做參考嗎？」

　　「你瘋了嗎？我可是心理學家耶。」

　　眾人大笑。奧納心滿意足，鞠了個躬。

　　「是的，沃勒警監，這我正要說。不過我得先說，如果你們現在就已經覺得不耐煩了，接下來只會更覺得煎熬。根據經驗，如果連續殺人犯是棘手的那一類，那麼要逮到他得花很長很長的時間。」

　　「棘手的那一類是哪一類？」問這句話的是麥努斯。

　　「首先呢，我們來看看FBI分類的精神病患和反社會者這兩個類型，看看通常大家會給他們什麼樣的心理側寫。精神病患通常是環境適應不良的個體，沒有工作、沒受過教育、沒有犯罪紀錄、有各種社會問題。反社會者就不一樣了，他們聰明、成功，過著一般人的生活。精神病患會引人注意，很容易就被懷疑，反社會者則會隱藏在人群之中。反社會者被揭露是殺人凶手的時候，鄰居和朋友多半都會非常震驚。我跟一個曾在FBI擔任側寫員的心理學家聊過，她告訴我說她面對命案思考的第一件事是殺人時間。當然了，殺人得花時間。對她來說，有用的線索在於命案發生時間是週間、週末，還是國定假日。如果發生在國定假日，就表示凶手可能有工作，也提高了凶手是反社會者的可能性。」

　　「所以說，如果我們這個凶手在國定假日犯案，就表示他有工作，而且是個反社會者？」貝雅特問。

　　「現在要下這個判斷當然還言之過早，不過根據我們已經知道的線索來研判，不無這個可能。這樣對你們來說夠不夠實用？」

　　「夠實用，」湯姆說：「不過如果我理解得沒錯，這是不是同時也是壞消息？」

　　「正確。我們這個凶手看起來很像棘手的那種連續殺人犯，也就是反社會者。」

　　奧納花了幾秒時間沉澱，然後才繼續說明。

　　「根據美國心理學家喬爾．諾里斯（Joel Norris）的說法，連續殺人犯每次做案都會經歷一個心理歷程，這個心理歷程共分為六個階段。第一個階段稱為醞釀階段，凶手在這個階段會逐漸脫離現實。第五個階段稱為圖騰階段，這個階段就是殺人階段，也是連續殺人犯的高潮所在，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這個階段是反高潮的所在，因為凶手希望並且期望殺人可以帶來洗滌和淨化，可是這個希望和期望永遠都不可能滿足。這就是為什麼凶手會直接進入第六個階段，也就是沮喪階段。沮喪階段會導致新的醞釀階段發生，然後凶手又開始累積動能，準備下一次殺人。」

　　「這個週期會不斷循環，」莫勒說。他悄悄走來，站在門口，無人注意到他。「就像永動機一樣。」

　　「只不過永動機器是重複相同的動作，沒有變化，」奧納說：「可是連續殺人犯會經歷變化的過程，長期下來他的行為模式會出現改變。幸好他的行為自制力會越來越低，但不幸的是他的行為會越來越殘暴。第一次下手之後通常最難復原，因此他殺人以後會度過的所謂冷卻期也最長，這會導致長時間的醞釀階段，這段期間他會為下次殺人累積動能，同時也給自己充裕的時間好好計畫。如果凶手花費大量心力處理犯罪現場的小細節，而且殺人儀式執行得精準無比，被追查到的風險非常低，那麼就表示他還處於早期的階段。這個時期他還在磨練技巧，日後會變得更有效率。要在這個時期逮到他是最困難的。不過等他做案幾次之後，冷卻期通常會越來越短，那麼他的計畫時間就會縮短，命案現場因此也會比較凌亂，殺人儀式執行得不那麼俐落，他冒的風險也更高。這些跡象都顯示他越來越沮喪，或者用我的話說，他的嗜血程度持續飆高。他失去了自制力，比較容易被逮到。但如果這個時候警方出手緝捕他卻不幸失敗，那麼他會被嚇到，並且停止殺人一陣子，這樣一來，他會冷靜下來，然後又從頭開始。希望我舉的這些例子不會讓你們太洩氣。」

　　「我們會適應的，」湯姆說：「可不可以請你說說我們手上的案子呢？」

　　「好，」奧納答說：「我們手上有三件預謀殺人案……」

　　「兩件！」又是麥努斯。「目前莉絲白只是失蹤而已。」

　　「三件命案，」奧納說：「年輕人，相信我。」

　　幾位警員互望一眼。麥努斯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把話嚥了回去。奧納繼續往下說。

　　「這三件命案間隔的天數是相同的，三件命案都出現相同的儀式，也就是切斷肢體以及在屍體上放置裝飾品。他切斷被害人一根手指，然後給被害人一顆鑽石做為補償。順帶一提，補償在這類的殘暴行為中是很常見的特徵，凶手如果是在嚴格的道德環境下被扶養長大，出現補償行為就很典型。也許這是個你們可以追查的線索，因為現在的挪威家庭已經看不見什麼道德了。」

　　沒有人笑。奧納嘆了口氣。

　　「這叫做黑色幽默。我不是故意要用諷刺的方式來說話，如果用別的方式來說，也許更能表達我的意思，只不過我不想讓自己在這件案子還沒開始調查之前，就被它給吞噬了。我建議你們也應該避免這樣。總之呢，以這件案子來說，命案間隔和儀式手法顯示的是高度自制力和早期階段。」

　　有人輕輕清了清喉嚨。

　　「是，哈利？」奧納說。

　　「被害人和地點的選擇。」哈利說。

　　奧納用食指搓揉下巴，想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哈利，你說得對。」會議桌上的人紛紛以詢問眼神彼此對望。

　　「什麼說得對？」麥努斯大聲問道。

　　「被害人和地點的選擇顯示狀況正好相反．」奧納說：「凶手正快速進入失去自制力和開始隨意挑選下手目標的階段。」

　　「怎麼說？」莫勒問。

　　哈利望著桌面，頭也不抬地說：「第一件卡蜜拉命案發生在她的獨居公寓裡，凶手進出公寓的時候被逮到或被認出來的風險很低，他可以在不被干擾的情況下殺人和執行儀式。可是到了第二個被害人，他已經開始冒險了。他在光天化日下的住宅區裡綁架莉絲白，也許是用車子綁架的，而且他開的車顯然沒有車牌。第三件命案當然純粹是樂透遊戲，他選擇的下手地點是辦公室的女廁。沒錯，那個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可是公司裡還有很多人，他必須要很幸運才不會被逮到或至少不會被認出來。」

　　莫勒轉頭望向奧納。

　　「這是結論嗎？」

　　「我們沒辦法下任何結論，」奧納說：「頂多只能假設他是個整合良好的反社會者而已。我們不知道他會不會發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很有自制力。」

　　「那我們能抱什麼希望呢？」

　　「有一種可能是，我們將會目睹一場連環大屠殺，但是我們也可能有機會逮到他，因為他會冒險。另一種可能是命案的間隔時間會拉長，如果是這樣，經驗法則告訴我們，在可見的未來我們將無法逮到他。你們自己選擇要哪一種吧。」

　　「可是我們應該從哪裡開始查起呢？」莫勒問。

　　「如果我相信我那些滿腦子統計數據的同行說的話．我就會建議你們從尿床、虐待動物的人，還有強暴犯和縱火狂開始查起，尤其是縱火狂。可是我不相信他們的說法。而且很遺憾，我沒有備用的偶像，所以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奧納蓋上奇異筆筆蓋。會議室裡一片靜默，氣氛凝重。

　　湯姆跳了起來。

　　「好吧，各位，我們有工作得做。首先我要你們把目前為止訊問過的人全都再訊問一遍，然後我要你們去清查所有曾被定罪的殺人犯，我還要所有曾經犯下強暴案或縱火案的犯人報告。」

　　哈利觀察湯姆分派工作，注意到他辦事效率高、有自信，遇到中肯、實際的反對意見能迅速反應且手腕靈活，如果反對意見並不中肯，他會展現理智的力量與決斷力。

　　門口上方的時鐘顯示九點十五分。今天還沒正式開始，哈利就已經覺得能量被榨乾，猶如一隻垂垂老矣的公獅，有機會挑戰領導者卻退居在獅群後方。倒不是說他從來沒有領導獅群的雄心壯志，而是局勢已急轉直下。他現在能做的只是保持低調，希望有人能丟根骨頭給他。

　　而有人丟了根骨頭給他，一根大骨頭。

　　※※※

　　小訊問室的隔音效果讓哈利覺得自己像是在被子裡說話。

　　「我進口助聽器。」矮胖男子說，伸手撫摸他的絲質領帶。一枚素面黃金領帶夾將領帶別在白色襯衫上。

　　「助聽器？」哈利複述，垂眼看著湯姆給他的訊問單。矮胖男子在訊問單的姓名欄內填的是安德列．克勞森，職業欄填的是商人。

　　「你有聽力問題嗎？」克勞森問。哈利分辨不出這句諷刺話語是針對他而來，還是克勞森只是用挖苦的語氣說話而已。

　　「嗯。所以你去侯勒、杜納及衛特里律師事務所是去談助聽器的事？」

　　「我只是想請他們評估一張代理約，你的一個親切的同事昨天下午已經拿走一份合約影本了。」

　　「是這份嗎？」哈利指了指一個檔案夾。

　　「沒錯。」

　　「我剛剛看過，上頭的簽名和日期是兩年前的，合約是要更新嗎？」

　　「不是，我只是想確定我沒有被騙。」

　　「現在才來確定？」

　　「亡羊補牢猶未晚。」

　　「難道你沒有自己的事務律師？」

　　「有，可是他年紀大了。」克勞森微微一笑，金色補牙處一閃即逝，繼續說道：「我請他們安排一次會面，跟我介紹他們這家律師事務所能提供什麼服務。」

　　「你是在週末前跟他們約好的？而且你跑去找一家專門討債的律師事務所？」

　　「我是跟律師談過以後才知道的，而且沒談多久外面就一片騷亂了。」

　　「如果你是在找新的事務律師，那你一定去過許多律師事務所，」哈利說：「可以告訴我們有哪幾家嗎？」

　　哈利並未看著克勞森的臉，謊言不會在那裡浮現。哈利一見到克勞森就知道他是那種不會讓臉部表情顯露想法的人。可能因為他害羞，可能因為他的職業需要他擺出一張撲克臉，也可能因為他過去所處的環境將自制力視為是重要的美德。因此哈利留心其他徵象，例如克勞森會不會從大腿上又舉起手來撫摸領帶。克勞森的手並未舉起，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哈利，並不是緊盯著，而是半垂眼皮，像是覺得眼前這個情境不僅令他厭煩而且有點冗長。

　　「我打過電話，大部分的事務律師都想把會議安排在假期結束後，」克勞森說：「這家事務所很願意配合客戶的要求。告訴我：我是不是有嫌疑？」

　　「每個人都有嫌疑。」哈利說。

　　「很公平。」克勞森說這句話用的是BBC標準口音的英文。

　　「我注意到你有一點口音。」

　　「喔？這幾年我到處旅行，說不定是這個原因。」

　　「你都去哪裡旅行？」

　　「事實上都在挪威境內，我會去醫院和療養中心，除此之外我會待在瑞士那邊生產助聽器的工廠裡。商品的進步日新月異，你得在專業領域裡跟上時代的腳步才行。」

　　克勞森的語氣又透露出難以捉摸的諷刺語調。

　　「你結婚了嗎？有沒有家室？」

　　「你只要看看你同事填的那張表，就會發現我未婚。」哈利看了看那張表。

　　「對，原來如此。所以你一個人住……我看看……住在津利樓？」

　　「不是，」克勞森說：「我跟楚斯住在一起。」

　　「沒錯，我知道。」

　　「你知道？」克勞森微微一笑，眼皮更沉了。「楚斯是一隻黃金獵犬。」

　　哈利覺得頭痛，痛源來自眼球後方。他看了看自己的清單，上頭寫說午餐之前他要訊問四個人，午餐後有五個。他沒力氣跟他們每個人玩心理戰。

　　他請克勞森把事發經過從頭再說一遍，從他踏進卡爾柏納廣場那棟大樓到警察抵達現場為止。

　　「我很樂意。」克勞森說，打個哈欠。

　　哈利靠上椅背，聆聽克勞森流利、自信地述說他如何搭計程車到那棟大樓，搭電梯上樓，跟接待員說了幾句話，等她拿水回來等了五、六分鐘。接待員遲遲未歸，他便在辦公室裡隨意走動，接著就在一扇門上看見侯勒律師的名牌。

　　哈利看見湯姆在備註上寫道，侯勒律師確認克勞森在五點五分敲他辦公室的門。

　　「你有沒有看見有人進出女廁？」

　　「我在接待室看不見女廁的門，我走進辦公區的時候也沒看見有人進出女廁，這兩句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你還會再說更多次。」哈利說，大聲打個哈欠，伸手抹了抹臉。這時麥努斯輕敲訊問室窗戶，抬起手腕上的錶。哈利認出麥努斯身後站的是衛特里律師。哈利點了點頭，表示收到，朝訊問單看了一眼。

　　「這上面說你坐在接待室裡，沒看見有任何可疑人物進出接待室。」

　　「沒錯。」

　　「了解，很謝謝你這麼配合調查，」哈利說，把訊問單放進檔案夾，按下錄音機的停止鍵。「我們一定會再跟你連絡的。」

　　「沒看見『可疑』人物。」克勞森說，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在接待室沒看見任何『可疑』人物，可是有個清潔婦走進來，然後走進辦公區。」

　　「對，我們跟她談過，她說她直接走進廚房，什麼人也沒看到。」哈利站了起來，視線在清單上掃過。下一場訊問是十點十五分，地點是四號訊問室。

　　「還有一個快遞員。」克勞森說。

　　「快遞員？」

　　「對，我走進去找侯勒律師的時候，那個快遞員直接從前門走了出去，他一定是送了件或取了件。警監先生，你幹嘛這樣看著我？一個普通快遞員出現在律師事務所，坦白說，根本沒什麼好懷疑的。」

　　半小時後，哈利清查完侯勒、杜納及衛特里律師事務所和奧斯陸幾家快遞公司，弄清楚了一件事：該律師事務所在星期一那天，沒有人登記快遞送件或取件。

　　克勞森離開警署兩小時後，就在太陽昇至中天之前，他又被載回警署描述快遞員的樣貌。

　　克勞森能描述的不多：快遞員身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中等身材。克勞森並未仔細打量快遞員的身體特徵。這種行為對男人而言不只沒興趣而且沒禮貌，他如此說道，又說那快遞員的打扮就跟一般單車快遞員沒有兩樣：身穿黃黑相間的單車衫，緊身材質，短褲，以及單車鞋，踏上地毯還會發出喀喀聲。快遞員的臉則被安全帽和太陽眼鏡遮住了。

　　「他的嘴巴呢？」哈利問。

　　「他戴白色口罩，」克勞森說：「就像麥可．傑克森戴的那種。那時我心想單車快遞員戴口罩是為了避免吸入廢氣。」

　　「在紐約或東京是有必要，可是這裡是奧斯陸。」

　　克勞森聳了聲肩。「呃，當時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哈利放克勞森離開，然後前往湯姆的辦公室，一走進去就看見湯姆的耳朵貼著話筒，口中不斷咕噥說著「嗯哼」和「嗯嗯」。

　　「我想我知道凶手怎麼進入卡蜜拉的公寓了。」哈利說。

　　湯姆沒跟對方結束通話，就先把電話擱在一旁。

　　「她住的那間公寓大門有裝攝影機，連接到她家的對講機不是嗎？」

　　「對……？」湯姆傾身向前。

　　「有什麼人可以隨便按門鈴，臉上戴著東西出現在攝影機前面，人家還是會安心地按開大門讓他進來？」

　　「聖誕老人？」

　　「才怪，不過如果有快遞員手裡拿著快遞郵件或一束花，你會不會開門讓他進來？」

　　湯姆按下電話上的保留鍵。

　　「克勞森抵達事務所四分多鐘後，看見一個快遞員離開事務所。快遞員進公司送件以後立刻就會出來，不會在裡頭閒晃四分多鐘。」

　　湯姆緩緩點了點頭。

　　「單車快遞員，」他說：「真簡單，真聰明。快遞員有正當理由來訪，而且臉上戴口罩不會不禮貌。每個人都看得見他，卻沒有人會注意他。」

　　「特洛伊木馬，」哈利說：「連續殺人犯的夢幻配備。」

　　「一個快遞員匆匆離開，沒有人會去多想，而且用的是不必登記的交通工具，這可能是都市裡最有效率的逃跑方式了。」湯姆把手放在電話上。

　　「我派人去問有沒有人在命案發生那段時間，在現場看見這樣一個單車快遞員。」

　　「還有一件事我們必須考慮。」哈利說。

　　「對，」湯姆說：「我們是不是需要警告民眾留意不明快遞員。」

　　「對。你會跟莫勒報告這件事嗎？」

　　「會。還有哈利……」

　　哈利在門口停下腳步。「他媽的幹得好。」湯姆說。

　　哈利簡潔地點了點頭，便即離去。

　　三分鐘後，整個犯罪特警隊沸沸揚揚地傳了開來，說哈利查到線索了。

18　五角星

　　星期二

　　尼可萊．洛普溫柔地按下琴鍵，鋼琴的琴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聽起來細緻飄渺。他彈的是柴可夫斯基降B小調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許多鋼琴家認為這首協奏曲寫得又怪又不優雅，但從尼可萊的耳中聽來，這是天底下最優美的曲子。他只彈了他會背的幾個小節，心頭就浮現思鄉之情。每當他在老奧克教堂大廳禮堂裡這台未調音的鋼琴前坐下，這首協奏曲的音符總是會自然而然從手指底下流洩而出。

　　他從打開的窗戶向外看，鳥兒正在墓園裡歌唱，令他想起列寧格勒的夏日和他父親。父親曾帶他去城外的老戰場，他的爺爺和叔伯長眠在早已被人遺忘的萬人塚裡。

　　「你聽，」他父親曾說：「他們的歌聲那麼美、那麼微小。」

　　尼可萊聽見有人清喉嚨的聲音，轉過了身。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T恤牛仔褲的高大男子，一手纏著繃帶。尼可萊首先想到的是，那會不會是教堂有時會出現的毒蟲？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尼可萊高聲問道。房間裡嚴肅的傳聲效果使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他原本的口氣來得不友善許多。

　　男子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有，」男子說：「我是來賠罪的。」

　　「真令人高興，」尼可萊說：「可是我恐怕沒辦法在這裡接受告解。大廳裡有一張表，上面有註明時間，你可以去我們在印可尼多街的禮拜堂。」

　　男子朝尼可萊走來。尼可萊看見男子的眼睛布滿血絲，底下還有深色的黑眼圈，心想他可能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睡覺了。

　　「我打壞了你們門上的星星，我是來賠罪的。」

　　尼可萊花了幾秒鐘才明白男子說的是什麼。

　　「喔，原來如此，可是那不是我負責的，我只看見那個星星鬆掉了，而且倒了過來，」他微微一笑。「說得含蓄一點，那個樣子在教堂裡實在有點不太合宜。」

　　「你不是這裡的人？」

　　尼可萊搖了搖頭。

　　「我們有時候會借用這裡的房間。我在聖奧麗加服務。」

　　哈利揚起雙眉。

　　「聖奧麗加是俄國東正教的教堂，」尼可萊又說：「我是牧師兼行政長。你得去教堂辦公室，那裡說不定有人能幫你。」

　　「嗯，謝謝。」

　　男子卻沒移動。

　　「你在彈柴可夫斯基對不對？第一號協奏曲？」

　　「對。」尼可萊驚訝地說。他之所以驚訝是因為挪威人不太算得上是有文化的民族，更何況眼前這個T恤男子看起來如此落魄。

　　「我媽以前常彈給我聽，」男子說：「她說這首曲子很難。」

　　「你有個好母親，她覺得她彈給你聽的曲子對你太難了。」

　　「對，她是個好母親，好像聖人一樣。」

　　男子不對稱的微笑讓尼可萊感到困惑。他臉上露出的是自我矛盾的微笑，既開朗又沉靜，既友善又憤世嫉俗，笑著且痛苦著。但尼可萊也可能跟往常一樣過度解讀了。

　　「謝謝你的幫忙。」男子說，往門口走去。

　　「不客氣。」

　　尼可萊回過身，看著鋼琴，集中注意力，輕輕壓下一個琴鍵，讓琴鍵碰觸琴弦，卻不發出聲音。他感覺得到琴鍵抵住琴弦的那種緊繃感，就在此時，他注意到沒聽見關門聲。他轉過頭，看見男子站在門前，手握門把，呆呆看著破窗裡的星星。

　　「怎麼了嗎？」

　　男子抬頭朝他望來。

　　「沒有，我只是在想你剛剛說星星倒過來不合宜是什麼意思。」

　　尼可萊呵呵大笑，笑聲在四壁裡迴盪。

　　「那是個倒過來的五角星不是嗎？」

　　尼可萊從男子臉上的表情看出他並不明白。

　　「五角星是古老的宗教符號，不是只有基督教用它而已。你可以看見那個有五個尖角的星星是由連續的直線組成，直線交叉了好幾次：一些有數千年歷史的墓碑就刻有五角星。不過當五角星倒過來，一個角往下指，兩個角往上指，就代表完全不同的意思，變成了魔鬼學的重要符號。」

　　「魔鬼學？」

　　男子問這句話的聲調冷靜而堅定，彷彿很習慣別人給他回答，尼可萊心想。

　　「就是研究魔鬼的學問，當人類認為邪惡是因為魔鬼的存在而產生，魔鬼學就誕生了。」

　　「嗯，那現在魔鬼被消除了？」

　　尼可萊在鋼琴椅上旋過身來。他是不是看錯了那個男子？對一個毒蟲或落魄者來說，男子的問題似乎有點尖銳。

　　「我是警察，」男子說，像是回應尼可萊的思緒。「我們喜歡問問題。」

　　「原來如此，不過你為什麼要特別問這個？」

　　男子聳了聳肩。

　　「不知道。我最近看過這個符號，可是我記不太清楚是在哪裡看過，我也不確定這件事重不重要。是哪個魔鬼使用這個符號？」

　　「黑神，」尼可萊說，輕輕按下三個琴鍵。這三個琴鍵是不和諧音。「又叫做撒旦。」

　　※※※

　　奧莉．希芬森打開通往陽台的落地玻璃門，陽台面對的是碧悠維卡區。她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紅色火車經過她家。這棟十分平凡的獨棟紅磚屋子建於一八九一年，而它的不凡之處在於它的位置。屋子名叫弗勒公館，以屋子的設計師命名，它獨自矗立在奧斯陸中央火車站旁邊的鐵軌旁，就位在鐵路系統的範圍內，附近鄰居是挪威鐵路公司的小屋和作業廠。弗勒公館是建造給火車站站長、站長的家人和傭僕居住的，牆壁造得特別厚，好讓站長和妻子不會每次有火車經過就從睡夢中被吵醒。此外，站長還要求建築工加強牆壁，這個建築工之所以得到這份工作，是因為他使用一種特殊灰泥，可以讓磚牆更為堅固。倘若火車出軌，撞上弗勒公館，站長希望承受衝擊力道的是列車長而不是他和他的家人。目前為止尚未有火車撞上站長這棟地點又孤單又怪異的優雅屋子，這棟屋子猶如矗立在黑色碎石荒地上的城堡，鐵軌在碎石荒地裡閃爍微光，在陽光下如同蛇一般蜿蜒而行。

　　奧莉閉上眼睛，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

　　她年輕時不喜歡炎熱的天氣，皮膚會發紅發癢，渴望挪威西北部那種涼爽潮濕的夏季。如今她年紀大了，將近八十歲：反而比較喜歡熱，不喜歡冷，比較喜歡亮，不喜歡暗，比較喜歡有人陪伴，不喜歡孤單，比較喜歡有聲音，不喜歡寂靜。

　　一九四一年，當年十六歲的她並非如此。那年她離開阿弗羅亞島，沿著鐵軌來到奧斯陸，在弗勒公館當女僕，服侍恩尼斯．施瓦伯中將和他的妻子蘭迪。施瓦伯中將是個高大英俊的男子，妻子蘭迪出身貴族。奧莉剛到弗勒公館的前幾日，心中十分惶恐，但施瓦伯中將和蘭迪待她不錯，也相當尊重她，不久奧莉就明白只要她工作細心準時，符合德國人有時毫無道理可言的著名民族性，就沒什麼好害怕的。

　　施瓦伯中將是WLTA首長，WLTA是德意志國防軍的運輸部門，他選擇了火車站旁的弗勒公館做為自己的居所。施瓦伯中將的妻子蘭迪可能也在WLTA服務，但奧莉從來沒見過她穿制服。奧莉的房間面向南方，俯瞰庭院和鐵軌。剛住進弗勒公館的前幾週，她晚上常被長長鐵軌發出的噹啷聲、尖銳的鳴笛聲和其他噪音吵得睡不著覺，但日子久了也就逐漸習慣了。在弗勒公館工作一年後，她首次返鄉過節，回到小時候生長的屋子，躺在床上，聆聽著寂靜和空無，卻發現自己渴望聽見熱鬧人聲。

　　熱鬧人聲，弗勒公館在二戰期間相當熱鬧。施瓦伯中將喜歡社交，跟他往來的有德國人也有挪威人，人們如果知道有哪些挪威社會的領袖曾是德意志國防軍的座上賓，在弗勒公館吃香喝辣還抽菸，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戰爭結束後，奧莉被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是燒燬她藏起來的座位卡。她聽從命令燒了座位卡，不曾對任何人透露半句話。當然了，當她看見報上登出的面孔明明是弗勒公館的熟客，卻大言不慚地說起他們在德國佔領期間過著被德國人擺布驅使的生活，她心裡就會升起違抗命令的衝動。她一直乖乖閉嘴只為了一個原因：和平降臨後，他們威脅說要帶走她的孩子，她在世界上最珍視的寶貝。害怕失去兒子的恐懼一直圍繞著她。

　　奧莉在薄暮下瞇起雙眼。太陽散放烈焰一整天．把她窗台花盆箱裡的花朵曬得奄奄一息，這時太陽已然西斜。奧莉微微而笑。天哪，她曾經那麼年輕，沒有人曾經像她那麼年輕。她是否渴望再度年輕？也許不會，但她渴望身旁有人圍繞，充滿生氣。以前聽人家說老人很孤單，她一直無法了解，如今……

　　與其說是孤單，不如說是沒有人需要她。她早上醒來之後，心裡知道就算她躺在床上一整天對其他人也沒有影響，一想到這裡她就十分傷心。

　　這就是為什麼她把房間租出去的原因。房間租給了一個從特倫德拉格來的開朗少女。

　　一想到依娜現在就住在她剛搬來奧斯陸時住的那個房間，奧莉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而且依娜的年齡比她剛來時不過大了幾歲而已。依娜半夜醒著躺在床上，心裡可能渴望遠離喧囂的城市生活，回到靜謐的特倫德拉格北方小鎮。

　　但這可能只是奧莉一廂情願的想法。依娜有個紳士朋友。奧莉沒見過依娜這個男性友人，更別說認識了，但奧莉在自己臥房裡聽見依娜的男性友人踏上屋後樓梯的腳步聲；屋後樓梯可以通往依娜的臥房。奧莉不可能禁止男人造訪依娜的房間，不像她自己當女傭的那個時候，只是她也從未有過這個念頭。她只希望不會有人帶走依娜。依娜已經變成她的親密朋友，甚至像她女兒，她不曾有過的女兒。

　　然而奧莉發現，一個老太太和依娜這樣的少女發展出的關係，通常是少女提供友情，老太太接受友情。因此奧莉時常留心，不讓自己多管閒事。依娜對她總是很友善，但她心想那可能是因為房租便宜的關係。

　　她們的互動已經變成有如固定儀式：晚上七點左右，奧莉會泡壺茶，拿個盤子放上餅乾，端著托盤去敲依娜的門。奧莉比較喜歡跟依娜在她的房間裡聊天。說來奇怪，奧莉覺得這個房間最有家的感覺。她們在陽光底下什麼都聊。依娜對二次大戰和弗勒公館發生過的事最感興趣，奧莉也一一告訴她，跟她說施瓦伯中將和蘭迪如何愛著彼此，他們夫婦倆會坐在客廳裡好幾個小時，談天說地，溫柔地撫摸彼此，撥開一縷頭髮，把頭靠在對方肩膀上。奧莉跟依娜說有時她會躲在廚房門後偷看他們。她描述的施瓦伯中將有著挺拔身形、濃密黑髮、高闊額頭，他的眼神可以在玩笑與正經、憤怒與大笑之間變換，他對生命中的大事十分有自信，對瑣碎小事卻如孩子般困惑。不過大多數時候奧莉看的是蘭迪的閃亮紅髮、細長白頸和晶亮雙眼。蘭迪的虹膜是淺藍色的，周圍是一圈深藍色。蘭迪的眼睛是奧莉見過最美麗的眼睛。

　　奧莉看見他們如此恩愛，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有如靈魂伴侶，沒什麼可以拆散他們。不過呢，奧莉告訴依娜說，當弗勒公館的賓客回家後，快樂的派對氣氛有可能變成激烈的爭吵。

　　有一晚，就在這種激烈爭吵過後，奧莉已上床就寢，施瓦伯中將敲了敲她的房門，走了進來。施瓦伯中將並未開燈，只是在床邊坐下，跟奧莉說他妻子一怒之下離家出走，跑去飯店過夜。奧莉一聞就知道施瓦伯中將喝了酒，但她還年輕，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一個大她二十歲的男人。她尊敬、景仰這個男人，甚至有點愛上了他。他請她脫下睡衣，說想看看她裸體的樣子。

　　第一個晚上，他並未碰她，只是看著她，撫摸她的面頰，告訴她說她很美，比她能夠了解的還要美，然後他就站了起來。他離開時，眼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

　　奧莉站起身來，關上陽台的門。快七點了。她朝屋後樓梯的頂端看了一眼，只見一雙時髦男鞋擺在依娜房間外的地墊上。原來依娜有訪客。奧莉在床上坐下，側耳聆聽。

　　晚上八點，房門打開。奧莉聽見有人穿上鞋子，步下樓梯，但她還聽見另一種聲音，一種拖著腳走路發出的刮擦聲，像是狗的腳爪發出的聲音。她走進廚房，煮熱水沖茶。

　　幾分鐘後，奧莉輕敲依娜的房門，驚訝地發現依娜並未回應，耳中卻聽見她房裡傳出輕柔的音樂聲。

　　奧莉又敲了敲門，依然無人回應。

　　「依娜？」

　　奧莉往門上一推，門盪了開來。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房裡空氣滯悶。窗戶緊閉，窗簾拉上，裡頭幾乎一片漆黑。

　　「依娜？」

　　無人回應。也許依娜睡著了。奧莉走進房內，往床鋪的方向看去。床上沒人。奇怪。她衰老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然後她看見了依娜。依娜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看起來像是睡著了，眼睛閉著，頭垂向一旁。奧莉仍辨別不出那低低吟唱的音樂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她走到搖椅旁。

　　「依娜？」

　　房客依娜依舊沒有回應。奧莉用一手托住托盤，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觸碰依娜的臉頰。

　　茶壺跌落地毯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兩根茶匙、一個刻著德意志帝國老鷹徽章的銀糖罐、一個盤子、六塊瑪麗蘭牌餅乾接連跌落在地毯上。

　　※※※

　　正當奧莉的茶壺──或說得更精確一點，施瓦伯家族的茶壺跌落地面時，奧納端起了杯子──或說得更精確一點，奧納端起了奧斯陸警局的杯子。

　　莫勒細看胖嘟嘟的心理醫生奧納胖嘟嘟的小指，心想奧納的小指高高翹起，到底有幾分是裝腔作勢，有幾分純粹是因為小指太胖才自然翹起。

　　莫勒在他的辦公室召開會議，除了奧納之外，還找了主導調查案的湯姆、哈利和貝雅特。

　　他們四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多半是因為原本抱著希望可以找到那個假冒的快遞員，如今這個希望已開始褪色。

　　他們在電視和廣播登出了協尋廣告，湯姆剛剛才過濾完民眾提供的線報。警署一共接到二十四通報案電話，其中十三通來自報案常客，這些人不管有沒有看見什麼都會打電話來。至於另外十一通電話，其中七通提供的線索經過清查只是一般快遞員，另外四通電話提供的線報則是警方已經知道的資訊：星期一下午五點左右，卡爾柏納廣場曾經出現一個快遞員。警方接獲的新消息是有人看見那個快遞員騎在特隆赫姆路上。只有一通報案電話令人關注，這通電話是一個計程車司機打來的，司機說他在藝術與科技學院外見過一個單車騎士戴著安全帽和太陽眼鏡，身穿黃黑相間的單車衫，當時計程車司機駕車行駛在伍立弗路上，正好是卡蜜拉遇害時間前後。當天那個時間沒有一家快遞公司在伍立弗路附近區域有件需要收送，但後來第一快遞公司有個快遞員打電話來說，他騎車前往聖赫根區的露台餐廳喝啤酒時，曾稍微經過伍立弗路。

　　「換句話說，調查工作毫無進展。」莫勒說。

　　「調查工作才剛開始不久而已。」湯姆說。

　　莫勒點了點頭，但臉上表情顯示他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受到鼓舞。除了奧納之外，辦公室裡每個人都知道民眾一開始提供的線報最為重要，因為人們都遺忘得很快。

　　「人手不足的法醫學研究所那邊有消息嗎？」莫勒問：「他們有沒有發現什麼可以幫助我們辨識凶手的身分？」

　　「恐怕沒有，」湯姆說：「他們把其他解剖工作擺到一旁，優先處理我們的東西，但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發現。沒有精液、沒有血跡、沒有毛髮，什麼都沒有。凶手留下的具體線索只有彈孔。」

　　「有趣。」奧納說。

　　莫勒問說哪裡有趣？語氣有點沮喪。

　　「有趣之處在於這表示凶手並未性侵被害人，」奧納說：「這對連續殺人犯來說很不尋常。」

　　「也許動機不是性。」莫勒說。

　　奧納搖了搖頭。「動機一向都是性，沒有例外。」

　　「也許他跟電影《無為而治》裡的彼得．謝勒（Peter Sellers）一樣，」哈利說：「『我喜歡看。』」

　　其他人一臉不解的看著哈利。

　　「我的意思是說，說不定凶手不必觸碰被害人也能滿足性慾。」

　　哈利避開湯姆的目光。

　　「說不定殺人行凶和看見屍體對他來說就夠了。」

　　「不無可能，」奧納說：「一般來說，凶手會希望達到高潮，但他有可能射精卻不在犯罪現場遺留精液，也可能他有足夠的自制力，等抵達安全的地方才解決。」

　　眾人沉默了幾秒鐘。哈利知道其他人跟他一樣正在想著同一件事：凶手到底對失蹤的莉絲白做了什麼？「我們在犯罪現場發現的手槍呢？」

　　「檢查過了，」貝雅特說：「測試結果顯示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可能性是凶器。」

　　「這樣就夠好了，」莫勒：「知道槍枝來源了嗎？」

　　貝雅特搖了搖頭。「跟其他槍枝一樣，序號被銼掉了，銼痕跟我們沒收的大部分槍枝是一樣的。」

　　「嗯，」莫勒說：「又是那個神祕的大型槍枝走私集團。POT密勤局的人很快就會查到他們對不對？」

　　「這件案子國際刑警組織已經查了四年，仍然沒有收穫。」湯姆說。

　　哈利向後一倒，靠上椅背，偷眼朝湯姆瞧去，就這麼一瞧，他驚愕地發現自己心頭對湯姆浮現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欽佩。就好像你發現你的獵物竟然發展出如此完美的生存技能，因而感到欽佩。

　　莫勒嘆了口氣。「我知道，比數三比零，對手連球都沒讓我們摸到。沒有人有什麼聰明的想法嗎？」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個想法……」

　　「少來了，哈利。」

　　「應該比較像是對犯罪現場的直覺吧，這些犯罪現場都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可是我還沒辦法清楚說出來。第一樁槍擊命案發生在伍立弗路的閣樓。第二樁發生在西北方一公里的桑納街。第三樁命案的現場距離第二樁同樣是一公里，這次是在東方，在卡爾柏納廣場的辦公地區。凶手會移動，但我感覺這背後有一個合乎邏輯的脈絡。」

　　「怎麼說？」貝雅特問。

　　「他有地域性，」哈利說：「我們的心理學家也許可以解釋這一點。」

　　莫勒轉頭望向奧納，奧納正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奧納，你有什麼看法？」

　　奧納做個鬼臉。「呃，這不是伯爵茶。」

　　「我說的不是茶。」

　　奧納嘆了口氣。

　　「莫勒，我是開玩笑的。不過哈利，我知道你的想法，這個凶手對犯案的地理位置有強烈的偏好。以犯案地點來說，我們可以把連續殺人犯大致區分為三種類型。」

　　奧納伸出手指數算：

　　「第一種是固定型殺人犯，他會引誘或強迫被害人到他家，然後下手殺害。第二種是地域型殺人犯，他會在特定地區犯案，比如說開瞠手傑克只在紅燈區殺人，但這個特定地區很可能是整個城鎮。第三種是遊牧型殺人犯，這種殺人犯可能背負最多條人命，美國的奧迪斯．杜爾（Ottis Toole）和亨利．李．盧卡斯（Henry Lee Lucas）這對搭檔就殺害了三百多人。」

　　「原來如此，」莫勒說：「可是哈利，我還是不太知道你所說的邏輯是什麼。」

　　哈利聳了聳肩。

　　「就像我剛剛說過的，老闆，只是個直覺而已。」

　　「這些命案現場有一個共同點。」貝雅特說。

　　眾人像是被遙控器操控似的，同時轉頭朝貝雅特望去。她立刻臉現紅暈，似乎後悔說了這麼一句話，不過她把害羞擺到一旁，繼續說道：

　　「凶手闖進了女人覺得最安全的地方。他闖進她們的家、闖進光天化日下的街道、闖進辦公室的女廁。」

　　「很棒的切入點，貝雅特。」哈利說，並收到貝雅特的臉紅做為答謝。

　　「小妮子觀察入微，」奧納插口說：「既然我們在討論移動模式，我想再補充一點。反社會型殺人犯通常很有自信，從這件案子來看也是如此。他們有個特點就是會密切留意調查工作的進行，而且會利用每個機會親自靠近調查工作。他們可能會把調查工作看做是他們和警方玩的一場遊戲，很多反社會型殺人犯都說他們看到警察苦惱的樣子覺得很好玩。」

　　「也就是說現在有一個人正坐在那裡享受這一切囉，」莫勒說，雙手一拍。「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邊。」

　　「還有一件小事，」哈利說：「凶手留在被害人身上的鑽石……」

　　「怎樣？」

　　「這些鑽石有五個尖角，很像五角星。」

　　「很像？據我所知，根本就是五角星。」

　　「五角星是用一條連續直線互相交叉畫成的。」

　　「啊哈！」奧納高聲說：「五角星，以黃金分割比例畫成，形狀很有意思。對了，你們知道有一派理論說克爾特人在維京時代想讓挪威改信基督教，所以他們畫了一個聖五角星，放置在挪威南部，用它來判定城鎮和教堂的位置嗎？」

　　「那跟鑽石有什麼關係？」貝雅特問。

　　「跟鑽石無關，」哈利說：「而是跟五角星的形狀有關。我知道我在命案現場的某個地方見過這個形狀，可是我記不起來是哪個現場、哪個地方。這聽起來雖然很像胡說八道，可是我覺得很重要。」

　　「所以說，」莫勒說，雙手支著下巴。「你記得某件你不太記得的事，可是卻覺得很重要？」

　　哈利用雙手用力抹了抹臉。

　　「當你走進犯罪現場，你會非常專注，以致於你的大腦吸收到的周邊事物比你可以處理的多很多。這些事物會留在你的大腦裡，直到某些事情發生、某個新線索出現、一塊拼圖拼上另一塊拼圖，可是你已經忘了第一塊拼圖是從哪裡來的。不過你的直覺會告訴你這很重要。這樣解釋聽起來怎麼樣？」

　　「好像精神病。」奧納說，打了個哈欠。

　　其他三人望向奧納。

　　「我說笑的時候你們要不要至少擠出一點笑容？」奧納說：「哈利，這聽起來完全就是大腦的正常功能，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想今天這裡的四個大腦已經工作得夠多了。」莫勒說，站了起來。

　　這時他面前的電話響起。

　　「我是莫勒……請等一下。」

　　莫勒把電話遞給湯姆，湯姆接過湊到耳邊。

　　「有什麼事？」

　　其他人紛紛移動椅子準備離開，但湯姆做個手勢，示意大家先別走。

　　「太好了。」他說，掛上電話。

　　大家提起興趣，望著湯姆。

　　「剛剛有個目擊者打電話來說，她在卡蜜拉遇害的那個星期五下午，在伍立弗路看見一個單車騎士從救主墓園附近的一間公寓出來。她會記得這件事是因為她看見這個單車騎士臉上戴著白色口罩，心裡覺得很奇怪。那個經過伍立弗路去聖赫根區喝啤酒的快遞員臉上並沒有戴口罩。」

　　「然後呢？」

　　「她不記得是伍立弗路的哪間公寓了，所以麥努斯載她去看，她指出的那間公寓就是卡蜜拉的公寓。」

　　莫勒在辦公桌上重重拍了一掌。

　　「終於有了！」

　　※※※

　　奧莉坐在床沿，一手放在喉嚨上，感覺脈搏逐漸慢下來，恢復正常。

　　「妳嚇死我了。」奧莉低聲說，聲音沙啞難辨。

　　「真是抱歉，」依娜說，吃下最後一片瑪麗蘭牌餅乾。「我沒聽見妳進來。」

　　「該道歉的人是我，」奧莉說：「我就這樣闖了進來，沒看見妳頭上戴著……」

　　「耳機，」依娜笑道：「可能是音樂開太大聲了，我在聽柯爾．波特（Cole Porter）。」

　　「妳知道我趕不上潮流，不聽這些現代音樂的。」

　　「柯爾．波特是個老爵士樂手，早就作古了。」

　　「我的老天，妳這麼年輕，不應該聽死人的音樂。」

　　依娜又放聲大笑。那時她一感覺有東西觸碰她的臉頰，下意識地就揮手去撥，於是打翻了盛放茶具的托盤，這時地毯上還留有一層薄薄的白砂糖。

　　「有人放他的專輯給我聽。」

　　「妳臉上這個笑容真神祕，」奧莉說：「是不是妳那個紳士朋友啊？」

　　此話一問出口，奧莉就後悔了，依娜可能會覺得奧莉在監視她。

　　「也許吧。」依娜說，眼睛閃閃發光。

　　「他的年齡是不是比妳大？」奧莉繞了個彎，間接說明她並未逾越界限，偷看依娜那個紳士朋友長什麼樣子。「因為妳說他喜歡老音樂。」

　　奧莉聽出這樣說也不對，她問這些問題就好像是個愛嚼舌根的老太婆在探人隱私。她心頭一陣驚慌，彷彿看見依娜已經在心中盤算要搬去別的地方住。

　　「對，比我大一點。」依娜露出促狹的微笑，令奧莉覺得困惑。

　　「我們可能有點像妳跟施瓦伯中將那樣吧。」

　　奧莉和依娜一同開懷大笑。奧莉之所以大笑，大部分是因為鬆了口氣。

　　「想像一下，施瓦伯中將就坐在妳現在坐的地方。」依娜突然說。

　　奧莉伸手撫摸床上被單。

　　「是啊。」

　　「那天晚上他流下眼淚，是因為他不能擁有妳嗎？」

　　奧莉仍在撫摸被單。粗糙的羊毛摸起來觸感很好。

　　「我不知道，」奧莉說：「我不敢問。我只是編了許多我自己喜歡的答案，讓我能在夜裡做做好夢，這可能就是我為什麼會那麼愛他的原因。」

　　「你們曾一起出去過嗎？」

　　「有啊。有一次他開車載我去碧戴半島，我們去游泳，我的意思是我游泳，他坐在那邊看。他說我是他一個人的寧芙仙女。」

　　「妳懷孕的時候，他太太有沒有發現孩子的父親是他？」

　　奧莉看著依娜好一會，然後搖了搖頭。

　　「他們在一九四五年五月那天離開挪威，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們。到了七月我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奧莉用手拍了拍被單。

　　「親愛的，我的老故事妳一定都聽得膩了，說說妳吧，妳那個紳士朋友是誰？」

　　「他是個好男人。」

　　依娜臉上仍留著做夢般的神情。每次奧莉說起她這一生唯一的情人施瓦伯中將，依娜臉上都會出現這種神情。

　　「他給我一樣東西。」依娜說，打開桌子抽屜，拿出一個綁著金色蝴蝶結的小包。

　　「他說要等到我們訂婚才能打開。」

　　奧莉微微而笑，摸摸依娜的臉頰，替她感到高興。

　　「妳喜歡他嗎？」

　　「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他沒有那麼……他很老派。他希望我們等到……才……妳知道的。」

　　奧莉點了點頭。「聽起來他很認真。」

　　「對。」依娜輕輕嘆了口氣。

　　「在妳讓他更進一步之前，妳必須確定他是適合妳的男人。」奧莉說。

　　「我知道，」依娜說：「所以才很困難。他只是來這裡坐坐而已，我在他離開前對他說我需要時間想一想。他說他了解，畢竟我的年齡小他這麼多。」

　　奧莉想問他有沒有養狗，但及時打住。她已經窺探得夠多了。她又摸了摸被單，然後站起身來。

　　「親愛的，我再去泡點茶。」

　　※※※

　　天啟降臨了。不是奇蹟，只是天啟。

　　其他人離去半小時後，哈利看完了住在莉絲白家對面那兩名女子的訊問報告，關掉桌上檯燈，在黑暗中眨眼，這時天啟突然降臨。也許是因為他關掉檯燈就好像上床前關燈那樣，又或許是因為他在關燈後的那個片刻停止思考，無論原因是什麼，他面前彷彿有人塞來一張清晰銳利的照片。

　　他走進存放命案現場鑰匙的辦公室，找到他要找的那把鑰匙，然後駕車前往蘇菲街，拿了他的手電筒，往伍立弗路走去。時間將近午夜。一樓鎖著，自助洗衣店已經打烊。墓碑店的展示窗裡一盞聚光燈打亮「長眠安息」這幾個字。

　　哈利開門走進卡蜜拉的住處。

　　家具和其他物品都沒被移動過，但他的腳步聲依然在屋裡迴盪，彷彿主人死去讓這間屋子留下一個實存的空洞。同時他感覺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哈利相信靈魂的存在。倒不是他對宗教有特別的信仰，而是每當他看見屍體，總是有一種感覺：屍體少了什麼東西，這樣東西跟屍體的物理變化過程無關。屍體看起來像是蜘蛛網上的昆蟲空殼，裡頭的生物不在了，亮光熄滅了，而且不會像早已燃燒殆盡的恆星那樣依然亮著如夢似幻的殘存星光。屍體缺少的是靈魂，就因為屍體少了靈魂之後的那份空洞感，才讓哈利相信靈魂的存在。

　　他並未開燈；天際照射進來的月光已然足夠。他直接走進臥房，按亮手電筒，照向床邊的承重樑。他猛然吸了口氣。樑上刻著的果然不是他原本以為的三角形。

　　哈利在床上坐下，用指尖觸摸樑上刻痕。這根褐色承重樑年代久遠，上面的刻痕卻十分清晰，一定是最近才刻上的。很明顯，刻痕一氣呵成，數條直線轉折交錯，畫成一個五角星。

　　哈利壓低手電筒照向地面，只見木質地板上有薄薄一層灰塵和許多小塵塊。卡蜜拉去世前顯然沒打掃家裡。不過，就在床腳上方，他找到了他來這裡尋找的東西：木屑。

　　哈利在床上躺下。床墊柔軟有彈性。他看著傾斜的天花板，腦子一邊思索。如果床邊樑柱上那個五角星刻痕真的是凶手留下的，它代表什麼意思？

　　「長眠安息。」哈利喃喃地說，閉上眼睛。

　　他過於疲倦，無法清楚思考。另外有個問題在他腦海裡翻攪。他為什麼沒有注意到五角星？他為什麼沒有把五角星跟鑽石聯想在一起？還是他有？也許因為他動作太快，也許因為他的潛意識把五角星跟別的東西聯想在一起，某樣他在其中一個命案現場看見的東西，可是他無法確切找出那是什麼。

　　他試著在心裡建立命案現場的畫面。

　　莉絲白在桑納街。芭芭拉在卡爾柏納廣場。卡蜜拉在這間臥房隔壁的浴室。卡蜜拉幾乎全身赤裸，肌膚濕潤。他碰觸過她的肌膚。熱水讓她感覺起來沒有死那麼久。他碰觸過她的肌膚。貝雅特在一旁觀看。他無法停止觸摸她。那感覺彷彿是用手指滑過溫暖柔順的橡膠。他的視線往上飄移，看見這裡只有他們兩人，沒有別人，這時他才感覺到蓮蓬頭噴出的熱水所產生的溫暖水氣。他的視線往下，看見她正看著他，眼中閃爍著奇異微光。他心頭一驚，把手抽回；她的眼神在關閉的電視螢幕上逐漸褪去。奇怪，他心想，伸手貼上她的臉頰。他等待著，蓮蓬頭噴出的熱水浸濕了他的衣服。微光又逐漸亮起。他把另一隻手放上她的腹部。她的眼神活了起來，他感覺得到她的身體在他的手指底下蠕動。他知道撫觸使她恢復生命力，少了撫觸，她會消失，死去。他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熱水流進他的衣服，浸濕他的肌膚，彷彿在他們之間形成一層溫暖的隔膜。這時他發現她的眼睛不是藍色的，而是褐色的。她的嘴唇不再蒼白，變得紅潤而富有生命力。蘿凱。他的唇貼上她的唇。他發現她的唇冷冰冰的，立刻縮了回來。

　　她凝視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在幹嘛？」

　　哈利的心臟停止跳動，一部分是因為這句話依然迴盪在房間裡，因此他知道這不是夢，另一部分是因為這不是女人的聲音，而最重要的是因為有人站在床邊，俯身望著他。

　　哈利的心臟恢復快速跳動，他四處摸索，想找回仍然開著的手電筒。手電筒掉落地面，輕輕發出砰的一聲，在地上滾動畫了一圈。手電筒的光線和那人的影子掠過牆面。

　　然後天花板的燈亮了起來。

　　哈利覺得刺眼萬分，第一個反應是舉起雙臂擋在面前。過了一秒，沒有任何事發生。沒有人開槍，沒有拳頭招呼。哈利放下手臂。

　　他認出了站在面前的男子。

　　「你到底在幹嘛？」男子問。

　　男子身穿粉紅色睡袍，除了那身衣服外，看不出才剛下床的跡象。他的頭髮分線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是安德斯．倪格。

　　「我被噪音吵起來，」安德斯說，把一杯滴濾式咖啡放在哈利面前。「我腦子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有人發現樓上沒人住，闖了進去，所以我就上去查看。」

　　「可以了解，」哈利說：「可是我把門鎖上了。」

　　「我有管理員的鑰匙，以防萬一。」

　　哈利聽見窸窣的腳步聲，轉過頭去。

　　菲畢卡身穿睡袍出現在走廊上，睡眼惺忪，紅髮四散。她沒上妝，被廚房的刺眼燈光一照，頓時比之前哈利對她的印象老了好幾歲。她看見哈利在他們家，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她咕噥說，視線在哈利和安德斯之間來回。

　　「我去卡蜜拉她家查幾件事，」哈利看見菲畢卡以為有壞事發生，便插口說：「我坐在床上閉目養神幾秒鐘，結果就睡著了。安德斯聽見我發出的聲音，上樓把我叫醒。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

　　哈利故意打個哈欠，以示證明，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菲畢卡望向安德斯。

　　「你穿的是什麼？」

　　安德斯低頭看了看，彷彿這時才發現自己穿的是粉紅色睡袍。

　　「哇，我看起來一定像扮裝皇后。」

　　哈利暗自竊笑。

　　「親愛的，這件睡袍是我買來送妳的，還放在行李箱裡，剛才我匆匆忙忙只找到這件衣服。給妳。」

　　安德斯解開腰帶，脫下睡袍，丟給菲畢卡。菲畢卡退了一步，但還是把睡袍接到手上。

　　「謝謝。」她說，一臉困惑。

　　「對了，妳怎麼會起來了？」安德斯輕聲問道：「妳沒吃安眠藥嗎？」

　　菲畢卡不好意思地瞥了哈利一眼。

　　「晚安。」她低聲說，轉身離去。

　　安德斯走到咖啡機前，放回咖啡壺。他的背部和上臂十分蒼白，幾乎是白色的，但他的前手臂卻是古銅色的，宛如夏天貨車司機的手臂。他的膝蓋同樣有如此明顯的膚色分野。

　　「她通常整個晚上都會睡得很沉。」安德斯說。

　　「可是你不會？」

　　「為什麼這樣說？」

　　「呃，因為你知道她睡得很沉。」

　　「是她自己說的。」

　　「所以只要有人走過樓上地板，就會把你吵醒？」

　　安德斯看著哈利，點了點頭。

　　「警監先生，你說得沒錯，我沒睡著，發生那種事以後要睡著不太容易。我醒著躺在床上，腦子裡浮現關於命案的可能推論。」

　　哈利啜飲一口咖啡。「要不要跟我們分享你的推論？」

　　安德斯聳了聳肩。

　　「我對大量屠殺者不是很了解，這個凶手是不是大量屠殺者？」

　　「不是，是連續殺人犯，這兩者的差別可大了。」

　　「原來如此，可是你沒注意到被害人有共同點嗎？」

　　「被害人都是年輕女性，還有呢？」

　　「她們的性關係都很隨便。」

　　「喔？」

　　「報紙上都有寫啊，她們的過去有目共睹。」

　　「莉絲白是個已婚婦女，據我所知她很忠貞。」

　　「那是在她結婚以後，可是她在結婚前是玩樂團的，常常在全國各地的舞廳裡表演。警監先生，你應該沒那麼天真吧？」

　　「嗯。你對這些共同點有什麼結論？」

　　「這類型的凶手會表現得像是生死仲裁者，把自己的地位提升到跟上帝一樣。還有，《聖經》〈希伯來書〉第十三章第四節說，上帝將審判姦淫之人。」

　　哈利點了點頭，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我會記下來。」

　　安德斯玩弄著他的咖啡杯。

　　「你有找到你想找的東西嗎？」

　　「可以這樣說。我找到了五角星。你是做教堂裝潢的，應該知道五角星是什麼吧？」

　　「你是說有五個尖角的星星？」

　　「對，用連續線條畫成的，你知道這種符號可能代表什麼意義嗎？」

　　哈利的頭俯向桌面，但他其實正偷偷觀察安德斯的表情。

　　「有很多意義，」安德斯說：「五是黑魔法最重要的數字。你說的五角星有一個尖角向上還是兩個？」

　　「一個。」

　　「那就不是魔鬼的符號，你說的這個符號可能象徵生命力和熱情。是在哪裡發現的？」

　　「在她床舖旁邊的橫樑上。」

　　「喔，原來如此，」安德斯說：「這就簡單了。」

　　「喔？」

　　「這種五角星我們稱為惡夢十字，或是魔鬼之星。」

　　「惡夢十字？」

　　「異教徒的符號。人們通常會把它刻在床舖上方或門口，用來驅趕夢魘。」

　　「夢魘？」

　　「對，『魘』指的是惡夢。據說有個女魔鬼會趁人睡覺的時候，坐在人的胸部上，把人當馬騎，所以人才會做惡夢。異教徒認為她是精靈。這並不奇怪，因為魘『mare』這個字是從印歐語的『mer』演變來的。」

　　「我得承認我的印歐語很破。」

　　「『mer』是『死亡』的意思，」安德斯垂眼看著他那杯咖啡。「再說得更精確一點，『mer』是『謀殺』的意思。」

　　※※※

　　哈利到家時，答錄機有一則留言，是蘿凱留的。她問哈利明天可不可以去維格蘭雕塑公園的游泳池陪歐雷克，因為她下午三點到五點得去看牙醫。她說這是歐雷克要求的。

　　哈利坐了下來，反覆聆聽這則留言，看能不能聽見任何呼吸聲，就像他幾天前接到的那則無語留言，可是卻什麼也沒聽見。

　　他脫下衣服，裸著身體躺上床。昨晚他把被單上的被子拿開，只蓋著被單睡覺。他把被單踢來踢去，踢了一陣，逐漸入睡，他的腳卻跑到了外頭，他心頭一慌，在棉布撕裂聲中醒來。外頭的黑夜已染上一層灰色調。他把還留在床上的被子一端丟在地上，面朝牆壁躺了下來。

　　然後她就來了。她跨坐在他身上，把轡頭塞進他嘴裡，用力拉扯。他的頭給拉得亂轉。她俯身在他身上，把炙熱的氣息吹進他耳朵，宛如一頭噴火的惡龍。答錄機上的無言訊息，嘶嘶聲。她抽打他的脅腹、他的臀部，抽打的疼痛是甜蜜的。她說，遲早她會成為他唯一能愛的女人，他最好一開始就認清楚。

　　直到太陽照到屋頂上最高的屋瓦，她才離去。

19　水下

　　星期三

　　將近下午三點，哈利把車子停在維格蘭雕塑公園的露天游泳池外，才發現原來那些離開奧斯陸的人都跑來了這裡。售票亭前方的買票隊伍排了一百多公尺長。他排在隊伍中緩緩前行，一邊看《世界之路報》，一邊朝加氯的救贖游泳池前進。

　　連續殺人案沒有新發現，但報社還是挖出很多題材寫滿四個版面。頭版標題下得有點隱晦，專門為關注這則新聞有一陣子的讀者而下。現在報社把命案取了個名字叫「快遞員謀殺案」。調查工作完全攤在陽光下，警方已不再領先媒體一步，哈利猜想報社編輯開的晨間會議和他跟其他辦案警探的開會內容應該相差無幾。他們在警署訊問過的那些證人接受了採訪，哈利讀了那些證人提供給記者的證詞，發現他們記得的好像比較多。哈利也讀了報社做的民意調查，這份調查詢問民眾是害怕、非常害怕、還是膽顫心驚。另外，快遞公司表示他們應該得到賠償，因為民眾如果不讓他們進門；生意要怎麼做下去？而且追根究柢，把凶手緝捕歸案不是政府當局的責任嗎？快遞員謀殺案和莉絲白失蹤案已不再是「可能」有關聯，而是「確實」有關聯。「姊姊接替妹妹」這個大標題下方登著一張大照片，照片中是朵婭和維廉站在國家劇院前。照片下方的說明寫道：「王牌製作人無意取消演出。」

　　哈利的視線向下移動，來到報導內文，只見裡頭引述了維廉說的話：「『表演必須繼續』這句話不僅僅是廉價的陳腔濫調，我們幹這行是很認真在看待這件事，我知道莉絲白一定會支持我們，不論她發生了什麼事。現在的狀況自然會衝擊到我們，不過我們都盡量保持樂觀。這齣戲是獻給莉絲白的；她是一流的表演者，雖然她現在還沒完全發揮潛力，但有一天她一定會的。我不能容許自己有其他想法。」

　　哈利終於踏進泳池入口，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他上次來維格蘭雕塑公園的露天游泳池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是除了建築物外牆做過翻新以及淺水池多了藍色大型戲水滑道，這裡改變不多。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氯的氣味；下水前的淋浴區散放出水霧，形成小小的彩虹；腳丫子踩在柏油路面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孩童穿著濕透的泳衣站在小攤販前的陰影中排隊，渾身發抖。

　　他在兒童池下方的草地斜坡上找到了蘿凱和歐雷克。

　　「嗨。」

　　蘿凱的嘴角露出微笑，臉上卻戴著一副Gucci大太陽眼鏡，難以看見她的眼神。她身上穿的是黃色比基尼。很少有女人能把黃色比基尼穿得好看，蘿凱是那少數女人之一。

　　「你知道嗎？」歐雷克大聲說，側頭想把耳朵裡的水甩出來。「我從五公尺的板子上跳下來耶。」

　　儘管野餐布上還有很大的空間，哈利還是在他們身旁的草地上坐下。

　　「你吹牛。」

　　「我是說真的，真的啦。」

　　「五公尺？那可以去當特技演員了。」

　　「哈利，你有沒有從五公尺跳下來過？」

　　「勉強算有。」

　　「七公尺呢？」

　　「呃，我肚子先落水的。」

　　哈利意味深長地看了蘿凱一眼，但蘿凱正看著歐雷克。歐雷克突然停止甩頭，低聲問道：

　　「那十公尺呢？」

　　哈利抬頭朝跳水池看了一眼，所有的尖叫、歡樂和救生員透過擴音器發出的刺耳聲音都從那個方向傳來。十公尺。跳水台矗立在藍色晴空前，宛如黑白的T字型。他上次來並不是二十年前那次，那次之後過了幾年，他曾在一個夏日夜晚和克莉絲汀翻越外牆，爬上跳水台的台階，肩並肩躺在最高層的台子上。他們躺在那裡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堅硬粗糙的地墊刺著他們的肌膚，滿天星斗對著他們眨眼。他曾以為克莉絲汀是他這一生唯一的摯愛。

　　「沒有，我從來沒從十公尺跳下來過。」哈利說。

　　「從來沒有啊。」

　　哈利在歐雷克的語氣中聽見失望。

　　「我不是直接跳下來，而是跳水。」

　　「跳水？」歐雷克跳了起來。「那更酷啊，有沒有很多人看見？」

　　哈利搖了搖頭。「我是晚上跳的，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歐雷克呻吟一聲。「那能幹嘛？又沒有人看見你英勇地跳下來……？」

　　「我有時也這樣想。」

　　哈利想看看蘿凱的眼神，但她的太陽眼鏡顏色太深。她收拾了包包，穿上T恤，在比基尼外面套上藍色牛仔布迷你裙。

　　「不過這就是最困難的部分，」哈利說：「只有你一個人，沒有人看。」

　　「謝謝你幫忙，哈利，」蘿凱說：「你人真好。」

　　「能幫忙是我的榮幸，」他說：「妳慢慢來。」

　　「應該是叫牙醫慢慢來，」她說：「可是最好不要弄得太久。」

　　「你是怎麼落水的？」歐雷克問。

　　「就是一般那樣。」哈利說，目光並沒離開蘿凱。

　　「我五點回來，」她說：「不要換地方。」

　　「我們一定會守在這裡。」哈利說，話才出口就後悔了。這不是個裝可憐的好時機和好地點，要裝可憐還有其他更好的場合。

　　哈利看著蘿凱離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心想在國定假期中間要跟牙醫約到診不知道有多困難。

　　「你會看我從五公尺跳下來嗎？」歐雷克問。

　　「當然會。」哈利說，脫下T恤。

　　歐雷克盯著哈利瞧。

　　「哈利，你做過日光浴嗎？」

　　「從來沒有。」

　　歐雷克跳了兩次之後，哈利脫下牛仔褲，到跳水台前加入歐雷克。哈利身上那件印有歐盟旗幟的下垂平口短褲，在排隊隊伍中吸引不少男孩投來不以為然的目光。哈利一邊排隊，一邊教歐雷克如何做鐮刀式跳水。他的一隻手平平伸出。

　　「訣竅就是在空中保持水平，這樣看起來會很奇怪，人家會以為你會像薄煎餅一樣平平落水，可是就在最後一刻……」

　　哈利的姆指往食指靠攏。

　　「……你屈起身體，就像一把鐮刀，然後雙手雙腳同時入水。」

　　哈利開始助跑，奮力一跳。他做出鐮刀姿勢時，耳中聽見救生員的哨音，接著水面就撞上了他的額頭。

　　「嘿，那邊那個傢伙，我說過五歲禁止跳水。」哈利浮上水面，聽見擴音器發出的粗嘎聲響。

　　歐雷克在跳水台上做個手勢，哈利舉起大拇指，表示收到。

　　哈利出了跳水池，輕手輕腳步下階梯，站在一扇觀景窗前，觀景窗可以直接看入跳水池的池底。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冰涼觀景窗的水霧上畫了幾畫，凝視著藍綠色的水底風光。他往水面看去，可以看見各式泳衣、踢水的腳、以及藍天中的雲朵輪廓。他想起了水下酒館。

　　接著歐雷克落入水中，猛烈地穿入水面，激起一大團氣泡。他沒往水面游去，而是踢了幾下，朝哈利站著的那扇觀景窗游來。

　　他們隔著觀景窗看著彼此，歐雷克面帶微笑，揮動雙臂，指來指去，蒼白的臉色中帶有一抹綠色。哈利聽不見池子裡的聲音，只看見歐雷克的嘴唇在動，頭髮在頭頂上方無重力地飄揚，彷彿舞動的海草。歐雷克往上指了指。這讓哈利想起了某件事，某件他此刻不希望想到的事。歐雷克在觀景窗的另一側，烈日高掛天空，周圍盡是歡聲笑語，哈利站在這中間靜止不動，心中突然浮現預感：可怕的事即將發生。

　　下一刻他已忘了這個預感，預感被另一種感覺取代。這時歐雷克雙腿一蹬消失在觀景窗外，哈利的目光黏在空白的電視螢幕上。空白的電視螢幕。眼前是他在水霧上畫的幾條線。他知道曾經在哪裡見過它了。

　　「歐雷克！」他衝上樓梯。

　　※※※

　　總的說來，卡爾對人沒興趣，雖然他在卡爾柏納廣場開電視行已超過二十年，他對人還是提不起興趣。比如說，電視行所在的這個廣場以卡爾柏納命名，跟他同名，但是他從來不想去知道關於卡爾柏納的事。他也不想知道現在他面前這個亮出警察證的高大男子是誰，站在高大男子身旁的小男孩是誰，高大男子口中說的年輕女子又是誰。高大男子說這個年輕女子是他們在對面律師事務所的廁所裡發現的。他現在唯一有興趣的是《我們男人》雜誌的封面女郎，不知道她幾歲？她是不是真的來自滕斯貝格市？她是不是喜歡在她家陽台上赤裸著作日光浴，男人經過都看得見？

　　「芭芭拉遇害那天我有來過。」員警說。

　　「你說有來過就有來過。」

　　「你有沒有看見窗戶旁邊那台電視？沒插電的那台。」員警說，伸手一指。

　　「飛利浦的，」卡爾說，把《我們男人》雜誌推到一旁。「很不錯對吧？五十赫茲，平面電視，環繞音響，有文字廣播和收音機功能。定價七千九，五千九就賣你。」

　　「有人在沾了灰塵的螢幕上畫圖，你有沒有看見？」

　　「好吧，」卡爾說：「五千六。」

　　「我才不管什麼電視機，」員警說：「我想知道在上面畫圖的人是誰。」

　　「為什麼？」卡爾說：「我又沒有要投訴。」

　　那名員警俯身越過櫃台，卡爾一看對方的臉色就知道他不喜歡這個回答。

　　「你給我仔細聽好了，我們正在追捕一個殺人凶手，我認為在那個電視螢幕上畫圖的人就是凶手，這樣你明白了嗎？」

　　卡爾無言地點了點頭。

　　「很好，現在我要你仔細回想。」

　　店門鈴鐘響了起來，員警轉過身去，一個女子提著金屬手提箱走進門來。

　　「那台飛利浦電視。」男警說，伸手一指。

　　女子點了點頭，不發一語，在擺放那台電視的電視牆前蹲了下來，打開手提箱。

　　卡爾睜大雙眼，瞪著他們。

　　「怎麼樣？」員警說。

　　卡爾這才明白，這件事比來自滕斯貝格市的封面女郎麗姿來得重要。

　　「我又沒辦法記得每個來過我店裡的人。」他結結巴巴地說，言下之意是說他誰也不記得。

　　事實就是如此，臉孔對他來說不具意義，就連麗姿的臉孔他也已經忘了。

　　「我不用知道每個來過你店裡的人，」員警說：「我只要知道這個人。今天這裡好像比較安靜。」

　　卡爾只能聽天由命，搖了搖頭。

　　「如果給你看幾張照片呢？」員警說：「你認不認得出來？」

　　「不知道，我都認不出你來了……」

　　「哈利……」小男孩說。

　　「你有沒有看見有人在那台電視上畫圖？」

　　「哈利……」

　　那天卡爾在店裡見過一個人，當時警察來問他有沒有看見可疑人物，他就想到過這個人，問題是這個人又沒做什麼事，只是站在那裡盯著電視螢幕看而已，所以他該怎麼說？說有個他不記得長什麼樣子的人來過他店裡，行為可疑，然後惹上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煩嗎？

　　「沒有，」卡爾說：「我沒看見有人在電視上畫圖。」

　　男警嘴裡咕噥了幾句。

　　「哈利……」小男孩抓著員警的T恤。「五點了。」

　　男警直起身子，看了看錶。

　　「貝雅特，」他說：「發現了什麼嗎？」

　　「現在說還太早，」她說：「上面是有痕跡，可是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很難採集到完整的指紋。」

　　「再打電話給我。」

　　店門鈴鐺再度響起，店裡只剩下卡爾和那個帶金屬手提箱的女子。

　　卡爾再度拿起以麗姿做為封面的雜誌，卻又改變心意，把麗姿放下，朝那名女警走去。女警在螢幕上灑了一些粉，正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粉刷去。現在他看見了灰塵上畫的圖形了。他是以能省就省的方式經營這家店，打掃工作也是，所以這個圖形隔了幾天還留在螢幕上並不令他驚訝，令他驚訝的是圖形本身。

　　「那是什麼圖？」他問道。

　　「不知道，」她說：「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它的名稱．」

　　「叫什麼？」

　　「魔鬼之星。」

20　教堂建築工

　　星期三

　　哈利和歐雷克來到維格蘭雕塑公園的露天泳池，碰上正要離開的蘿凱。蘿凱張開雙臂奔向歐雷克，把歐雷克緊緊抱住，同時對哈利怒目而視。

　　「你跑去做什麼了？」她低聲說。

　　哈利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雙腳不停變換站姿。他知道他可以給她一個答案。他可以說他跑去「做」的是拯救奧斯陸市市民，但即使這樣說也是謊言。事實上他是跑去「做」他自己的事，卻讓他周圍的人付出代價。他過去總是這樣，未來也還是會這樣，如果這樣剛好救了人命，那就是額外的獎賞。

　　「抱歉。」最後他只這樣說，至少這句話是實話。

　　「我們去連續殺人犯去過的地方耶……」歐雷克興高采烈地說，一看見母親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便停了口。

　　「這個嘛……」哈利開口說。

　　「不用了，」蘿凱插口說：「你不用解釋了。」

　　哈利聳了聳肩，苦著臉對歐雷克笑了笑。

　　「至少讓我載你們回家吧。」

　　他還沒說出這句話，就已經知道回應會是什麼。他站在那裡目送他們離去。蘿凱大踏步向前走去，歐雷克跟在她身後，回頭朝哈利揮了揮手，哈利也揮了揮手。

　　太陽在他眼皮底下躍動。

　　員工餐廳位在警署頂樓，哈利站在門內，掃視整間餐廳。偌大的餐廳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餐桌前。哈利從維格蘭雕塑公園直接駕車來到了警署。他穿過六樓走廊，確定湯姆的辦公室沒人，但裡頭開著燈。

　　他走到櫃台，鋼製百葉窗已經拉上了。懸掛在角落的電視正在播出樂透彩開獎節目。哈利看著彩球從漏斗上滾下來。電視音量很小，但哈利聽得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五，號碼是五。」有人幸運得獎。桌旁傳來椅子刮擦地面的聲音。

　　「嗨，哈利，櫃台已經關了。」

　　說話的人是湯姆。

　　「我知道。」哈利說。

　　哈利想到蘿凱說的那句話，問他跑去做什麼了。

　　「我只是想抽根菸。」

　　哈利朝通往頂樓陽台的門點了點頭，那裡的功能實際上是全年無休的吸菸室。

　　頂樓陽台的景觀很美，但空氣就跟街上一樣悶熱。午後陽光斜斜越過整個城市，落在碧悠維卡區。奧斯陸的碧悠維卡區有高速公路、貨櫃場和毒蟲聚集所，不過當地即將興建歌劇院、旅館和豪宅。財富已開始襲捲整個奧斯陸。這讓哈利想到非洲一種體型龐大的黑鯰魚，這種黑鯰魚不知道乾旱來臨時應該游到深水處，最後被困在一個慢慢乾涸的泥池裡。建築工程已經開始了；起重機矗立在午後陽光中，側影彷彿長頸。

　　「一定會很棒的。」

　　哈利並未聽見湯姆走來。

　　「再說吧。」

　　哈利狠狠抽了口菸。他不知道湯姆指的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麼。

　　「你會喜歡的，」湯姆說：「只是習慣問題而已。」

　　哈利眼前浮現躺在泥地裡的黑鯰魚，最後一滴水已經蒸發，黑鯰魚的尾巴不斷擺動，嘴巴大大張開，彷彿試著想適應呼吸空氣。

　　「可是我需要一個答案，哈利，我需要知道你要不要加入。」

　　在空氣中溺死。黑鯰魚的死亡也許不比其他的死亡來得糟。相對之下，溺死應該比較愉悅。

　　「貝雅特打電話來，」哈利說：「她在電視行採集了指紋。」

　　「喔？」

　　「可是只採集到部分指紋，而且那個老闆什麼都不記得。」

　　「真可惜。奧納說他們在瑞典對健忘的目擊者做過催眠，結果很不錯，也許我們應該試試看。」

　　「好啊。」

　　「鑑識組今天下午給了我們一個很有趣的消息，是有關卡蜜拉的。」

　　「嗯？」

　　「結果她懷孕了。兩個月。我們去她的朋友圈裡問過，沒有人知道父親可能會是誰。我想這應該跟她的死沒有關係，不過是個很有趣的消息。」

　　「嗯。」

　　兩人靜默地站著。湯姆走到欄杆前，倚上欄杆。

　　「哈利，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沒有要你一夜之間就開始喜歡我這個人。」

　　湯姆頓了頓。

　　「可是如果我們要合作，總得有個開始，也許對彼此多卸下一點防備。」

　　「卸下防備？」

　　「對，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冒險？」

　　「是有一點。」

　　湯姆微微一笑。「我同意，不過你可以先問我問題，看你想知道我什麼事，隨便你問。」

　　「知道？」

　　「對，隨便什麼事都可以。」

　　「你是不是射殺了……？」哈利頓了頓。「好，」他說：「我想知道你的驅動力是什麼？」

　　「什麼意思？」

　　「是什麼驅動你，讓你每天早上醒來去做你想做的事？你的目標是什麼？原因是什麼？」

　　「我懂了。」

　　湯姆細細思索，想了許久，然後伸手指向起重機。

　　「你有沒有看見那些起重機？我的曾祖父是從蘇格蘭移民來的，他帶了六隻薩瑟蘭羊和一封亞伯丁市泥水匠公會的信來到挪威。現在你在奧克西瓦河沿岸和東區鐵路線沿線看見的房屋，很多都是我曾祖父協助建造的。後來他兒子繼承他的技藝也幹了泥水匠，他兒子的兒子也一樣，傳到了我父親這輩。我的祖父把他的蘇格蘭姓氏改成了挪威姓氏，但是我們搬到奧斯陸西區以後，我爸又把我們的姓氏改回沃勒（Waaler），也就是牆壁（Wall）的意思。他多少有點以這個姓氏為傲，不過他也覺得安德森這個姓氏對未來的法官來說有點太平常了。」

　　哈利看著湯姆，想找出他下巴上的疤痕。

　　「所以你念書是打算成為法官囉？」

　　「我開始讀法律的時候是這樣，如果不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事，我可能會繼續念。」

　　「發生了什麼事？」

　　沃勒聳了聳肩。

　　「我爸在工作的時候因為發生意外而過世。奇怪的是，我爸一走，我突然發現我讀法律的決定似乎是為他做的。我立刻注意到我和其他的法學院學生沒有一點共同處。我想我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我以為讀法律是為了伸張正義，促進現代民主社會的進步，可是我發現大部分的法學院學生只是想有個頭銜或工作，或是拿高分好向禹蘭鎮上住在隔壁的女孩炫耀。呃，你也是讀法律的……」

　　哈利點了點頭。

　　「也許是遺傳吧，」湯姆說：「我一直喜歡建造東西，大的東西。我小時候就喜歡用樂高積木建造大皇宮，建得比其他小朋友的還大。我在法學院上課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跟那些視野狹小、想法短淺的人根本不一樣。我爸過世兩個月後，我就報名了警察學院。」

　　「嗯，根據傳言，你是第一名畢業的。」

　　「第二名。」

　　「所以你在警署也必須建造自己的皇宮？」

　　「我不用建造，也沒有『必須』這回事，哈利。我小時候會拿其他小孩的樂高積木來把我自己的房子蓋得很大。問題只在於你想要什麼。你是要一個狹小的房子，過著狹小的生活，還是想要歌劇院、教堂和宏偉的建築？這些建築都朝向比你更偉大的方向，值得你去奮鬥。」

　　湯姆伸手在鋼欄杆上撫摸。

　　「建造教堂是天職，哈利。義大利人把建造教堂卻中途過世的泥水匠封為殉道者。我爺爺時常說，雖然教堂建築工是替人類服務，可是人類歷史上沒有一座教堂不是建築在人骨和人血之上，未來也一直會是如此。我家族的血曾經被混在灰泥裡，用來建造這裡可以看見的很多建築物。我只是想替每個人爭取更多的正義，而我會使用所有必要的建材。」

　　哈利凝視著手中香菸的紅光。

　　「而我是建材？」

　　湯姆微笑

　　「要這樣說也可以，不過答案是『對』，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有選擇……」

　　湯姆並未把這句話說完，但哈利知道下一句是：「……可是你沒有。」

　　哈利深深吸了口菸，低聲問道：「如果我同意加入呢？」

　　湯姆揚起雙眉，熱切地注視哈利，然後才回答。

　　「你會接到第一個任務，這個任務你必須自己執行，什麼問題都不能問。過去加入的人都執行過這個任務，做為效忠的標記。」

　　「是什麼任務？」

　　「時機到了你就會知道，不過這代表你就不能回頭了。」

　　「這代表違反挪威法律嗎？」

　　「有可能。」

　　「啊哈，」哈利說：「這樣你就有我的把柄，我就不能背叛你。」

　　「我也許不會這樣說，不過你說得沒錯。」

　　「我們在說的任務到底是什麼？走私嗎？」

　　「這我不能告訴你。」

　　「你怎麼能確定我不是POT或SEF0的間諜？」

　　湯姆倚到欄杆外，伸手向前指去。

　　「你有沒有看到她，哈利？」

　　哈利來到欄杆旁，向下朝公園的方向看去。只見許多人躺在草坪上，享受最後一抹日光。

　　「穿黃色比基尼的那個，」湯姆說：「黃色比基尼很漂亮對不對？」

　　哈利的胃翻攪了起來，他的身體微微一縮，又挺直起來。

　　「我們不笨，」湯姆說，目光停留在草坪上。「我們會跟蹤我們想召募的人。她很會穿衣服。我覺得她既聰明，又獨立。不過她當然跟其他女人一樣，希望有個男人可以供養她。這是純粹的生理需求。而且你沒有太多時間。像她那樣的女人不會單身太久。」

　　哈利的菸從欄杆上掉落，化為一道火光。

　　「今天厄斯蘭全區都有森林大火警告。」湯姆說。

　　哈利默然不語。湯姆的手一搭上他的肩膀，他就全身一震。

　　「嚴格說起來，期限早就過了，哈利。不過為了展現我們有多和善，我再給你兩天時間。到時候我沒得到你的回應，這個提議就算失效。」

　　哈利用力吞了口唾沫，想擠出一句話，但他的舌頭拒絕服從，他的唾腺彷彿是非洲的乾旱河床。

　　最後他終於擠出這句話。

　　「謝了。」

　　※※※

　　貝雅特樂在工作。她喜歡例行公事、安全感、以及勝任工作的感覺，她知道科博街21A鑑識中心的其他工作人員，也都知道她勝任這份工作。她認為她的生活中只有工作最重要，所以早上就有起床的動力。生活中的其他部分只是插曲。她住在奧普索鄉她母親的房子裡，頂樓整層她一個人住。她和母親相處得十分融洽。父親在世時，她一直都是父親的寶貝女兒；她覺得自己當警察就是為了要跟父親一樣。她沒有嗜好。雖然她和哈福森──也就是和哈利共用一間辦公室的警員──成為情侶，但她並不完全認定這份關係。她在女性雜誌上讀到有這種懷疑是自然的，而且女人應該冒險。貝雅特不喜歡冒險，也不喜歡處在懷疑之中，這就是她樂在工作的原因。

　　她在成長過程中，只要一想到有人可能想到她，她就會臉紅，所以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構思不同的躲藏方式。現在她仍會臉紅，但她找到許多可以躲藏的好地方。她可以坐在鑑識中心的老舊紅磚牆裡，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研究指紋、彈道報告、影片紀錄和聲紋比對，分析DNA或織物纖維、足跡、血液和無數的技術線索，這些線索可能以完全平和安靜的方式偵破重大複雜而富有爭議的案子。她也發現工作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危險，只要她清楚大聲地說話，想辦法抑制心慌就好了。她的心慌可能來自臉紅、丟臉、她的穿著，站在眾人面前感到害羞，原因究竟是什麼她其實不太清楚。科博街的辦公室是她的城堡；制服和專業工作是她的心理盔甲。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時，時鐘顯示午夜十二點三十分，她正在閱讀莉絲白的手指化驗報告，卻被電話鈴聲打斷。她一看見來電顯示為「無號碼」，心臟就因為恐懼而加速跳動。「無號碼」只可能意味著電話是他打來的。

　　「我是貝雅特。」

　　是他打來的。他的聲音如狂風驟雨般襲捲而來。

　　「妳為什麼沒打電話來跟我說指紋的事？」

　　她微微屏住呼吸，然後才回答。

　　「哈利說他會跟你說。」

　　「謝謝妳，我收到了，下次妳先打電話來跟我說，知道嗎？」

　　貝雅特吞了口唾沫，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恐懼或憤怒才做這個動作。

　　「好。」

　　「還有什麼事是妳已經告訴他卻還沒告訴我的？」

　　「沒有，除了我們收到的那根手指，指甲底下物質的化驗報告出來了。」

　　「莉絲白的手指？結果是什麼？」

　　「排泄物。」

　　「什麼？」

　　「大便。」

　　「真謝謝妳，我知道那是什麼。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嗎？」

　　「呃，知道。」

　　「更正，知道是『誰』的大便嗎？」

　　「我不確定，不過可以猜測。」

　　「可以請妳告訴我嗎……」

　　「排泄物裡有血，可能來自於痔瘡。血型是B型。挪威只有百分之七的人血型是B型。維廉有捐血紀錄，血型是……」

　　「好，妳的結論是什麼？」

　　「我不知道。」貝雅特立刻說。

　　「不過妳知道肛門是性感帶吧，貝雅特？男人女人都是，還是妳忘了？」

　　貝雅特緊緊閉上眼睛。拜託，不要又來了，不要又來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已經開始忘記了，過去已經從她的身體逐漸離開了。但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既光滑又強硬，宛如蛇皮。

　　「貝雅特，妳很會扮演平凡的女孩，我喜歡妳那樣，我喜歡妳假裝不要。」

　　你知道，我知道，沒有人知道，她心想。

　　「哈福森的技巧有我好嗎？」

　　「我要掛電話了。」貝雅特說。

　　他的笑聲在她耳中作響。這時她就知道了。沒有地方可以躲藏。躲到哪裡他們都找得到，就好像那三個女人一樣，就算是在她們覺得最安全的地方，也還是被找到了。世界上沒有城堡，沒有盔甲。

　　※※※

　　愛斯坦坐在他那輛計程車的駕駛座上，車子停在特雷塞街的計程車招呼站，他正在聽滾石樂團的卡帶，這時電話起。

　　「奧斯陸計程……」

　　「嗨，愛斯坦，我是哈利，你車上有客人嗎？」

　　「只有米克（Mick）和基斯（Keith）。」

　　「什麼？」

　　「世界上最偉大的樂團。」

　　「愛斯坦。」

　　「什麼事？」

　　「滾石樂團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樂團，連第二偉大都排不上。他們只是世界上最被高估的樂團，〈野馬〉（Wild Orse）這首歌也不是基斯或米克寫的，而是格蘭．派森（Gram Parsons）寫的。」

　　「你明明知道那是騙人的！我要掛電話了……」

　　「哈囉？愛斯坦？」

　　「跟我說點好聽的話，快點喔。」

　　「〈給我聽話〉（Under My Thumb）還滿好聽的，《頹廢大街》（Exile On Main Street）這張專輯紅極一時。」

　　「好吧，有什麼事？」

　　「我需要幫忙。」

　　「現在是凌晨三點，你不是應該在睡覺嗎？」

　　「睡不著，」哈利說：「我一閉上眼睛就害怕。」

　　「還是一樣老做那個惡夢？」

　　「來自地獄的點播。」

　　「有電梯的那個？」

　　「我知道會做什麼夢，可是每次都還是被嚇得半死。你多快能到這裡？」

　　「我不喜歡這樣，哈利。」

　　「多快？」

　　愛斯坦嘆了口氣。

　　「給我六分鐘。」

　　愛斯坦踏上階梯時，哈利只穿一件牛仔褲站在門口。

　　兩人在客廳裡坐下，並未開燈。

　　「你有啤酒嗎？」愛斯坦脫下黑帽，帽子上繡有Play Station標誌，然後把一縷汗濕的細髮撥到後方。

　　哈利搖了搖頭。

　　「吃這個吧。」愛斯坦說，把一個黑色的底片筒放在桌上。

　　「我請客。氟地西泮。吃了保證讓你昏睡，一顆就很夠了。」

　　哈利凝視著那個底片筒。

　　「我找你來不是為了這個，愛斯坦。」

　　「不是嗎？」

　　「不是。我需要知道如何破解密碼，還有你是怎麼辦到的。」

　　「你是說當駭客？」愛斯坦驚訝地看著哈利。「你有電腦密碼要破解嗎？」

　　「可以這樣說。你有沒有在報紙上讀到那個連續殺人犯？我想他給了我們一些密碼。」

　　哈利開了燈。「你看這個。」

　　愛斯坦細看哈利放在桌上的一張紙。

　　「星星？」

　　「那叫做五角星。他在兩個命案現場留下這個記號，其中一個刻在床邊樑柱上，另一個畫在命案現場對面一家電視行裡積了灰塵的電視螢幕上。」

　　愛斯坦仔細觀看那個五角星，點了點頭。「你認為我可以告訴你它代表的意思？」

　　「不是，」哈利雙手支著下巴。「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破解密碼的原理。」

　　「哈利，我破解的密碼是數學碼，人和人之間的密碼在語義上是完全不一樣的。比如說，我還是沒辦法破解女人說的話。」

　　「那就把它想成是兩者兼具好了，純粹的邏輯加上弦外之音。」

　　「好吧，那我們來談談密碼學、暗號。看來你需要邏輯和所謂的類比思維。類比思維代表你必須運用潛意識和直覺，也就是你已經知道卻不明白的部分。然後再結合線性思考和識別模式。你有沒有聽過艾倫．杜林（Alan Turing）這個人？」

　　「沒有。」

　　「他是英國人，在二戰時期破解了敵軍的密碼。簡而言之，他讓德軍在二次大戰敗北。他說，要破解密碼，首先必須知道你的對手是在什麼次元裡運作。」

　　「意思是？」

　　「這樣說好了，破解密碼的層面存在於文字和數字之上，也在語言之上。答案不會告訴你『怎麼做』，只能告訴你『為什麼』，明白嗎？」

　　「不明白，告訴我你是怎麼辦到就好了。」

　　「沒有人知道，這有點像是宗教體驗，而且比較跟天賦有關。」

　　「先假設我知道為什麼好了，然後呢？」

　　「然後你可以繞遠路，做排列組合做到死。」

　　「要死的人不是我，我的時間只夠抄近路。」

　　「我只知道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出神狀態。」

　　「出神狀態，當然當然。」

　　「我不是開玩笑的。你就是一直盯著數據資料看，直到你的表意識停止思考，有點像你鍛鍊肌肉，直到它抽筋，肌肉開始不聽使喚自行其事。你有沒有看過登山客被卡在山裡，結果全身痙攣？沒有，呃，就是像那樣。八八年的時候，我花了四個晚上駭進丹麥銀行，嗑了十幾顆LSD。如果你的潛意識破解了密碼，那你就成功了，如果沒有的話……」

　　「會怎樣？」

　　愛斯坦笑說：「那你就會被破解，精神病院裡多的是像我這種人。」

　　「嗯。出神狀態？」

　　「出神，直覺，還有一點藥物的幫助……」

　　哈利把黑色底片筒拿到眼前。

　　「愛斯坦，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哈利把底片筒丟過桌面，愛斯坦接到手裡。

　　「我說〈給我聽話〉滿好聽是亂說的。」

　　愛斯坦把底片筒放在桌邊，低頭去綁他那雙穿得異常破爛的Puma運動鞋鞋帶，這雙鞋是他早在復古風吹起前購入的。

　　「我知道。你有沒有再跟蘿凱見面？」

　　哈利搖了搖頭。

　　「這讓你覺得心煩對不對？」

　　「也許吧，」哈利說：「有人提供一份工作給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拒絕。」

　　「呃，你說的顯然不是我老闆提供的工作。」

　　哈利微微一笑。

　　「抱歉，我沒辦法提供職涯建議，」愛斯坦說，站起身來。「我把底片筒留在這裡，你要拿它怎樣都隨便你。」

21　畢馬龍

　　星期四

　　領班從頭到腳把男子打量一番。他累積了三十年經驗，聞得出麻煩的味道，而這男子的麻煩味他大老遠就聞到了。也不是所有的麻煩都不好，一則好聽的醜聞有時是維也納劇院餐廳客人的衷心期盼。不過也要是「對」的麻煩才行，例如年輕有抱負的藝術家在劇院餐廳長廊裡，高唱說他們將成為下一個重量級藝術家，或是國家劇院的前浪漫愛情劇主角喝醉了，大聲宣告說他隔壁桌那位著名金融家只有一個優點，那就是他是同性戀，不會把基因遺傳下去。然而站在領班面前的這個男子，口中不像是會吐出什麼機智或富有創意的話語；他的外表看起來比較像是會惹出討厭的麻煩，例如不付帳、發脾氣或打架。男子的外在模樣──黑牛仔褲、紅鼻子和平頭──讓領班認為他是舞台工作人員，應該去柏恩斯那種地窖酒館才對。但男子一開口說要找維廉．巴里，領班就知道男子是從托謝勒那家記者酒館來的下水道老鼠。托謝勒酒館位在一家露天餐廳底下，這家露天餐廳有個十分貼切的名字叫做「馬桶蓋」。領班對這些有如禿鷹般的記者沒有一絲尊重之感，這些記者只會肆無忌憚地吞噬可憐的維廉，維廉自從他那個美麗的妻子不幸失蹤之後，都已經快不成人形了。

　　「你確定你說的這位先生在這裡嗎？」領班問，仔細查看訂位簿，儘管他清楚知道維廉一如往常已在早上十點準時出現，坐在他平常坐的那張桌子前，桌子就在面向議會街的玻璃露台上。反常的是這位天性快活的製作人把日子搞錯了，在星期四這天來，而不是他常來的星期三，這讓領班不禁開始擔心維廉的心理狀態。

　　「算了，我看見他了。」站在領班面前的男子說，走了進去。

　　哈利認出維廉那一頭蓬亂濃密的頭髮，但是他走得越靠近，越懷疑自己會不會認錯人了。

　　「巴里先生？」

　　「哈利！」

　　維廉的眼睛亮了起來，隨即又黯淡下去。他雙頰凹陷，幾天前還十分健康的古銅色肌膚，如今已罩上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維廉整個人似乎小了幾號，連寬闊的肩膀看起來也變窄了。

　　「要不要吃鯡魚？」維廉朝他面前的桌子指了指。「這裡的鯡魚是全奧斯陸做得最棒的，我每星期三都會來吃，人家說對心臟很好。不過前提是你要有一顆心，而會來這家餐廳的人……」他雙臂一張，朝這個客人寥寥無幾的空間比了比。

　　「不用，謝謝。」哈利說，坐了下來。

　　「那吃片麵包吧。」維廉端起麵包籃。「這是全挪威唯一一個能吃到純正茴香麵包的地方，裡頭有整顆茴香籽，搭配鯡魚恰到好處。」

　　「我喝咖啡就好，謝謝。」

　　維廉朝服務生打個手勢。

　　「你是怎麼在這裡找到我的？」

　　「我去過劇院。」

　　「喔？他們都被告知要對外宣稱說我不在奧斯陸，那些記者……」

　　維廉模仿摔角勒頸的動作。哈利不知道這個動作是表示維廉的處境，還是維廉想對記者做的舉動。

　　「我秀出警察證，說有重要的事要找你。」哈利說。

　　「很好，很好。」

　　服務生擺上第二個杯子，拿起桌上的咖啡壺斟上咖啡，這時維廉的注意力游移到哈利前方某處。服務生離去，哈利清了清喉嚨。維廉嚇了一跳，注意力又回到哈利身上。

　　「哈利，如果你是來跟我說壞消息的，就請你直接說吧。」

　　哈利一邊喝咖啡，一邊搖了搖頭。

　　維廉閉上眼睛，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了什麼。

　　「音樂劇怎麼樣了？」哈利問。

　　維廉虛弱地笑了笑。

　　「《每日新聞報》文藝組的女記者昨天打電話來也問我同樣的問題，我說明音樂劇藝術層面的進展，但結果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莉絲白的神祕失蹤和她姊姊代打所帶來的宣傳效果，對票房有沒有幫助。」

　　維廉的眼珠轉了轉。

　　「呃，」哈利說：「有嗎？」

　　「老兄，你瘋了嗎？」

　　維廉的聲音宛如凶兆般隆隆響起。

　　「現在是夏天，大家只想高興玩樂，誰要去為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哀悼？我們失去了最主要的賣點：莉絲白．巴里，C＆W蘭德公司的明日歌唱巨星。開幕前一晚失去她對票房當然不好！」

　　餐廳最裡頭有幾個人轉頭過來看，但維廉繼續扯開嗓門說話。

　　「票幾乎都沒賣出去。呃，除了開幕夜之外，開幕夜的門票就像剛出爐的蛋糕一下子就被搶購一空。那些人都很嗜血，聞得到醜聞的味道。基本上，哈利，我們完全仰賴一片叫好的評論來拉抬票房，可是現在……」

　　維廉在白色桌布上槌了一拳，咖啡跳到空中。

　　「……我腦子全都是該死的票房！」

　　維廉看著哈利。所有跡象都顯示維廉的暴怒會持續下去，但是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一隻無形的手把憤怒從維廉臉上抹去。他發呆了一會，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然後整張臉垮了下來，很快地用雙手掩住。哈利看見領班朝他們投來充滿希望的怪異目光。

　　「真抱歉，」維廉在指縫間咕噥說。「我平常不會……我睡得不好……喔，可惡，我真是太戲劇化了！」

　　他發出嗚咽聲，聲音介於笑聲和哭聲之間．又槌了桌子一拳，然後做個扭曲的鬼臉，看上去有如絕望的苦笑。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哈利？你看起來像是替你自己感到難過。」

　　「替我自己感到難過？」

　　「悲傷，憂鬱，悽涼。」

　　維廉聳了聳肩，在叉子上堆上鯡魚和麵包，送進嘴裡。鯡魚皮閃閃發亮。服務生悄然來到桌邊，替維廉的杯子斟上尚塞堡白酒。

　　「我得問你一件非常不愉快、非常私密的事。」

　　維廉吞下食物和白酒，搖了搖頭

　　「哈利，越是私密，就越不會不愉快。別忘了，我是藝術家。」

　　「好。」

　　哈利喝了口咖啡，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在莉絲白的指甲底下發現排泄物和血跡。初步分析符合你的血型。我想知道我們是不是需要替血跡做DNA化驗。」

　　維廉停止咀嚼，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憂傷地望向空中。

　　「不用，」他說：「不必麻煩。」

　　「所以她的手指接觸過你的……排泄物。」

　　「她失蹤前一晚我們做過愛。我們每天晚上都做愛。白天也做，只要屋子裡不是太熱的話。」

　　「那麼……」

　　「你想問我們有沒有玩指交？」

　　「什麼……？」

　　「你想問她是不是有用手指幹我的菊花？這我們很常玩，可是要很小心。我這個年齡的挪威男人有百分之六十跟我一樣有痔瘡，這就是為什麼莉絲白不會把指甲留得太長的原因。你會玩指交嗎，哈利？」

　　哈利給咖啡嗆到。

　　「都自己玩還是跟別人玩？」維廉問。

　　「你應該試試的，哈利，男人尤其該玩玩看。讓自己被手指進入可以觸碰到非常根本的地方。如果你敢玩，你會發現你的感情範圍比自己以為的要大多了。如果你緊守不放，等於就把別人排拒在外，同時也把自己封閉起來。如果你敞開自己，容許自己脆弱，展現信任，就等於是讓別人有機會走進你的心。」

　　維廉揮舞手中的叉子。

　　「當然了，這樣做不是沒有風險，她們可能摧毀你，從你的內心把你切成兩半，可是她們也可能愛你，然後你就能擁抱她們全部的愛。哈利，愛是屬於你的。我們都說性交的時候是男人佔有女人，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性交的時候是誰佔有誰呢？想想看吧，哈利。」

　　哈利在心中想了想。

　　「對藝術家也是一樣的。我們必須坦誠，容許自己脆弱，讓他們進來。為了有被愛的機會，我們必須冒著內心被摧毀的危險。這可是高危險運動喔，哈利。我很高興我沒再繼續跳舞。」

　　維廉臉上掛著微笑，兩滴眼淚一前一後從兩眼流下，顛顛簸簸、彎彎曲曲地流下面頰，消失在鬍子裡。

　　「我想念她，哈利。」

　　哈利的眼睛緊盯桌布，心中考慮是否應該離席，但仍坐著不動。

　　維廉掏出手帕，擤了擤鼻涕，發出猶如喇叭般的響亮聲音，然後把酒瓶裡剩下的白酒全都倒進杯子。

　　「我不想多管閒事，哈利，可是剛才我說你看起來像是替你自己感到難過，我才突然發現你看起來總是這樣，是因為某個女人嗎？」

　　哈利玩弄著手裡的咖啡杯。

　　「還是好幾個？」

　　哈利原本想給出一個可以擋開進一步詢問的答案，但不知為何他改變主意，點了點頭。

　　維廉舉起酒杯。

　　「你有沒有發現？還不都是為了女人。你失去了誰？」

　　哈利看著維廉。眼前這個大鬍子製作人的表情裡有一種痛切的真誠、一種毫無防衛的坦誠，這些表情告訴哈利，這個人可以被信任。

　　「我媽在我小時候生病死了。」哈利說。

　　「你想念她？」

　　「對。」

　　「還有其他女人？」

　　「我的一個女同事被人殺死。蘿凱，我的女……」

　　哈利忽然住口。

　　「怎麼樣？」

　　「你沒興趣聽的。」

　　「我猜我們講到重點了，」維廉嘆了口氣。「你們分道揚鑣了。」

　　「不是我們，是她，我希望她改變心意。」

　　「啊哈，那她為什麼還是要離開？」

　　「因為我就是這樣。說來話長，簡而言之，我是問題所在，她希望我能變得不一樣。」

　　「你知道嗎？我有個想法．你可以帶她來看我的音樂劇。」

　　「為什麼？」

　　「因為《窈窕淑女》是根據希臘神話改編的，在這則希臘神話中，雕刻家畢馬龍愛上了自己雕刻出來的雕像，美麗的伽拉忒婭。畢馬龍向維納斯女神祈求，賜給這尊雕像生命，好讓他能娶伽拉忒婭為妻，結果他的祈求被維納斯女神應許了。這齣戲也許可以告訴蘿凱，想要改變另一個人會發生什麼事。」

　　「會把事情搞的很糟？」

　　「正好相反。畢馬龍在《窈窕淑女》中是希金斯教授這個角色，希金斯教授改變別人的用意在這齣戲裡非常成功。我只製作有快樂大結局的劇碼，如果沒有快樂大結局，我就自己創造一個，這是我的人生座右銘。」

　　哈利搖了搖頭，露出不對稱的微笑。

　　「蘿凱沒有想要改變我，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只會走她自己的路。」

　　「我有個感覺，她想要你回去。我會寄兩張開幕夜的門票給你。」

　　維廉對服務生比了個結帳的手勢。

　　「你怎麼會認為她要我回去？」哈利問道：「你又不認識她。」

　　「你說得對，是我胡言亂語，白酒配早午餐是個好主意，不過只在理論上行得通。我今天喝多了，真是抱歉。」

　　服務生送帳單來，維廉看也沒看就簽了字，跟服務生說跟其他的帳算在一起。服務生離去。

　　「不過呢，拿最貴的門票帶女人去看開幕夜的音樂劇，絕對不會有錯的，」維廉微微一笑。「相信我，我徹徹底底地親自試過了。」

　　維廉的微笑讓哈利聯想到父親那傷心、聽天由命的微笑，那是男人回頭看的微笑，因為那裡才有曾輕能讓他微笑的人。

　　「很感謝你，可是……」

　　「沒有可是。如果現在你們無話可說，最起碼這讓你有個藉口可以打電話給她。讓我寄兩張票給你，哈利。我想莉絲白會希望你去看這齣戲的．而且朵婭的演技有進步了，這齣戲會很精采。」

　　哈利手裡玩弄著桌布。

　　「讓我考慮一下。」

　　「太好了。我睡午覺前會把事情辦好。」維廉站了起來。

　　「對了，」哈利把手插進夾克口袋。「我們在另外兩件案子的現場附近發現這個符號，它叫做魔鬼之星，你在莉絲白失蹤以後有沒有看過這個符號？」

　　維廉細看照片。

　　「沒有，應該沒看過。」

　　「等一下。」維廉又凝神細看，伸手抓弄鬍子。

　　哈利在一旁等待。

　　「我看過，」維廉說：「不過是在哪裡看過呢？」

　　「家裡？樓梯間？樓下的街道上？」

　　維廉搖了搖頭。

　　「都不是，而且我不是最近看到的，是在別的地方，很久以前看到的，不過是在哪兒呢？這很重要嗎？」

　　「可能很重要，如果你想到什麼再打電話給我。」

　　兩人道別後，哈利站在街上，凝望德拉門路。陽光照在街道電車上，悶熱空氣閃爍微光，使得電車看起來像是飄浮了起來。

22　天啟

　　星期四和星期五

　　金賓威士忌採用裸麥、大麥和百分之七十五的玉米釀造而成，因此具有圓潤甘甜的口感，不同於純威士忌。金賓威士忌採用的水則來自肯塔基州克勒蒙區釀酒廠附近的水源。這座釀酒廠也製作特殊酵母，有些人主張這種酵母的配方跟金賓酒廠創辦人雅各．賓（Jacob Beam）在一七九五年使用的一模一樣。金賓威士忌釀造完成後，至少要存放四年才能運送到世界各地，並被哈利．霍勒購買。哈利才不甩什麼雅各，賓，他也知道什麼水源的根本就是鬼話連篇，就跟挪威礦泉水法耶牌編造的那些關於水源的行銷技倆沒有兩樣。他唯一關注的百分比是標籤上用小字寫的數字。

　　哈利站在冰箱前，手裡拿著獵刀，盯著那瓶金褐色液體。他一絲不掛。臥房很熱，逼得他脫去內褲，那件內褲依然潮濕，飄散著氯的氣味。

　　他已戒酒四天。最糟的時期已經過去，他對自己如此說道。但這不是真的；最糟的時期離結束還很遙遠。奧納問過哈利，他認為自己為什麼喝酒？哈利毫不遲疑地答道：「因為我口渴。」哈利用許多方式來哀嘆，為什麼他居住的這個時代、這個社會，飲酒的壞處比好處多？他保持清醒的理由從來都不是原則性的，僅僅屬於實用性。對一個重度酗酒者來說，保持清醒非常令人疲倦，得到的卻只是短暫、悲慘的生活，充滿了無聊無趣和身體痛楚。對酗酒者而言，人生是由酒醉和酒醉之間的間隔所組成的，哪個部分才是真正的人生是個哲學問題，他一直沒有足夠時間去研究，反正就算有了答案也無法讓他的人生更美好，或更糟糕。根據酗酒者的人生基本法則──「大乾渴」──一切美好的事物早晚都會失去。哈利就是如此看待這個等式，直到他遇見蘿凱和歐雷克，而戒酒也邁入了全新境界，但這並沒有讓酗酒者法則失效。如今他再也無法忍受惡夢襲擊，再也無法忍受她的尖叫聲，再也無法忍受看見她的頭在電梯裡被拉向天花板，死寂的雙眼中充滿驚嚇。他的手朝櫥櫃伸去。他可以把每瓶酒都喝得瓶底朝天。他在金賓威士忌旁放下獵刀，關上櫥櫃，回到臥房。

　　他沒開燈；窗簾縫隙射入一道月光。

　　枕頭和床墊似乎想從濕黏捲纏的床單裡掙脫。

　　他爬上床。上次他睡著而沒做惡夢，是在卡蜜拉的床上睡著的那幾分鐘。那次他也夢見死亡，不同的是他並不害怕。人可以把自己封閉起來，但還是必須睡覺，而在睡夢中無處可躲。

　　哈利閉上雙眼。

　　窗簾飄動，月光微顫。月光照耀在床頭牆壁和獵刀的黑色標誌上。刻痕一定是刻得很用力，才會深深陷入白色壁紙下方的木材裡。連續的刻痕畫成一個大大的、有五個尖角的星星。

　　※※※

　　她躺在床上，聆聽窗外卓斯卡路的車聲，以及身旁他深沉、規律的呼吸聲。她彷彿不時聽見動物園傳來尖叫聲，但那可能只是河對岸夜班火車進入總站前發出的煞車聲。他們搬來卓雅區時，他說他喜歡火車的聲音。伏爾塔瓦河穿過布拉格，在這裡形成褐色的問號，而卓雅區就位於問號的頂端。

　　外頭下著雨。

　　他整天都不在。去了布爾諾市，他說。當她聽見他終於用鑰匙打開他們住處的大門，她才安定下來。他還沒走進臥房，她就聽見他的行李箱擦過牆壁的聲音。她假裝睡著，卻偷看他慢慢地、冷靜地掛上衣服，偶爾朝衣櫃旁的鏡子看上一眼，看看鏡中的她。然後他爬上床；雙手冰冷，肌膚帶有汗水蒸發後的黏膩感。他們在屋頂瓦片傳來的雨聲中做愛，他的肌膚嚐起來帶有鹹味。事後他睡得像嬰兒一樣。做愛之後她通常也會想睡，但現在她醒著躺在床上，體內滲出他的精液，浸濕床單。

　　雖然她一直想著同樣的事，卻仍假裝不知道是什麼讓自己醒著。她想到他從奧斯陸回家後第二天，她刷拭他的西裝外套，在袖子上發現了一根金色長髮；她想到他星期六還要返回奧斯陸；她想到這已經是四週來他第四次去奧斯陸了；她想到他還是不肯告訴她，他在奧斯陸做的是什麼工作。當然了，那根金髮可能是任何人的，有可能是男人的，也有可能是狗的。

　　他開始打鼾。

　　她回想起他們認識的那個時候。他有坦率的面容和爽朗的自信，使她誤以為他是個開放的人。他融化了她，宛如融化瓦茨拉夫廣場的春雪。然而當妳這麼容易就愛上一個男人，妳心頭永遠都會有個懷疑在嚙咬著，妳會懷疑可能不是只有妳一個人以同樣的方式愛上了他。

　　不過他十分尊重她，幾乎是以平等的眼光看待，即便他可以用錢買她，就像用錢買波洛伐街的其他妓女一樣。他是她的意外驚喜，是她唯一擁有的，也是她唯一可以失去的。由於她很清楚他在自己生命中的地位，使得她處處小心，不讓自己過問他去了哪裡、跟誰在一起、到底做什麼工作。

　　然而某件事發生了，使得她必須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他。如今她有更珍貴的東西可以失去。這事她還沒跟他說；她原本也不確定，直到三天前她去看醫生才確定。

　　她悄悄下床，踮起腳尖走過地板，輕輕壓下門把，同時看著梳妝台鏡子裡他的臉龐。然後她踏進走廊，小心翼翼把門關上。

　　行李箱是鉛灰色的，十分摩登，上面有新秀麗的標誌。箱子近乎全新，側邊有擦痕，到處貼有海關檢查的撕條，撕條上有許許多多她從未聽過的地名。

　　昏暗燈光中，她看見密碼刻度盤顯示：000。刻度盤顯示的總是這個數字，她不必去試也知道行李箱打不開。她很少看見這個行李箱是開著的，除了當她躺在床上，他從抽屜裡把衣服拿出來放進行李箱時，才會開著。上次他整理行李時會被她看見刻度盤完全是巧合，而且行李箱密碼鎖的數字正好位在側邊。要記住三個數字並不難。當妳一定得記住就不難。忘了其他每件事，卻記住飯店房號的三個數字並不難。他們會打電話給她，請她提供服務，告訴她房號，以及她該穿什麼衣服和其他特殊要求。

　　她側耳聆聽。他的鼾聲從門後傳來，猶如低低的鋸木聲。有些事他不知道，有些事他不需要知道，她曾經被迫去做一些事，但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她把指尖放在數字的鋸齒狀齒輪上，然後轉動。從今以後，只有未來才是最重要的。

　　密碼鎖輕輕發出喀噠一聲，彈了開來。

　　她蹲在地上，看著行李箱。

　　只見密碼鎖之下，白襯衫之上，躺著一把醜陋的黑色金屬物體。

　　她不必去觸碰就知道那把槍是真的。她小時候見過槍。

　　她吞了口唾沫，感覺淚水奪眶而出。她把手指按在眼睛上，輕輕說了兩次母親的名字。

　　這個姿勢只持續了幾秒鐘。

　　然後她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必須熬過這一關。他們必須熬過這一關。至少這解釋了他不能多談工作的原因，而他的工作顯然讓他賺了很多錢。她曾經想過這件事不是嗎？

　　她做出決定。

　　有些事她不知道。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她鎖上行李箱，把密碼鎖調回到三個零。她先聆聽門後的動靜，才輕輕打開門，悄悄走進房裡。長方形的燈光投射在床上。她關門前如果先朝鏡子裡看一眼，就會發現他有一隻眼睛是睜開的。但她腦子裡思緒翻騰，或者說，有個思緒不斷重複出現。當她躺在那裡聆聽車聲、動物園傳來的尖叫聲，以及他深沉、規律的呼吸聲時，這個思緒便不斷出現。從今以後，只有未來才是最重要的。

　　※※※

　　尖叫聲傳來，瓶子跌在人行道上摔個粉碎，接著是喧鬧的笑聲。咒罵聲和啪噠啪噠的奔跑聲逐漸消失在蘇菲街通往畢斯雷球場的方向。

　　哈利盯著天花板，聆聽窗外夜晚的聲音。他睡了三小時，沒有做夢，醒來後開始思索那三個女人、兩個命案現場，以及一個男人要出錢買他的靈魂。他試著在其中找出脈絡，試著解碼，看出其中的模式，了解愛斯坦所說的存在於模式之上的次元，以及存在於「怎麼做」之前的問題，也就是「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男人要假扮成快遞員，殺害兩個女人，而且說不定已經殺了三個？為什麼他在挑選犯案現場時要選擇困難度這麼高的？為什麼他要留下訊息？過去所有的連續殺人案例都指出犯人的動機是性，但是卡蜜拉和芭芭拉身上為什麼都沒有發現性侵害的跡象？

　　哈利覺得頭痛逐漸形成。他踢開被單，轉身側躺。時鐘上的紅色數字閃著兩點五十一分。最後的兩個問題是哈利問自己的：既然靈魂讓你心碎，為什麼還要死命抓住它不放？既然警界這麼恨你，為什麼你還要在乎它？

　　他的腳踩上地面，走進廚房，看著洗滌槽上方的櫥櫃。他打開水龍頭，在玻璃杯裡盛滿了水，然後打開餐具抽屜，拿出那個黑色底片筒，打開灰色蓋子，把裡頭的藥丸倒在手掌上。一顆藥丸可以讓他睡覺，兩顆藥丸加上金賓威士忌可以讓他亢奮，三顆以上會帶來無法預見的後果。

　　哈利張大嘴巴，丟了三顆進到嘴裡，以玻璃杯裡的溫水吞服。

　　然後他走進客廳，播放艾靈頓公爵的唱片。在電影《對話》（The Converation）中，金．哈克曼上夜班巴士那段劇情的背景配樂裡，哈利聽見他聽過最孤單的鋼琴旋律，於是就去買了艾靈頓公爵的這張唱片。

　　他在高背安樂椅上坐下。

　　「我只知道一個辦法。」愛斯坦如此說道。

　　哈利從頭開始想起。那天他腳步蹣跚地經過水下酒館，前往伍立弗路的那個地址，星期五。桑納街，星期三。卡爾柏納廣場，星期一。三個女人。三根被切斷的手指。左手。先是食指，接著是中指，然後是無名指。三個現場。現場有鄰居，沒有家庭住戶。一個現場是老公寓，十九世紀末建造，一個現場是三〇年代建造的公寓，一個現場是四〇年代建造的辦公大樓。現場有電梯。他可以在電梯門上看見樓層數。麥努斯跟奧斯陸的專業快遞員和附近地區的人談過，那些人在單車器材或黃色單車衫方面沒辦法幫上什麼忙，可是透過緊急救援服務的保險計畫，他們至少設法取得了過去六個月以來，購買快遞員騎乘的昂貴單車的所有車主名單。

　　哈利覺得麻木的感覺上來了。椅子上的粗糙羊毛刺著他赤裸的大腿和臀部。

　　被害人：卡蜜拉，廣告公司文字撰稿人，單身，二十八歲，深色頭髮，身材略豐滿；莉絲白，歌手，已婚，三十三歲，金髮，身材苗條；芭芭拉，接待員，二十八歲，跟父母同住，暗金色頭髮。三個女子都長得美麗，但算不上特別突出。命案發生時間。如果莉絲白是當場就被殺害，那麼三起命案都發生在週間，時間是下午，下班時間過後。

　　艾靈頓公爵的彈奏速度很快，彷彿腦子裡充滿音符，必須把每個音符密集地彈出來。然後琴音幾乎止歇，只再加上一些必要的句號。

　　哈利並未深入調查被害人的背景，他沒跟被害人的親友說過話，只是瀏覽過報告，但沒什麼能引起他的興趣。答案不在那裡。跟被害人的身分無關，而是跟她們的特質有關，跟她們所代表的東西有關。對凶手來說，被害人只是外人，或多或少是隨機挑選的，就跟他周圍的其他東西一樣。重點就在於瞥見那個特質是什麼，看見其中的模式。

　　接著化學藥物猶如復仇般狠狠發揮藥效。這效果比較像迷幻藥，而不像安眠藥。思考讓出位子給了思緒，並且完全失控，就好像高速飛馳一樣。他朝河流航行而去。時間搏動著，一張一縮猶如擴張的宇宙。他回過神來，四周的一切是靜止的，只有唱盤上的唱針傳出摩擦標籤的聲音。

　　他走進臥房，在床尾盤腿坐下，把注意力集中於魔鬼之星。過了一會，魔鬼之星開始在他眼前舞動起來，他閉上眼睛，讓眼前浮現著魔鬼之星的影像。

　　晨光漸亮時，他已超脫一切。他坐著、聽著、看著，但他在做夢。《晚郵報》砰的一聲被投擲在階梯上，吵醒了他。他抬起頭，注視著魔鬼之星，這時星星已不再舞動。

　　沒有東西在舞動。結束了。他看見了那個模式。

　　那個模式是一個麻木的男人絕望地尋找真實的感受，這個男人是個天真的白癡，他相信有人愛著的地方就有愛，有問題的地方就有解答。這就是哈利．霍勒的模式。盛怒之下，他用頭去撞擊牆上的五角星。他在眼前看見火花，然後倒在床上。他的目光落在時鐘上：五點五十五分。被單又濕又溫暖。

　　然後，彷彿有人關了燈，他暈了過去。

　　※※※

　　她在他的杯子裡斟上咖啡。他咕噥地說了聲謝謝，翻過一頁《觀察家報》，報紙是他在轉角的飯店買的，他還買了新鮮的可頌麵包，是當地的賀林卡麵包店最近推出的新商品。她從來沒出過國，只去過斯洛伐克，去斯洛伐克不算真的出國，但他向她保證說現在布拉格跟其他歐洲大城市一樣什麼都有。她曾經想去旅遊。認識他之前，一個美國商人愛上了她。跟這個美國商人在布拉格有生意往來的藥商買了她，把她送給美國商人做為他個人獨享的禮物。美國商人很窩心、很天真，長得圓圓胖胖，什麼都願意給她，只要她跟他回洛杉磯的家。她當然一口答應。但是當她把這件事告訴她的皮條客兼同母異父的哥哥湯瑪士之後，湯瑪士立刻跑去美國商人的房間，用刀加以威脅。美國商人隔天就離開了，從此不見蹤影。四天後，她垂頭喪氣地坐在歐洲大飯店裡喝紅酒，這時他出現了。他坐在酒吧後頭，看著她對纏擾不休的男人不理不睬。這就是他為什麼愛上她的原因，他總是這樣說，不是因為有很多男人要她，而是因為她對男人的求愛完全無動於衷，拒絕起來毫不費力，絕對地貞高絕俗。

　　她讓他買了杯紅酒請她，說聲謝謝，然後獨自走路回家。

　　她住在史翠尼薩區的一間地下室，隔天他就來按她的門鈴。他從未跟她說是怎麼找到她住處的，但她的人生一眨眼間就從灰色變成了粉紅色。她很開心。她很快樂。

　　報紙發出窸窣聲，他又翻過了一頁。

　　她早該知道才對。如果不是行李箱裡的那把槍，她不會多想。

　　妯決定忘了那把槍，忘了一切，只記得最重要的。他們很開心。她愛他。

　　她坐在椅子上，依然穿著圍裙。她知道他喜歡她穿圍裙。畢竟她還是知道什麼可以撩撥男人，訣竅在於不要裝模作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嘴角泛起微笑；她無法停止微笑。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她說。

　　「什麼事？」報紙飄動，宛如風中的船帆。

　　「你保證你不會生氣喔。」她說，感覺自己的微笑更上揚了。

　　「這我不能保證。」他頭也不抬的說。

　　她的微笑僵在臉上。「什麼……」

　　「我猜妳要告訴我說，妳晚上爬起來去翻我的行李箱。」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說話的腔調不太一樣，抑揚頓挫不見了。他放下報紙，直視她的雙眼。

　　感謝上帝，這下她不必對他說謊了，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對他說謊。現在她有了證明。她搖了搖頭，卻發現無法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

　　他揚起雙眉。

　　她吞了口唾沫。

　　廚房那個大時鐘的秒針無聲地行進，大時鐘是她用他的錢去宜家家具買回來的。

　　他微微一笑。

　　「妳發現我的情人寄來的一大堆情書對不對？」

　　她眨了眨眼，茫然不解。

　　他傾身向前。「我是開玩笑的，伊娃，怎麼了嗎？」

　　她點了點頭。

　　「我懷孕了，」她低聲說，說得很快，彷彿突然趕時間似的。「我……我們……要有個寶寶了。」

　　他坐在那裡，大為吃驚，瞪著前方，聆聽她述說她是怎麼起了疑心，怎麼去看醫生，最後才確定是懷孕了。她說完之後．他站起身來，離開廚房，回來時拿了一個黑色小盒子給她。

　　「我是去看我母親。」他說。

　　「什麼？」

　　「妳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去奧斯陸幹嘛嗎？我是去看我母親。」

　　「你有母親……」

　　這是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他真的有母親嗎？但她又補上一句：「……在奧斯陸？」

　　他微微一笑，朝小盒子點了點頭。

　　「妳不打開它嗎，Liebling？是送妳的，送給孩子。」

　　她眼睛眨了兩下，才鎮靜下來，打開小盒子。

　　「好漂亮喔。」她說，感覺淚水濕了眼眶。

　　「我愛妳，伊娃．瑪伐諾瓦。」抑揚頓挫又回到了他的聲調中。

　　她眼角含淚，嘴角含笑，讓他把她抱在懷裡。

　　「原諒我，」她輕聲說：「原諒我。我只知道你愛我，其他的都不重要。你不必告訴我你母親的事，也不必告訴我那把槍……」

　　她感覺他的身體在她懷中突然變得僵硬。她把嘴巴湊上他的耳朵。

　　「我看見了那把槍，」她低聲說：「可是我什麼都不用知道，什麼都不用，你聽見了嗎？」

　　他離開她緊扣的雙臂。

　　「呃，」他說：「抱歉，伊娃，可是沒有其他辦法了，現在沒有了。」

　　「什麼意思？」

　　「你得知道我是誰了。」

　　「可是我知道你是誰，親愛的。」

　　「你不知道我做什麼工作。」

　　「我不確定我會想知道。」

　　「妳一定得知道。」

　　他從她手中拿過小盒子，取出裡頭的項鍊，放在手上。

　　「這就是我的工作。」

　　廚房窗戶反射晨光，把那顆星形鑽石照得熠熠生輝，猶如情人的眼眸。

　　「還有這個。」

　　他把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來，只見他手裡拿著一把槍，跟她在行李箱裡看見的那把一樣，只不過這把槍比較長，槍管末端套有一大段黑色金屬。伊娃不懂槍枝，但她知道那一大段黑色金屬是什麼。黑色金屬的正式名稱叫做滅音器。

　　※※※

　　哈利被電話鈴聲吵醒，只覺得嘴裡像是給人塞了一條毛巾。他想用舌頭讓嘴巴變得濕潤，但味蕾接觸到口腔就好像磨擦到腐壞的麵包，感覺十分粗糙。床頭桌的時鐘顯示十點十七分。一半的記憶和一半的影像進入他的大腦。他走進客廳。電話鈴聲響到第六聲。

　　他拿起話筒：

　　「我是哈利，哪位？」

　　「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是他朝思暮想的聲音。

　　「蘿凱？」

　　「那是你的工作，」她說：「我沒有權利生氣，抱歉。」

　　哈利在椅子上坐下。某樣東西想從他已忘記大半的夢境底層掙扎而出。

　　「妳當然有權利生氣。」他說。

　　「你是警察，是人民的保姆。」

　　「我不想談工作的事。」哈利說。

　　她沒有回答。他在電話上等待。

　　「我想要你。」她嗚咽地說。

　　「妳想要的是妳希望我變成的那個樣子，」他說：「而我想要……」

　　「掰。」她說，像是一首歌前奏播到一半就被切斷。

　　哈利坐著凝視電話，既得意又氣餒。昨夜夢境的一塊碎片最後一次嘗試浮出，衝撞浮在表面的冰層底部。溫度不斷降低，冰層每過一秒就增厚一些。哈利翻遍咖啡桌找尋香菸，只在菸灰缸裡找到一截菸屁股。他的舌頭仍處於半麻痺狀態。蘿凱聽他講話含糊不清，可能會認為他又喝酒了，雖然這離事實其實不算太遠，只不過他沒心情去嗑更多同樣的藥。

　　他走進臥房，看了一眼床頭桌上的時鐘。該去上班了。某樣東西……

　　他閉上眼睛。

　　艾靈頓公爵的一段音樂仍縈繞在耳中。不在那裡；他得聽得更深入一點。他繼續側耳聆聽，聽見街道電車發出痛苦尖叫、一隻貓走在屋頂上的腳步聲、還有院子裡鬱鬱蔥蔥的白樺樹叢發出不祥的窸窣聲。再聽得更深入一點。他聽見院子的呻吟聲、窗框油灰的龜裂聲、空地下室的無底深淵發出的隆隆聲。他聽見床單摩擦肌膚發出的刺耳聲響，以及他的鞋子在玄關發出不耐煩的啪噠聲。他聽見母親像以前那樣在他睡前輕聲唸道：「在衣櫥後面的衣櫥後面的衣櫥後面……」接著他又回到夢中。

　　夢中是夜晚。他瞎了；他一定是瞎了，因為他只能聽。

　　他聽見低低的詠唱聲，背景像是祈禱者的喃喃禱語。從音響效果聽起來，他身在一個宛如教堂的偌大空間裡，可是他又聽見持績的滴水聲。高聳的圓頂──如果真有圓頂的話──傳來狂亂的翅膀拍打聲。是不是鴿子？神父或牧師正在主持一場聚會，但講道用的言語十分奇特，帶有異國情調，非常類似俄文，或是靈言。會眾同聲唸起讚美詩，詩句短而參差不齊，帶有一種奇特的和諧感。詩文中沒有熟悉的人名如耶穌或瑪麗亞。突然之間，會眾齊聲歌唱，管弦樂團開始演奏。他認得那個旋律。他在電視上聽過。等一等。他聽見某樣東西滾動。是一顆球。球停了下來。

　　「五，」一個女性的聲音說：「號碼是五。」

　　那就是密碼。

23　人的數字

　　星期五

　　哈利得到的天啟通常很小，猶如一滴冰水滴到頭上，僅此而已，不過當然了，抬頭注視水滴落下的軌跡可以用來建立因果關聯。但是這個天啟很不一樣。這個天啟是個禮物，偷來的禮物，是不應當得到的幫助，是來自天使的幫助，就如同艾靈頓公爵那種頂尖樂手才會得到的音樂靈感，完全現成，從夢中直接出爐，只要坐下來把它彈出來就行了。

　　哈利現在正在做的就是把它彈出來。他召集演奏會觀眾，請他們下午一點到他辦公室集合。到下午一點之前的這段時間，足夠讓他拼湊出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最後一部分的密碼。要拼湊出最後的密碼，他需要北極星和星圖。

　　上班路上，他順便去文具店買了一把尺、一個量角器、一對指南針、一支筆頭最細的氈頭墨水筆和許多透明投影片。他一到辦公室就開始工作。哈利把他撕下來的那張奧斯陸大地圖找出來，黏好撕破的地方，把布告欄的表面弄平，再次將地圖釘上辦公室的長牆壁。然後他在透明投影片上畫一個圓，分成五等分，每一等分七十二度，用墨水筆和尺將距離最遠的兩個點用直線連起來。畫完以後，他把投影片舉起來對著燈光，投影片上畫的正是魔鬼之星。

　　會議室的投影機不見了，於是哈利前往犯罪科的會議室。搶案組組長伊佛森正在進行例行演講，同事之間都把伊佛森的演講題目稱為「我如何變得這麼聰明」，在台下聽講的是一群假日被召來上班的人員。

　　「高優先等級。」哈利說，拔下插頭，推著放置投影機的小推車，從驚愕不已的伊佛森身旁走過。

　　哈利回到辦公室，把投影片放上投影機，把方形的投影光對準地圖，然後關燈。

　　他在沒有窗戶的黑暗辦公室裡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旋轉投影片，移動投影機的遠近，調整構成星星的黑線焦距，直到符合為止。它符合了。它當然符合。他看著地圖，圈起兩個地點，打了幾通電話。

　　一切準備妥當。

　　※※※

　　一點零五分，莫勒、湯姆、貝雅特和奧納坐在借來的椅子上，擠在哈利和哈福森共用的辦公室裡，像老鼠一樣安靜。

　　「那是密碼，」哈利說：「一個非常簡單的密碼，一個常見的分母，一個從古早以前就清楚流傳下來的數字。」

　　四人看著哈利。

　　「五。」哈利說。

　　「五？」

　　「這個數字是五。」

　　哈利望著四張疑惑的臉龐。

　　便在此時，某種狀況發生了，這種狀況有時會發生在他身上。長期酗酒下來，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頻繁。毫無徵兆之下，地面突然消失，他感覺自己往下墜落，失去所有的現實感。坐在他面前辦公室裡的不再是四名同事，這不再是命案，這不再是奧斯陸的溫暖夏日，名喚蘿凱和歐雷克的人從不存在。他知道這短暫的恐慌發作結束後，陸續還會有恐慌來襲。他硬著頭皮撐住。

　　他端起馬克杯，緩緩啜飲咖啡，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決定當他聽見馬克杯放回桌上的聲音，他就會回到這裡，回到現實。

　　他放下馬克杯。

　　馬克杯輕輕發出砰的一聲，回到桌面。

　　「第一個問題，」哈利說：「凶手在每個被害人身上都留下一顆鑽石，做為標記，這個鑽石有幾個角？」

　　「五個。」莫勒說。

　　「第二個問題，凶手切下每個被害人的左手手指，一隻手有幾根手指？第三個問題，命案和失蹤案連續三週發生，分別發生在星期五、星期三和星期一，中間間隔都是幾天？」

　　一陣靜默。

　　「五天。」湯姆說。

　　「時間呢？」

　　奧納清了清喉嚨。「五點左右。」

　　「第五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凶手選擇的做案地點，從地址來看似乎是任意挑選的，可是命案現場都有一個共通點，這個共通點是什麼？貝雅特？」

　　貝雅特做個鬼臉。「五？」

　　四人都看著哈利，眼神茫然。

　　「喔，該死了……」貝雅特驚呼，跟著猛然住口，脹紅了臉。「抱歉，我是說……五樓。所有的被害人都死在五樓。」

　　「沒錯。」

　　其他三人臉上慢慢出現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利走到門邊。

　　「五。」

　　莫勒口中吐出這個數字，彷彿吃了某樣噁心的東西。

　　哈利把燈關上，辦公室漆黑一片，四人只聽見哈利走動的聲音。

　　「在許多儀式中，五是個常見的數字，例如黑魔法、巫術和魔鬼崇拜，基督教也會出現五這個數字。耶穌在十字架上就是被釘出五個傷口。伊斯蘭教的基本信仰稱為五柱，每日必須五次拜禱。在許文獻記載中，五被稱為是人的數字，因為人類有五種感官，人生會經歷五個階段。」

　　只聽見卡嗒一聲，驀然間一張蒼白臉龐被照亮，臉上有兩個深陷的黑色眼窩，額頭上有一顆星星。這張臉在黑暗中浮現在四人眼前，接著便聽見一陣嗡嗡低語聲。

　　「抱歉……」

　　哈利把投影機轉了個圈，把方形投影光從他臉上轉到白色牆面上。

　　「各位可以看到，這是五角星，又稱魔鬼之星，我們在卡蜜拉和芭芭拉的陳屍現場附近都發現刻的或是畫的五角星。大家都知道，這個五角星是根據黃金分割比例畫出來的。奧納，要不要再跟我們說一次它是怎麼畫的？」

　　「我真的不知道，」心理醫生奧納哼了一聲。「我最厭惡精密科學了。」

　　「好吧，」哈利說，「我用量角器畫了一個簡單版的五角星，不過已經夠我們用了。」

　　「夠我們用？」莫勒問。

　　「目前為止我跟各位說了一些數字上的巧合，說不定它們真的是碰巧剛好，不過接下來這個可以證明它們不是巧合。

　　「這三起命案都發生在圓周上，圓心是奧斯陸中心，」哈利說：「另外，命案地點正好間隔七十二度。各位可以看到，命案現場位於……」

　　「……星星的三個尖角上。」貝雅特低聲說。

　　「我的老天，」莫勒驚駭地說：「你是說他……他給我們……」

　　「他給了我們一顆北極星，」哈利說：「這就是他的密碼……告訴我們一共會有五起命案，三起已經發生，剩下兩起。根據這顆星星，剩下兩起命案應該會發生在這裡和這裡。」

　　哈利指向他在地圖上畫的兩個圈圈，分別位於星星的兩個尖端。

　　「而且我們知道時間。」湯姆說。

　　哈利點了點頭。

　　「我的老天，」莫勒說：「每五天殺一個人，那不就是……」

　　「星期六。」貝雅特說。

　　「明天。」奧納說。

　　「我的老天。」莫勒第三次說這句話，他對老天的祈願聽起來十分真誠。

　　※※※

　　哈利繼續說明，不時被其他人興奮的話聲給打斷。太陽高高越過蒼白炎熱的夏日晴空，底下是無數白色小船帆，正懶洋洋地、意興索然地往岸邊駛去。碧悠維卡區一處隆起式十字路口上（當地人稱之為交通機器），一個購物袋在道路上方的暖氣流上飄浮，道路蜿蜒盤繞，彷彿蛇巢裡相互交纏的毒蛇。歌劇院工地面海那側的庫棚旁，一個男子正努力在已經發炎的傷口下找尋靜脈；他繃著臉朝四處張望，彷彿一頭憔悴的豹，腳下踩著獵物，知道自己必須動作快，否則鬣狗很快就會來到。

　　「等一下，」湯姆說：「凶手如果是在街上等待，他怎麼知道莉絲白住在五樓？」

　　「他不是在街上等待，」貝雅特說：「他是在樓梯間等待。維廉說他們公寓的大門沒辦法關好，我們去查過，確實如此。凶手在樓梯間留意電梯，看有沒有人從五樓下來，如果有人出現就躲進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很好，貝雅特，」哈利說：「然後呢？」

　　「凶手跟著莉絲白來到街上，然後……不對，這樣太危險了。莉絲白一出電梯，凶手就攔住她，再用氯仿迷昏她。」

　　「不對，」湯姆斬釘截鐵地說：「太危險了，這樣他就得把莉絲白抬出去，放上停在路邊的車輛，如果有人看見，就會記下車型，說不定還會記下車牌號碼。」

　　「不是用氯仿，」莫勒說：「而且車子停在遠處。他用槍威脅莉絲白，逼莉絲白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後面，槍藏在口袋裡。」

　　「不管手法是什麼，被害人是被任意挑選的，」哈利說：「重點是下手地點。如果是維廉搭電梯從五樓下去，而不是莉絲白，那維廉就會成為被害人。」

　　「如果真如你所說，也許就可以解釋為什麼這些女性被害人沒有受到性侵害，」奧納說：「如果這個謀殺犯……」

　　「凶手。」

　　「……這個凶手沒有特定的下手對象，這就表示被害人是女性全都是巧合，這樣一來，被害人就不是特定的性對象，讓凶手滿足的是殺人本身的行為。」

　　「那女廁呢？」貝雅特說：「去女廁就不算是隨機下手了。如果被害人的性別不重要，那凶手去男廁不是比較自然嗎？這樣他走出男廁的時候就不會引人注意，可以降低風險。」

　　「有可能，」哈利說：「但如果他準備得像目前看起來這麼充分，那麼他應該會知道律師事務所的男性比女性多，是不是這樣？」

　　貝雅特的雙眼用力眨了眨。

　　「想得好，哈利，」湯姆說：「在女廁執行儀式會被發現的可能性比較低。」

　　下午兩點零八分，莫勒的一句話替這場爭辯畫下句號。

　　「好了，各位，討論死者已經討論得夠多了，我們要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活人身上？」

　　※※※

　　太陽開始朝拋物線的下半段運行，影子慢慢向德揚區一處無人校園延伸而去，校園裡只聽得見足球被踢上牆壁的單調聲響。哈利那間密閉的辦公室裡，空氣已變得有如一碗濃湯，由蒸發的人類體液熬成。卡爾柏納廣場右邊的星星尖角正好位於坎本區英順路的一棟建築物上。哈利說明尖角下的這棟建築物建於一九二一年，當時稱為「結核病之家」，後來做為學生宿舍，起初提供給經濟系學生住宿，後來提供給護校學生住宿，最後只要是學生都可以去住。

　　五角星的最後一個尖角指向一條條黑色平行線。

　　「奧斯陸火車站的鐵路線？」莫勒問：「沒有人住在那裡吧？」

　　「小心喔。」哈利說，指向一個畫有陰影的小方塊。

　　「那一定是倉庫，它……」

　　「不對，地圖是正確的，」湯姆說：「那裡的確有間房子。你們搭火車進奧斯陸的時候都沒注意到嗎？那裡有一棟磚房，孤伶伶地矗立在那裡，還有花園什麼的……」

　　「你說的是弗勒公館，」奧納說：「站長的家，非常有名，我想現在應該變成辦公室了吧。」

　　哈利搖了搖頭，告訴大家說，根據國家戶政局的紀錄，有一位老太太住在那裡，這位老太太名叫奧莉．希芬森。

　　「學生樓或站長的家都沒有五樓。」哈利說。

　　「這樣會讓他住手嗎？」湯姆問，轉頭望向奧納。

　　奧納聳了聳肩。

　　「我不這樣認為。現在我們是在預測個人行為的特徵，我猜得不會比你們還準。」

　　「好吧，」湯姆說：「我們可以假設他明天會去學生樓下手，要阻止他，我們必須做好完善的行動計畫，大家都同意嗎？」

　　桌前每個人都點了點頭。

　　「很好，」湯姆說：「我會連絡特種部隊的希維德．傅凱，立刻開始詳細計畫。」

　　哈利在湯姆眼中看見火花燃起。哈利了解湯姆。湯姆喜歡行動、緝捕、撲擊獵物，這些是警察工作中的美味珍饍。

　　「我跟貝雅特去發懷葵街，看能不能見到希芬森老太太。」哈利說。

　　「大家小心，」莫勒吼道，吼聲蓋過椅子刮擦地面的聲音。「絕對不能洩露半點消息，記住奧納說過這種反社會型殺人犯會到處打探警方的調查行動。」

　　太陽緩緩下沉，溫度慢慢上升。

24　歐圖．哈根

　　星期五

　　歐圖．哈根翻身側躺，又是一個燠熱的夜晚，他滿身大汗，但他並不是因為流汗才醒來的。他伸手去接電話，壞了的床墊發出不祥的吱吱聲。一年多前的某個晚上，歐圖在床墊的橫向那頭，在奧翠塔身上埋頭苦幹時，把床墊給弄坍了。奧翠塔在麵包店工作，是個瘦長女子．那年春天歐圖的體重卻突破一百一十公斤。那天晚上，他們發現床墊的設計是用來承受直向動作而非橫向時，房裡一片漆黑，奧翠塔被壓在歐圖身體底下，鎖骨骨折，歐圖只得載奧翠塔前往赫納福斯市的急診室。奧翠塔氣炸了，大叫大嚷，威脅說要把這件事告訴尼爾斯。尼爾斯是奧翠塔的伴侶，也是歐圖最要好的朋友。當時尼爾斯體重一百一十五公斤，以脾氣火爆著稱。歐圖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自此以後，每次他只要踏進那家麵包店，奧翠塔就滿臉怒容。這讓他感到悲傷，因為那天晚上雖然發生了這種事，卻是他相當珍視的回憶。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跟女人上床。

　　「哈利監視器材公司，你好。」歐圖對電話喘氣。

　　金．哈克曼在電影《對話》中飾演的主角名叫哈利，歐圖便拿來做為公司名稱。《對話》是一九七四年法蘭西斯．科波拉導演的電影，片中主角是個監聽專家，這部電影在許多方面都決定了歐圖的職業和未來的生活。歐圖有限的朋友圈之中沒人看過這部電影，他自己則看了三十八次之多。看完這部電影，他才發現原來一個小小的器材就可以讓你洞察別人的生活，於是他在十五歲那年買了生平第一支麥克風，並發現他父母在臥房都說些什麼話。隔天，他開始存錢，打算購買第一台攝影機。

　　如今他三十五歲，收集了大約一百支麥克風、二十四台攝影機、還有一個十一歲的兒子。某個潮濕的秋夜，他在耶盧市跟一個女人在監視車上度過一夜，這個兒子就是她的小孩。至少他說服那女人在兒子受洗時取名為金。然而他可以眼皮眨也不眨地說，他在感情上跟他的麥克風比較親近。他的收藏品也的確豐富，包括五〇年代的Neuman吊桿式麥克風和Offscreen方向性麥克風。Offscreen方向性麥克風是專門為軍事攝影機設計的麥克風，他特地跑去美國透過非法管道才得以入手，但現在只要在網路上訂購就行了，省去很多麻煩。然而要說到他的頭號收藏品，肯定是那三支只有針頭大小的俄製諜報麥克風，上面沒有品牌名稱，是他在維也納的一場貿易展上買來的。

　　此外，全挪威只有兩間專業手機監聽室，而哈利監視器材公司就擁有其中一間，這表示警方和POT密勤局偶爾會找上他，國防部的情報單位也會找上他，不過機會就更低了。他希望這些單位找上他的頻率高一點；他厭倦了替7─11和Videonova影音租售店架設監視器以及訓練員工，那些員工對監視毫無戒備的顧客的精密器材一竅不通。就監視工作而言，警方和國防部比較容易有人跟他志同道合。但哈利監視器材公司的高品質器材價格高昂，歐圖覺得他越來越常聽見有人跟他提到預算削減這回事。他們說他們自己在監視目標附近的樓層或屋子裡架設器材比較便宜，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有時在監視目標附近的合理條件範圍內沒有房子，或他們缺乏監視工作需要的高品質器材，這時就會打電話到哈利監視器材公司，就像現在。

　　歐圖聆聽電話。聽起來是個很棒的任務。這次的監視目標附近有很多公寓，因此他懷疑對方要釣大魚，而現在這個時間點，水裡只有一條大魚而已。

　　「是不是快遞員那件案子？」他問，小心地在床上坐起來，避免在中間陷下去。他應該去買一張新床墊才對。他不知道自己遲遲不肯去買一張新床墊究竟是因為經濟因素還是感情因素。不管原因是什麼，如果這筆生意可以談成，他很快就能買得起一張體面的訂製床墊．甚至可以訂做一張圓的床墊，然後他就可以再對奧翠塔發動一次攻勢。尼爾斯現在已經一百三十五公斤，看起來令人作噁。

　　「這件事很緊急，」湯姆說，並未回答歐圖的問題，但歐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今天晚上就必須架設完成。」

　　歐圖放聲大笑。

　　「你要在一棟四層樓建築的樓梯間、電梯和好幾個走廊裡裝設影音監視器材，而且一個晚上就要裝好？抱歉，老哥，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高優先等級的特別案件，我們不能考慮……」

　　「沒─辦─法，明白嗎？」

　　這句話說得歐圖咯咯大笑，連床舖也搖晃起來。

　　「如果真的這麼緊急，沃勒警監，我們今天晚上就可以開始動工，那我保證星期一早上就可以完工。」

　　「我明白了，」湯姆說：「抱歉，我太天真了。」

　　如果歐圖解讀話語的技術跟他的錄音技術一樣高超，那麼他也許就能從湯姆的口氣中察覺出來，他那句「沒─辦─法」用在湯姆身上效果不怎麼好。然而他正全神貫注說服湯姆不要那麼趕時間，同時把工時拉高，因此並未多加留意。

　　「很好，這樣我們多多少少調整到同樣的波段了。」歐圖說，往床底下找襪子，但只看見塵塊和空啤酒瓶。

　　「晚上工作得加收費用，週末也是。」

　　啤酒！他是不是應該去買一箱啤酒，邀請奧翠塔來慶祝他接到這個大案子？如果奧翠塔不來，也許可以找尼爾斯來。

　　「還有你們得先付我一些費用，讓我去租用器材，我沒辦法一下子把這些器材全部都生出來。」

　　「不行，」湯姆說：「這些器材應該都在史戴恩．亞斯楚在亞斯克市的穀倉裡才對。」

　　歐圖手中的話筒差點掉下來。

　　「哎呀，」湯姆柔聲說，語氣充滿挖苦之意。「我是不是踩到你的痛處了？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忘了說呀？是不是還有器材要從鹿特丹用船運過來呀？」

　　床鋪砰的一聲塌到地上。

　　「我們會派一些人幫你裝設器材，」湯姆說：「快把你的肚子塞進褲子裡，坐上那輛超級監視車，來我辦公室聽取簡報、看現場藍圖。」

　　「我……我……」

　　「你是不是要說『我感激不盡』？歐圖，好朋友能再度合作是很棒的一件事對不對？罩子放亮點，多做事少說話，工作做得漂亮點，這樣就沒什麼問題了。」

25　靈言

　　星期五

　　「妳住在這裡嗎？」哈利問，心中無比驚訝。

　　哈利之所以無比驚訝是因為門一打開，他就發現眼前這位老婦人實在太像某人了。哈利凝望那張蒼白老邁的臉龐，看見她眼裡有相同的冷靜和溫暖。最像的莫過於眼睛。但是當老婦人確認她就是奧莉．希芬森時，哈利發現她連說話聲音也像。

　　「我們是警察。」哈利說，揚起警察證。

　　「真的？出了什麼事？」

　　奧莉那張爬滿皺紋的臉龐流露出關切之情。哈利心想她關切的是不是別人？也許是因為哈利覺得奧莉實在太像某人了，才會覺得她關切的老是別人。

　　「沒出什麼事，」哈利直接反射地回答，同時搖了搖頭。「我們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

　　奧莉打開門，讓到一旁請他們進屋。哈利和貝雅特踏進了門。哈利閉上眼睛。屋子裡有液態肥皂和老衣服的氣味。他睜開眼睛，看見奧莉正看著他，嘴角帶有一抹疑惑的微笑。哈利回以微笑。奧莉不可能猜到哈利期待她給他一個擁抱，拍拍他的頭，對他輕聲說爺爺準備了意外驚喜正在等他和小妹。

　　奧莉領著他們走進客廳，但客廳裡一個人都沒有。公館裡共有三間客廳，一間接著一間，天花板飾有環狀花紋和冕玻璃，裡頭有許多優雅的骨董擺設。家具和地毯都已老舊，但纖塵不染，整整齊齊，沒想到這間房子只有一個人住竟然能整理得如此整潔。

　　哈利納悶自己為什麼要問奧莉是不是住在這裡，是因為她開門的方式嗎？還是因為她同意讓他們進屋裡來？無論如何，他心裡多少預期會看見一個男人，看見一家之主，但國家戶政局的資料是正確的，奧莉一個人住在這裡。

　　「請坐，」奧莉說：「喝咖啡嗎？」

　　這句話聽起來比較像乞求而不像提議。哈利侷促不安，清了清喉嚨，不確定是要在談話開頭或結尾表明來意。

　　「好啊。」貝雅特微笑說。

　　希芬森老太太報以微笑，拖著腳走進廚房。哈利對貝雅特露出感謝的表情。

　　「她讓我想起……」哈利開口說。

　　「我知道，」貝雅特說：「全都寫在你的臉上，我奶奶也有點像她。」

　　「嗯。」哈利說，環目四顧。

　　客廳裡並未擺放很多家族照片，只有兩張褪色的黑白照片中有幾張熱切的臉龐，看起來一定是二次大戰前拍的。另外還有四張照片，照片中是同一個男孩，只是處於不同的年齡階段。在青少年階段的照片裡，男孩臉上有雀斑，留著六〇年代的摩登髮型，一雙眼睛就跟走廊裡的泰迪熊一樣，臉上的微笑是真實的微笑，不像那個年紀的哈利，在相機前只能用痛苦的面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希芬森老太太回到客廳，手裡端著托盤，坐了下來，斟上咖啡，擺上盤子，盤子裡盛放著瑪麗蘭牌餅乾。哈利等貝雅特稱讚完咖啡好喝之後才開口。

　　「希芬森夫人，妳有沒有在報紙上讀到最近奧斯陸有年輕女子被謀殺的新聞？」

　　奧莉搖了搖頭。

　　「我有看到報紙標題，就在《晚郵報》的頭版上，一眼就能看到，可是我沒讀到這種事。」

　　奧莉微笑時，眼睛周圍的皺紋往下移動。

　　「而且我只是個老小姐，不是什麼夫人。」

　　「抱歉，我以為……」哈利朝那幾張照片看了一眼。

　　「對，」奧莉說：「那是我兒子。」

　　一陣靜默。微風送來遠處的犬吠聲和鏗鏘的播報聲，說開往哈爾登市的列車在十七月台就要開了。風很輕，幾乎沒能吹動陽台門前的窗簾。

　　「原來如此。」哈利端起咖啡想喝，卻覺得還是說話比較好，又放下杯子。「我們有理由相信殺害這些年輕女子的是個連續殺人犯，而這個連續殺人犯接下來的兩個下手目標是……」

　　「希芬森夫人，這餅乾真好吃。」貝雅特突然插口說，嘴裡滿是餅乾。哈利看著貝雅特，滿臉困惑。陽台門外傳來火車進站的嘶嘶聲。

　　希芬森老太太微微一笑，笑容帶有一絲迷惑。

　　「喔，只是買來的餅乾罷了。」她說。

　　「讓我再從頭說一次，希芬森夫人，」哈利說：「第一，我想說的是您沒有必要擔心，我們已經掌控了局面。第二……」

　　※※※

　　「謝了。」哈利說。他們走在舒懷葵街上，經過庫房和低矮的工廠廠房。這些建築物跟弗勒公館的花園磚房形成強烈對比，使得弗勒公館看起來像是黑色碎石中的一塊綠洲。

　　貝雅特微微一笑，並未臉紅。

　　「我只是覺得應該避免對她造成太大的心理壓力，說話可以繞點圈子，用比較溫和的方式告訴她這件事。」

　　「是，我聽說過這種方式。」

　　哈利點燃一根菸。

　　「我一直不太會跟人說話，我比較會聽人說話，也許……」

　　他突然住口。

　　「也許什麼？」貝雅特說。

　　「也許我變得有點不敏感，也許我不再去在乎那麼多，也許我該去……做點別的事。可以讓妳開車嗎？」

　　哈利把鑰匙丟過車頂。

　　貝雅特接到鑰匙，秀眉微蹙，低頭看著鑰匙。

　　※※※

　　晚上八點，主導調查工作的四名警探加上奧納，再度聚集在會議室裡。

　　哈利回報說他們去弗勒公館找過奧莉．希芬森。希芬森老太太聽了這件事十分冷靜，她顯然很害怕，但她得知自己可能是連續殺人犯的下一個目標之後，還不致於驚慌失措。

　　「貝雅特建議她暫時搬去跟她兒子住，」哈利說：「我想這是個很好的辦法……」

　　湯姆搖了搖頭。

　　「不是嗎？」哈利訝異地說。

　　「凶手可能一直在注意未來做案地點的動靜，如果發生不尋常的事，可能會把他嚇跑。」

　　「你是說我們要利用一個無辜的老太太來……來……來……」貝雅特強忍怒意，但說話結巴，脹紅了臉。「……來當誘餌？」

　　貝雅特怒目注視湯姆，湯姆也瞪了回去。貝雅特難得直視別人的目光，沒有移開。會議室裡劍拔弩張的肅靜氣氛越來越高張，莫勒不得不開口打算說句話，隨便說什麼話都行，但卻被湯姆搶先一步。

　　「我只是想確定我們能抓到這個傢伙，這樣晚上才能安安穩穩睡個好覺。據我了解，下星期才會輪到這位老太太。」

　　莫勒哈哈大笑，笑聲十分勉強，當他發現緊張氣氛逐漸緩和，笑得就更大聲了。

　　「總之，」哈利說：「希芬森老太太留在原地，她兒子住得太遠了，不知道在哪一國。」

　　「很好，」湯姆說：「至於學生樓，現在放假，所以宿舍很空，不過我們已經告知還住在裡頭的學生，明天他們必須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至於原因我們沒有說得很清楚，對他們透露的資訊也很少。我們只說警方要在一名竊賊做案的時候當場逮捕他。今天晚上我們會裝設監視器材，希望這段時間凶手在睡覺。」

　　「特種部隊呢？」

　　湯姆微微一笑。「他們開心得很。」

　　哈利望向窗外，想記起開心是什麼樣的心情。

　　※※※

　　莫勒替會議做了總結，宣布散會。哈利注意到奧納的襯衫兩側出現的汗漬，形狀很像索馬利亞。

　　他們三人再度坐下。

　　莫勒從廚房冰箱裡拿出四瓶嘉士伯啤酒。

　　奧納點了點頭，露出開心的神色。哈利則搖了搖頭。

　　「可是為什麼？」莫勒說，打開啤酒。「為什麼凶手自願給我們解開密碼的鑰匙，讓我們知道他接下來的舉動？」

　　「他是想告訴我們怎樣可以逮到他。」哈利說，把窗戶往上推開。

　　夏日的都市夜生活聲響立刻湧了進來：蜉蝣匆促短暫的生命週期、遊車河的篷式汽車傳出的音樂聲、誇張的笑聲、高跟鞋激動地敲擊柏油路面發出的喀噠聲。人們正在享受生活。

　　莫勒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哈利，然後瞥了奧納一眼，希望奧納能證實哈利說的是瘋話。

　　心理醫生奧納五指指尖相觸，置於下垂的蝴蝶領結前方。

　　「哈利說的可能沒錯，」奧納說：「連續殺人犯會引導或協助警方辦案，這並不罕見，因為他們內心深處希望有人能阻止他們。有個叫山姆．華寧（Sam Vaknin）的心理學家堅稱連續殺人犯心裡想到被逮捕並受到懲罰，以滿足他們殘酷成性的超我。我個人比較傾向於認為他們需要別人幫助，阻止住在內心的那頭怪獸。我認為他們會有想被逮到的欲望，是因為他們在某個程度上對自己的病態心理有客觀的了解。」

　　「他們知道自己瘋了嗎？」

　　奧納點了點頭。

　　「那種感覺一定跟地獄沒兩樣。」莫勒輕聲說，拿起啤酒。

　　莫勒回了一通電話給《晚郵報》的記者，這名記者想知道警方是否支持兒童議會提出的懇求，希望讓兒童留在室內。

　　哈利和奧納留在原地，聆聽遠處傳來的宴會聲、模糊難辨的吼叫聲和鼓擊樂團的音樂聲，這些聲音被一聲禱告詞給打斷，不知為何，這聲禱告詞突然刺耳地迴盪，可能有點褻瀆上帝，但卻有一種怪異的美。這些聲音全都從那扇打開的窗戶傳了進來。

　　「我有點好奇，」奧納說：「你是怎麼想到的？你怎麼會知道密碼是五？」

　　「什麼意思？」

　　「我對創造性思維有一點了解，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哈利微微一笑。

　　「你說呢？反正今天早上我睡著之前，看見床頭桌的時鐘顯示三個五，代表三個女人和數字五。」

　　「大腦真是個神奇的工具。」奧納說。

　　「我想是吧，」哈利說：「我有一個精通解碼的朋友說，要完全破解密碼，必須先找出『為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而五並不是答案。」

　　「為什麼？」

　　哈利打個哈欠，伸個懶腰。

　　「奧納，『為什麼』是屬於你的專業領域。如果我們逮到他，我會很高興。」奧納微微一笑，看了看錶，站了起來。

　　「哈利，你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奧納穿上花呢夾克。

　　「我知道你最近喝了點酒，可是你看起來有好一點，這次最壞的時期過去了沒？」

　　哈利搖了搖頭。

　　「我只是清醒而已。」

　　※※※

　　哈利步行回家，頭上的蒼穹輝煌壯觀。

　　一個戴太陽眼鏡的女子站在尼亞基雜貨店霓虹招牌下的人行道上，尼亞基雜貨店就在哈利家隔壁。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拿著雜貨店的純白塑膠袋。她面帶微笑，假裝站在那裡等候哈利等了許久。

　　女子是菲畢卡．克努森。

　　哈利知道她在演戲，她想要他加入的那副神態是個玩笑，所以他慢下腳步，回以相同的微笑，表示他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現。奇怪的是他的確一直在等待她出現，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

　　「最近沒在水下酒館看見你，寶貝。」菲畢卡說，抬起太陽眼鏡，瞅著哈利，彷彿太陽依舊低低掛在屋簷上。

　　「我最近努力讓自己的頭保持在水面上。」哈利說，拿出一包菸。

　　「哎呀，玩起文字遊戲來啦。」她說，伸個懶腰。

　　今天晚上她沒穿奇特服裝，只穿了一件深V領藍色連衣裙。她心裡十分清楚自己的身材撐得起那件連衣裙。哈利把那包菸遞給她，她抽出一根，把菸湊到雙唇間，這個姿勢哈利只能用「粗鄙」來形容。

　　「妳在這裡幹嘛？」哈利問：「妳平常不是都去奇異超市買東西嗎？」

　　「那裡打烊了，都快午夜了耶，哈利，我是一路找到這裡來的，看看還有什麼店開著。」

　　她的微笑變大，眼睛謎了起來，猶如愛玩的貓咪。

　　「這個地區在星期五晚上對小女孩有點危險，」哈利說，替她點燃香菸。「要買東西的話應該叫妳家那口子來才對。」

　　「調酒用的飲料，」她舉起塑膠袋。「用來混酒，酒才不會太濃。我的未婚夫不在家。如果這個地區真的那麼危險，那你應該拯救這個小女孩，帶她去安全的地方才對。」

　　她朝哈利家點了點頭。

　　「我可以泡杯咖啡給妳喝。」哈利說。

　　「喔？」

　　「雀巢的，我家只有這個。」

　　※※※

　　哈利端著滾水和咖啡杯走進客廳，菲畢卡的兩條腿已經蜷曲到沙發上，鞋子放在地上。她的乳白色肌膚在昏暗燈光下閃閃發亮。她又點了一根菸，這次是她自己的菸，哈利從未見過這個品牌的外國香菸，而且沒有濾嘴。哈利在火柴的搖曳火光中，看見她腳趾上的深紅色指甲油有點缺損。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她說：「他變了，他一回到家不是煩躁不安，就是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再不然就出去運動，感覺像是他等不及要離開，再去出差。我試著找他談，可是他不是打斷我的話，就是看著我，好像完全聽不懂我在講什麼。我們真的是從兩個不同的星球來的。」

　　「行星就是因為有彼此之間的距離和相互的吸引力，才會維持在軌道上。」哈利說，用湯匙舀出冷凍乾燥咖啡粉。

　　「又是文字遊戲？」菲畢卡從濕潤的粉紅色舌頭上挑下一根菸草。

　　哈利輕笑道：「這是我在等候室裡讀到的，出於私心，我希望這段話說的是真的。」

　　「你知道最奇怪的地方是什麼嗎？他不喜歡我，可是我又知道他絕對不會放我走。」

　　「什麼意思？」

　　「他需要我。我不知道他到底需要我什麼，可是他好像失去了什麼，所以他才需要我。他的父母……」

　　「怎樣？」

　　「他跟他父母沒有連絡，我從來沒見過他父母，我想他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前不久有個男人打電話來找安德斯，我立刻察覺到那是他父親。父母親叫小孩名字的口氣是聽得出來的，從某方面來說，這個名字他們叫過無數遍，是世界上叫起來最自然的名字，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個名字非常親密，就好像剝光他們的衣服一樣，所以他們會說得很快，幾乎有點害羞。『請問安德斯在嗎？』我回答說我去叫醒他，那男人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一種外國語言，或是……也不盡然是外國語言，比較像是我們在匆忙之間想要找到適當的話語會說的話，也很類似教堂的宗教聚會上會說的話。」

　　「妳是說靈言？」

　　「對，好像就是叫靈言。安德斯從小在這些東西裡長大，只不過他從來不提。我聽了一會，起初可以偶爾聽見『撒旦』和『索多瑪』這種字眼，後來越聽越下流，出現像是『屄』或『婊子』之類的，所以我就把電話掛了。」

　　「安德斯怎麼說？」

　　「我沒對他提過。」

　　「為什麼？」

　　「我……那就像是個他一直不准我進入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想進去。」

　　哈利喝了口咖啡。菲畢卡沒碰她那杯。

　　「你不會偶爾覺得寂寞嗎，哈利？」

　　哈利抬起雙眼，和菲畢卡四目交接。

　　「有點像是孤單的感覺，難道你不希望跟一個人在，一起嗎？」

　　「這是兩碼子事，你跟某個人在一起，還有你是孤單的。」

　　她打了個冷顫，彷彿有道冷鋒通過客廳。

　　「你知道嗎？」她說：「我想喝一杯。」

　　「抱歉，我家的酒都喝光了。」

　　她打開手提包。「寶貝，去拿兩個杯子來好嗎？」

　　「我們只需要一個杯子。」

　　「喔，好吧。」

　　菲畢卡打開隨身扁酒瓶的蓋子，仰頭便喝。

　　「我是不准動的。」她笑說，一滴褐色酒液沿著下巴流下。

　　「什麼？」

　　「安德斯不喜歡我動，我必須躺得直挺挺的，完全不能動。我不能說話，也不能呻吟。我必須假裝我睡著了。他說我一展現熱情，他的欲望就會消失。」

　　「然後呢？」

　　她又喝了口酒，然後旋上蓋子，望著哈利。

　　「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她的目光是那麼直接，哈利的呼吸不禁變得又深又長，同時感覺自己正在勃起，下體在褲子裡鼓動著，讓他暗自惱怒。

　　菲畢卡揚起雙眉，彷彿也感覺到了。

　　「過來坐到這邊的沙發上。」她輕聲說。

　　她的聲音變得粗糙嘶啞。哈利看見她雪白頸部的粗大靜脈鼓了起來。只不過是反射動作而已，哈利心想，就像接受古典制約的小狗一聽見食物的訊號就會站起來一樣，只是一種制約反應，僅此而已。

　　「我想可能不行。」哈利說。

　　「妳怕我嗎？」

　　「對。」哈利說。

　　他的下腹部頓時充滿哀傷的甜蜜感，一種對性慾的無聲哀悼。

　　菲畢卡放聲大笑，但一看見哈利的雙眼便停了下來。她噘起了嘴，用孩子般的乞求口氣說：「繼續說啊，哈利……」

　　「我沒辦法，妳很好，可是……」

　　她的笑容依然掛在嘴邊，但眼睛眨了眨，彷彿被摑了一巴掌。

　　「我要的不是妳。」哈利說。

　　菲畢卡的眼光閃爍不定，嘴角牽動，彷彿要笑。

　　「哈。」她說。

　　這個字原本應該說得帶有諷刺意味，應該說得像是誇張的感嘆句，可是一說出口卻變成了厭倦、死心的呻吟。戲演完了，兩人都忘了自己的台詞。

　　「抱歉。」哈利說。

　　淚水在她眼眶裡滾來滾去。

　　「喔，哈利。」她輕聲說。

　　哈利希望她沒說這句話，這樣就可以立刻請她回家。

　　「不管妳希望在我身上得到什麼，我都沒有。」哈利說：「她已經知道了，現在妳也知道了。」

第四部

26　靈魂。這一天

　　星期六

　　星期六早晨，太陽翻越艾克柏山，一副準備打破最高溫紀錄的模樣。歐圖正在對綜合控制台進行最後一次檢查。

　　監視車裡又黑又窄，瀰漫著發霉衣物的氣味，無論是歐圖的貓王牌汽車空氣清淨器或捲菸都無法消除那股氣味。有時他覺得自己像是坐在戰壕裡的碉堡中，鼻孔裡充滿屍臭味，但仍和外頭正在發生的事隔絕開來。

　　學生樓矗立在坎本區一塊土地中央，俯瞰德揚區。這棟四層樓紅磚建築的兩旁是兩棟比較高的大樓，五〇年代興建的，幾乎跟學生樓平行。學生樓和那兩棟大樓使用的油漆和窗戶是相同的，可能是為了要讓這個地區展現一致性的外觀。然而屋齡是難以掩飾的；學生樓看起來像是曾被水龍捲給吸起，然後輕輕放在住宅合作社建地的中央。

　　哈利和湯姆一致同意把監視車停在學生樓正前方的停車場內，和其他車輛混在一起；那個位置收訊良好，監視車停在那裡也不會太引人注目。不過路人依然會對監視車投以好奇眼光，以為這輛窗戶蓋著橡膠、車體生鏽的藍色富豪巴士是「幼稚園意外」搖滾樂團的專車，這是因為車側漆著「幼稚園意外」幾個黑色大字，兩個字母i上頭的一點畫的是骷髏頭。

　　歐圖擦了擦汗，檢查所有攝影機是否正常運作，視線是否沒有死角，學生樓外的動靜是否至少可以被一台攝影機捕捉到。四層樓的學生樓共有八條走廊、八十間寢室，目標只要一踏進門廳就可以被追蹤到。

　　他們一整晚都在組裝和調整攝影機，把攝影機固定在牆壁上，現在歐圖嘴裡還有乾砂漿的金屬苦味，他那件骯髒牛仔夾克的肩膀上布滿了黃色牆壁的灰泥，像是灑滿了鱗片狀頭皮屑。

　　最後湯姆終於聽進歐圖的話，明白要在時限之前完成安裝，就必須捨棄聲音。少了聲音完全不會影響逮捕任務的進行，唯一的缺點是如果目標說了自陷於罪的話，就沒辦法錄下來當做證據。

　　他們也無法在電梯內裝設攝影機。歐圖用的是無線攝影機，可是訊號被水泥電梯井擋住了，監視車收不到清晰的畫面。如果使用有線攝影機，線材無論怎麼設置，要不是會外露，就是可能會跟電梯的機械裝置纏在一起。湯姆容許電梯不裝攝影機，反正目標只會一個人搭電梯。住在裡頭的學生已發誓保密，並接到嚴格指示，下午四點到六點必須待在房內，鎖上房門。

　　歐圖把無數小畫面組成的馬賽克畫面移到三個大型資料螢幕上，放大畫面，直到每個畫面組成井井有條的整體畫面。左邊螢幕顯示的是通往北邊的走廊，上方是四樓，下方是一樓。中央螢幕顯示的是宿舍入口、所有的樓梯口和電梯門。右邊螢幕顯示的是通往南邊的走廊。

　　歐圖按了一下「儲存」，雙手放在腦後，靠上椅背，發出滿意的嘟噥聲，現在整棟建築物和裡頭的年輕人都在他的監視範圍中。如果有時間，他可能會在幾間學生寢室內裝設攝影機。當然了，他不會讓學生知道。小如魚眼的鏡頭裝上去絕對不會被發現，然後再搭配俄製麥克風就行了。挪威那些年輕的實習護士都很淫蕩，可以讓他拍下來製作成影片，透過管道銷售出去。那個混蛋湯姆，去他的，他怎麼會知道亞斯楚和亞斯克市穀倉的事！一股懷疑的念頭在歐圖的腦子裡翻飛，然後消失。歐圖老早就開始懷疑亞斯楚付錢請人罩他的生意。

　　歐圖點燃一根菸。監視畫面看起來像是靜止不動；黃色走廊和樓梯上沒有一絲動靜，完全看不出是實況畫面。那些在寢室裡過暑假的學生可能都還在床上睡覺。但如果他等上幾個小時，也許就會看見一名男子；凌晨兩點的時候，三〇三室的漂亮寶貝開門讓這個男子進入寢室。當時女子看起來喝醉了，不僅喝醉了，而且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男子看起來只是蓄勢待發而已。歐圖想到了奧翠塔。他第一次見到奧翠塔是在尼爾斯家喝酒小聚的時候，那天每個人都伸出肥胖大手來握手，只有奧翠塔對歐圖伸出白色小手，拖長了聲音自我介紹說她叫「奧翠塔」，聽起來像是問他「喝醉啦」。

　　歐圖長長嘆了口氣。

　　那個混蛋湯姆去跟特種部隊的人開會開到午夜，歐圖聽見湯姆和特種部隊隊長在監視車外說話。當天稍晚，特種部隊人員將會編排成三人一組，部署在各樓層的各個走廊，一共二十四人，身穿黑衣，頭戴騎士頭罩，配備裝了子彈的MP5衝鋒槍、催淚瓦斯和防毒面罩。只要目標敲門或企圖進入寢室，一旦監視車下令，他們就會立刻展開行動。一想到這裡，歐圖就興奮地直發抖。他看過兩次待種部隊行動，那些傢伙看起來好不真實，現場發出爆破聲和閃光，就好像重金屬樂演唱會一樣，兩次行動的目標都當場嚇傻，整個行動在幾秒鐘內就宣告結束。歐圖聽說這就是重點所在，要把目標嚇得腦袋一片空白，喪失頑強抵抗的心理動力。

　　歐圖按熄香菸。陷阱設好了，只等老鼠上鉤。

　　警方會在三點左右抵達。三點之前或之後，湯姆禁止人員進出監視車。今天會是又長又熱的一天。

　　歐圖躺到地板上的床墊上，心想三〇三室現在不知上演什麼好戲。他想念他那張床。他想念他那張床移動的方式。他想念奧翠塔。

　　※※※

　　在此同時，大門在哈利身後砰的關上。他面對陽光站立，點燃今天第一根菸，朝天空抬頭望去，只見天空裡晨霧瀰漫，如同一層薄紗，等著被太陽燒穿。他睡了一覺，而且是深沉、持續、無夢的一覺，令他難以置信。

　　「哈利，那玩意兒今天一定會很臭！氣象預報說今天可能會是一九〇七年以來最熱的一天。」

　　說這話的人是阿里，阿里就住在哈利樓下，是尼亞基雜貨店的老闆。不論哈利起得多早，他出門上班時，總會看見阿里和他弟弟在忙東忙西。阿里舉起掃帚，指著人行道上的某樣東西。

　　哈利瞇起眼睛，朝阿里指著的那樣東西看去，看見原來是一坨狗屎。昨晚他和菲畢卡就站在那個地方，當時他並未看見狗屎，顯然是今早或昨晚有人蹓狗卻沒注意到狗兒拉了屎。

　　哈利看了看錶。就是這天。再過幾小時，答案就會揭曉。

　　哈利將菸深深吸入肺臟，感覺尼古丁混合了新鮮空氣如何振奮他的身體。這是許久以來他首次嚐得到香菸的味道，那味道嚐起來竟然很好。這一刻，他忘記所有那些他即將失去的：蘿凱、他的工作、他的靈魂。

　　就是這一天。

　　而這一天有個好的開始。

　　再度令他難以置信。

　　※※※

　　哈利覺得她聽見他的聲音很開心。

　　「我跟爸說過了，他很高興能照顧歐雷克，小妹也會在。」

　　「開幕夜？」她的話聲中帶有興高采烈的笑意。「在國家劇院？好好喔。」

　　她的語氣有點誇張，她有時喜歡這樣說話，儘管如此，哈利仍發現自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

　　「你要穿什麼？」她問。

　　「妳還沒答應。」

　　「看情況囉。」

　　「西裝。」

　　「哪一套？」

　　「我想想……前年獨立紀念日穿的、在黑德哈路買的那套。妳知道，灰色的上面有……」

　　「那是你唯一一套西裝。」

　　「所以我一定會穿那一套。」

　　她笑了，笑聲輕柔，輕柔得有如她的肌膚和親吻，是她的笑聲中他最喜愛的一種。這笑聲很簡單。

　　「我六點去接妳。」他說。

　　「好，可是哈利……」

　　「什麼？」

　　「別以為……」

　　「我知道，只是去看戲而已。」

　　「謝了，哈利。」

　　「喔，是我的榮幸。」

　　她又格格一笑。一旦她開始笑，他不管說什麼都可以逗她笑，彷彿他們存在於同一個腦袋中，從同一雙眼睛看出去，他只需要伸手一指，用不著多說什麼。他必須強迫自己才能掛上電話。

　　就是這一天。這一天到目前為止依然美好。

　　他們同意在行動過程中，讓貝雅特陪著希芬森老太太。萬一目標（兩天前湯姆開始把凶手稱呼為「目標」，現在每個人都這樣叫）發現警方設下陷阱，就會改變下手順序，莫勒不想冒這個險。

　　電話響起，是愛斯坦打來的，問說事情進行得如何？哈利回答說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並問愛斯坦有什麼事。愛斯坦說他打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想知道事情進行得如何。哈利突然有點害羞，他不習慣這種貼心的問候。

　　「你在睡覺嗎？」

　　「我昨晚有睡。」哈利說。

　　「很好。密碼呢？你破解了嗎？」

　　「破解了一部分。我知道地點和時間了，還不知道為什麼。」

　　「所以你讀懂他的語言了，可是你還不知道他的意思？」

　　「可以這樣說，等我們逮到他才能知道剩下的部分。」

　　「你不懂的是什麼？」

　　「多著呢，例如為什麼要把一具屍體藏起來？或是一些小地方，像是他切斷被害人的左手手指，可是切的卻是不同的手指。第一個被害人是食指，第二個是中指，第三個是無名指。」

　　「照順序的，背後一定有個系統。」

　　「對，可是為什麼不從大拇指開始？這裡頭是不是藏有什麼訊息？」

　　愛斯坦爆出大笑。

　　「保重囉，哈利，密碼就像女人：如果你破解她們，她們也會破解你。」

　　「還用得著你說。」

　　「我有說嗎？很好，因為這代表我是個會關心別人的人。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哈利，我的車裡好像坐上了一個客人，再聊囉。」

　　「好。」

　　哈利看著菸霧以慢動作做出芭蕾舞的足尖旋轉動作。他看了看錶。有一件事他沒告訴愛斯坦：他有預感，其他細節很快就會明朗。凶手的做案過程有點過於簡易，雖然有儀式，但殺人手法帶有某種欠缺感情的特質，幾乎是擺明了沒有憎恨、慾望或熱情，連愛也沒有。做案手法太完美了，幾乎是機械式的、抄本宣科的。哈利覺得自己好像在跟電腦下棋，對手不是個心智激動或不平衡的人。反正時間會說明一切。

　　哈利又看了看錶。

　　心跳加速。

27　行動

　　星期六

　　歐圖的心情越來越興奮。

　　他睡了幾個小時，在劇烈頭痛和猛烈敲門聲中醒來。他一打開門，湯姆、特種部隊隊長傅凱、以及一個自稱叫哈利．霍勒的傢伙就衝上了監視車，那個哈利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警監。這三個人上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抱怨車內空氣怎麼這麼糟。歐圖從四個保溫瓶的其中一個倒出咖啡來喝，開啟螢幕，設定錄影帶為「錄影」，立刻就感覺到美妙的興奮感從體內升起。每當目標靠近，他總是會有這種感覺。

　　傅凱說明身穿便服的監視人員已部署在學生樓周圍，警犬巡警也已清查過閣樓和地下室，確定沒有人藏在學生樓裡。目前為止進出學生樓的只有住宿學生，另外三〇三室的女學生向入口的看守人員報備說她讓男友留下來過夜。傅凱的手下已各就各位，準備聽從進一步指示。

　　湯姆點了點頭。

　　傅凱定時檢查無線電的通訊狀況，無線電是特種部隊的配備，不需要歐圖負責。歐圖閉上眼睛，享受無線電通訊的聲音。他們只要一放開「通話」按鈕，對講機便會發出短暫的雜訊噪音，然後他們就會唸出一連串不知所云的代號，像是大人的遊樂場術語。

　　「史麥利得利。」歐圖無聲地說出這句暗語，想起有個秋日夜晚，他坐在蘋果樹上偷看亮著燈光的窗戶裡的大人，那時他也對著錫罐低聲說「史麥利得利」。錫罐底部有一根細繩垂下，越過籬笆，如果尼爾斯還沒玩膩這個遊戲，跑回家吃晚餐，就會蹲在籬笆旁等待著，手裡拿著細繩另一端的錫罐貼在耳朵上。其實錫罐根本不像《土撥鼠書》上說的那樣可以用來通話。

　　「要開始錄影了，」湯姆說：「歐圖，準備好對時了嗎？」

　　歐圖點了點頭。

　　「一六〇〇，」湯姆說：「計時……開始。」

　　歐圖啟動錄影機的計時器，秒數和十分之一秒的數字在螢幕上如箭離弦般迅速跳動，他覺得小腹裡無聲地爆出孩子般的歡喜笑聲。這比蘋果樹上還要好玩，比奧翠塔胸部的奶油麵包還要好玩，比奧翠塔一邊呻吟、一邊口齒不清地教他該怎麼取悅她還要好玩。

　　好戲開鑼。

　　※※※

　　奧莉面露微笑，打開門讓貝雅特進來，彷彿她等待貝雅特來訪已經等了好幾個世紀。

　　「喔，又是妳啊！請進，鞋子不用脫，天氣熱得不像話對不對？」

　　奧莉領著貝雅特踏進走廊。

　　「別擔心，希芬森老太太，這件案子看起來很快就會結束了。」

　　「只要有客人來就好了，妳慢慢來。」奧莉笑說，然後驚慌地用手捂住嘴巴。「哎呀，我在說什麼呀！那個人在殺人不是嗎？」

　　他們走進客廳，正好客廳裡的老爺鐘敲了四下。

　　「親愛的，喝茶嗎？」

　　「麻煩妳。」

　　「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去廚房嗎？」

　　「可以，不過我可不可以陪妳去……」

　　「來啊來啊。」

　　除了新爐子和新冰箱，廚房看起來應該是從大戰結束後就沒什麼改變。貝雅特在一張大木桌前找了張椅子坐下，奧莉放上燒水壺。

　　「這裡的味道很好聞。」貝雅特說。

　　「是嗎？」

　　「對啊，我喜歡有這種味道的廚房。老實說，我比較喜歡待在廚房，我不是那麼喜歡客廳。」

　　「是嗎？」奧莉側過了頭。「妳知道嗎？妳跟我有點像，我也喜歡廚房。」

　　貝雅特微微一笑。

　　「客廳是你想展現給人家看的一面，可是廚房可以讓每個人都放鬆，就好像你被容許做你自己一樣。妳有沒有發現，我們一進來就放鬆了？」

　　「我覺得妳說得完全正確。」

　　兩個女子同聲大笑。

　　「妳知道嗎？」奧莉說：「我很高興他們派妳來，我喜歡妳。妳不用臉紅啦，親愛的，我只是個孤單的老太太，臉紅就留給妳的仰慕者吧，還是說妳已經結婚了？還沒？喔，那也不是世界末日。」

　　「那妳結過婚嗎？」

　　「我？」

　　奧莉邊笑邊擺上茶杯。

　　「沒有，我生下史文的時候還很年輕，所以一直沒有機會……」

　　「妳沒結過婚？」

　　「呃，對，也許有過一兩個機會，可是有我這種處境的女人在那個年代是被人瞧不起的，所以會來找我的通常都是沒人要的男人，所謂『門當戶對』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就因為妳是單親媽媽？」

　　「是因為史文的父親是德國人，親愛的。」

　　燒水壺開始發出低低的汽笛聲，

　　「啊，我可以了解．」貝雅特說：「那他成長的階段一定很辛苦。」

　　奧莉怔怔看著空中，對越來越響的汽笛聲充耳未聞。

　　「比妳想像得還要來得辛苦，現在只要想到這個我還是會哭，可憐的孩子。」

　　「水……」

　　「妳看，我老了。」

　　奧莉從爐子上拿起燒水壺，往茶杯裡倒水。

　　「妳兒子是做什麼的？」貝雅特問，看了看錶：四點十五分。

　　「進出口，跟老共產國家進出口很多東西，」奧莉微笑說：「我不知道他賺多少錢，可是我喜歡這個名『進出口』，雖然很愚蠢，可是我喜歡。」

　　「雖然他成長階段很辛苦，不過聽起來最後他過得很好。」

　　「對，但他也不是一直都過得很好，你們可能有他的紀錄。」

　　「很多人我們都有紀錄，後來很多人也都過得很好。」

　　「他去柏林那次發生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史文從來都不喜歡說他做了哪些事，總是神神祕祕的。但我想他可能去找過他父親，我想他見了父親之後，對自己的感覺應該會好多了，怎麼說施瓦伯中將都是個瀟灑的男人。」

　　奧莉嘆了口氣。

　　「但我也可能想錯了，反正後來史文變了。」

　　「喔，變得怎樣？」

　　「他變得比較冷靜，以前他總是在追逐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他每一樣東西都追逐：金錢、刺激、女人。妳知道，他就跟他父親一樣，無可救藥地浪漫，是個討女人喜歡的男人。史文喜歡年輕女人，年輕女人也喜歡他，不過我猜他應該找到了一個特別的女人。他在電話上跟我說他有事要告訴我，聽起來很興奮。」

　　「他沒有說是什麼事？」

　　「他說他要等到了以後再跟我說。」

　　「到了以後？」

　　「對，他今天晚上要來，不過他要先去開會。他會在奧斯陸待到明天，然後就會回去。」

　　「回去柏林？」

　　「不是不是，史文住在柏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他住在捷克共和國，他總是說那裡是波希米亞，就是愛賣弄。」

　　「他住在……呃……波希米亞？」

　　「布拉格。」

　　※※※

　　馬利斯．弗蘭望著四〇六室的窗外，只見一個年輕女子在學生樓前的草地上鋪了浴巾，躺在上面做日光浴，那年輕女子是住在三〇三室的女學生。馬利斯私底下把她取名為雪莉，以垃圾樂團的主唱梅森．梅森（Shirley Manson）命名，但她畢竟不是雪莉．梅森。奧斯陸峽灣上空的太陽躲到了雲朵後方。天氣終於開始暖和起來，氣象預報說這星期會有熱浪來襲。奧斯陸的夏季。馬利斯期待奧斯陸夏季的來臨。他過暑假的另一個選擇是回柏福鎮的老家，在加油站打暑期工，面對午夜陽光；面對老媽做的肉丸；面對父親無止盡的質問，問他為什麼要跑去奧斯陸念大眾傳播，明明他的成績可以去特隆赫姆市的挪威科技大學念土木工程；面對星期六的社區中心，跟喝醉的當地居民和尖聲怪叫的同學攪和在一起，這些人從來沒離開過柏福鎮，並認為離開的人是叛徒；面對自稱為「藍調樂團」的伴舞樂團，這個樂團總是有辦法把清水樂團和林納史金納樂團的曲子演奏得荒腔走板。

　　不過這不是今年夏天他留在奧斯陸的原因，他留下來是因為他找到了夢想中的工作。他只要聽音樂，看電影，把意見打在電腦上，就能拿到報酬。過去兩年來，他常把他寫的評論寄去給幾家大報社，結果都石沉大海，但上個月他去《那又怎樣！》雜誌社，一個朋友介紹他認識了魯納。魯納告訴馬利斯說，他結束了成衣生意，創立《地區報》，如果一切按照計畫進行，八月份將發行第一份報紙。朋友提到說馬利斯喜歡寫評論，魯納表示他喜歡馬利斯穿的襯衫，當場就雇用了他。做為評論者，馬利斯寫的短文必須反映「新都會價值，以諷刺口吻書寫通俗文化，卻又不失溫暖，消息靈通，而且內容豐富」。這就是魯納對馬利斯工作內容的構想，而馬利斯可以得到豐厚的報酬，不是金錢，而是演唱會、電影和新酒吧的免費門票，以及進入藝文環境的機會，他可以藉此培養人脈，展望未來。這是他的機會，他必須做好準備。當然了，他對流行音樂已經有良好的底子，但他還是跟魯納借來許多CD，努力做功課，了解流行音樂的歷史。最近他在聽八〇年代美國搖滾樂，像是「R．E．M」、「Green on Red」、「The Dream Syndicate」、「Pixies」等樂團。現在CD播放機放的是暴力妖姬樂團，聽起來有點年代了，但活力充沛。

　　女子從浴巾上爬了起來，可能有點涼意吧。馬利斯的視線跟隨女子往隔壁大樓移動。女子從一個牽著單車行走的男子身旁經過，從男子的衣著來看，應該是個快遞員。馬利斯閉上眼睛，準備開始動筆。

　　※※※

　　歐圖用沾有尼古丁的手指揉了揉眼睛。監視車裡瀰漫著焦躁的氣氛，但外人看來會以為每個人都很冷靜。沒人移動，沒人說話。五點二十分，螢幕上連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有角落的細小白色時間碼拼命跳動。歐圖的股溝又滑下一滴汗水。這樣枯坐會讓人產生偏執的念頭，你會開始想像有人在監視器材上動了手腳，現在你坐在這裡看著的畫面其實是昨天的錄影，諸如此類。

　　歐圖的手指在控制台的桌邊輪敲著，那個混蛋湯姆竟然下令監視車裡禁菸。

　　歐圖把身體歪向右邊，擠出個無聲的屁，同時看著那個金髮平頭男。平頭男子上車坐定之後，就沒再說一句話，看起來像是個退休的保鑣。

　　「看來這傢伙今天沒上工，」歐圖說：「說不定他覺得天氣太熱了，說不定他決定延期，明天才來，跑去阿克爾港喝啤酒了。氣象預報說……」

　　「閉嘴，歐圖。」

　　湯姆低聲說，聲音在車內聽起來卻十分響亮。

　　歐圖嘆了口長氣，活動活動肩膀。

　　螢幕角落的時鐘顯示五點二十一分。

　　「有人看見三〇三室的傢伙離開嗎？」

　　這句話是湯姆說的。歐圖發現湯姆朝他看來。

　　「今天早上我在睡覺。」他說。

　　「派人去三〇三室檢查，傅凱？」

　　特種部隊隊長傅凱清了清喉嚨。

　　「我覺得風險……」

　　「現在就去，傅凱。」

　　替電子設備降溫用的冷卻風扇嗡嗡旋轉。傅凱和湯姆對望一眼。

　　傅凱清了清喉嚨。

　　「阿爾法呼叫查理二號，請回答。」

　　雜訊噪音。

　　「這是查理二號。」

　　「立刻查看三〇三。」

　　「收到，查看三〇三。」

　　歐圖盯著螢幕。沒有動靜。想像一下如果……

　　他們出現了。

　　三名持種部隊隊員身穿黑色制服，頭戴黑色騎士頭罩，手拿黑色衝鋒槍，足蹬黑色皮靴，出現在螢幕上。他們的動作非常快，畫面上看起來卻平淡無奇，甚是奇怪。是因為聲音。是因為少了聲音的緣故。

　　三名隊員沒有使用精巧的小型炸藥來開門，而是使用老式的撬棒。歐圖看了相當失望。一定是因為經費削減的關係。

　　無聲畫面中的隊員站好定位，彷彿準備比賽似的，一人將撬棒嵌入門鎖，另外兩人站在一公尺後方，手舉衝鋒槍。突然之間，他們開始行動，動作十分流暢協調，像是跳出排練整齊的舞步。房門猛然飛開，在後方待命的兩名隊員立刻衝了進去，第三名隊員跟在他們身後簡直是撲進去的。歐圖已經打算把這段影片秀給尼爾斯看了。房門彈了回來，來到半開的位置，停了下來。可惜他們沒時間在房間裡裝攝影機。

　　八秒過去了。

　　傅凱的無線電發出吱喳聲。

　　「三〇三安全，發現一名女性和一名男性，都沒攜帶武器。」

　　「活著嗎？」

　　「非常……呃，活跳跳。」

　　「有沒有搜查那名男性？」

　　「他沒穿衣服，阿爾法。」

　　「叫他出來，」湯姆說：「幹！」

　　歐圖直盯著畫面上的房門口瞧。他們一直在辦事，全身光溜溜的，做了一整個晚上和一整個白天。他盯著房門口，呆若木雞。

　　「查理二號，叫那個男的穿上衣服，把他帶回到你們的位置。」

　　傅凱放下無線電對講機，看著其他人，微微搖了搖頭。

　　湯姆在椅子扶手上重重拍了一掌。

　　「監視車明天也可以用。」歐圖說，迅速瞥了湯姆一眼。

　　他現在說話必須小心謹慎。

　　「我星期天不收費，不過我得知道什麼時間……」

　　「嘿，你們看。」

　　歐圖本能地轉過頭去。平頭保鑣終於開口講話了，他的手指指著中央的螢幕。

　　「在大廳，他穿過前門，直接進了電梯。」

　　監視車裡安靜了兩秒鐘，接著響起傅凱的無線電呼叫聲。

　　「阿爾法呼叫所有小隊，可疑目標剛剛進入電梯，準備待命。」

　　※※※

　　「不用了，謝謝。」貝雅特微笑說。

　　「說的也是，已經吃很多餅乾了。」奧莉嘆了口氣，把裝餅乾的錫盒放回桌上。「我剛剛說到哪裡？喔，對，我現在一個人住，所以很高興史文來看我。」

　　「對啊，住在這樣一間大房子裡一定很寂寞。」

　　「我可以跟依娜聊聊天，可是她今天去她那個紳士朋友的渡假小屋了，我請她替我跟他問好。不過他們的交往方式在現在這個時代有點怪，他們好像什麼都想先試試看，同時又覺得不會長久，這可能也是他們為什麼這麼保密的關係吧。」

　　貝雅特偷眼看了看錶。哈利說行動一結束就會打電話來。

　　「妳剛剛在想別的事對不對？」

　　貝雅特緩緩點頭。

　　「沒關係的，」奧莉說：「希望他們能逮到他。」

　　「妳有個好兒子。」

　　「對啊，這是真的，如果他常來看我，就像最近這樣，我一定不會抱怨。」

　　「喔？他多久來看妳一次？」貝雅特問。行動應該差不多結束了，為什麼哈利還不打電話來？凶手到底有沒有現身？

　　「這四個星期是一星期一次，呃，其實隔的時間更短，他五天來看我一次，停留的時間都很短。我真的認為布拉格那裡有個人在等他。還有，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想他今天要告訴我一些事。」

　　「嗯。」

　　「上次他送我一件珠寶，妳要不要看？」

　　貝雅特看著希芬森老太太，突然覺得十分疲倦，她厭倦這份工作，厭倦快遞員殺手，厭倦湯姆、哈利和奧莉，更重要的是，她厭倦她自己，厭倦這個高尚、盡忠職守的貝雅特。這個貝雅特認為她可以有所成就、有所作為，只要她當個乖女孩，在工作上表現得又好又聰明，聰明到懂得時常聽從別人的話就行了。該是時候做些改變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改變。最重要的是，她只想回家，躲在被子底下睡一覺。

　　「也是啦，」奧莉說：「反正也沒什麼好看，要不要再喝點茶？」

　　「麻煩妳。」

　　奧莉剛要倒茶，卻看見貝雅特的手從茶杯上方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抱歉，」貝雅特笑說：「我的意思是說我想看。」

　　「什麼……」

　　「我想看妳兒子送妳的珠寶。」

　　奧莉精神一振，走出廚房。

　　乖女孩，貝雅特心想。她端起茶杯，打算把杯中的茶喝完。她得打個電話給哈利，問問看行動到底進行得如何。

　　「妳看。」奧莉說。

　　貝雅特的茶杯，或者說，奧莉的茶杯，或者再說得更精確一點，德意志國防軍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貝雅特看著那枚胸針，以及胸針上鑲飾的寶石。

　　「這是史文進口的，」奧莉說：「他們在布拉格好像只切割這種特別的形狀。」

　　胸針上的寶石是鑽石，形狀是五角星。

　　貝雅特只覺得嘴裡發乾，舌頭在口中轉了一圈，想去除乾澀之感。

　　「我得打個電話。」她說。

　　她口中依然乾澀。

　　「可不可以請妳找一張史文的照片給我？最好是最近的，這非常重要。」

　　奧莉一臉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

　　歐圖張嘴呼吸，眼裡盯著螢幕，耳中聽著周圍的說話聲。

　　「可疑目標進入布拉弗二號的區域。可疑目標停在門口。布拉弗二號，準備好了沒？」

　　「這是布拉弗二號，準備好了。」

　　「目標停下腳步，他把手伸進口袋，可能要拿槍，我們看不見他的手。」

　　湯姆的聲音說：「行動。」

　　「行動，布拉弗二號。」

　　「奇怪……」平頭保鑣喃喃地說。

　　馬利斯覺得好像聽見什麼聲音，便把暴力妖姬樂團的音樂聲轉小一點，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又來了。有人在敲門。會是誰？據他所知，這條走廊上每間寢室的學生都回家過暑假了。但不會是雪莉。他在樓梯上遇見過雪莉，他停下腳步問她想不想跟他去聽演唱會、看電影或看舞台劇，完全免費，哪一種隨便她挑。

　　馬利斯站起身來，發現自己手心冒汗。為什麼冒汗？來敲門的怎麼想都不可能是雪莉。他匆匆環顧房內，才發現自己直到現在才真正好好看了這個房間。他東西不多，沒辦法把房間搞得很亂。四面牆壁光禿禿地，只掛了一張美國搖滾歌手伊吉．帕普（Iggy Pop）的海報，而且是從別的地方撕下來的，另外還有一個乏善可陳的書架，這個書架很快就會擺滿免費CD和DVD。這個房間糟透了，毫無個性可言。敲門聲再度傳來。他的被子一角從沙發床後方冒了出來，他趕緊把被子塞回去。不可能是她，不可能……真的不是她。

　　「弗蘭先生嗎？」

　　「對？」

　　馬利斯吃了一驚，看著眼前的男子。

　　「你有一個包裹。」

　　男子除下背包，拿出一個A4信封交給馬利斯。馬利斯接過蓋了郵戳的白色信封，看見上面沒寫名字。

　　「你確定這是給我的？」他問。

　　「對，我需要您簽收……」

　　男子拿出寫字板，上面夾著一張紙。

　　馬利斯以詢問的神色看著男子。

　　「抱歉，你沒筆對不對？」男子微笑說。

　　馬利斯又盯著男子看。有個地方不對勁，但他一時之間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勁。

　　「等一下。」馬利斯說。

　　他拿著信封回房內，把信封放在書架上的一串鑰匙旁，鑰匙環上有個骷髏頭。他在抽屜裡找到一支筆，回過身來，卻看見男子已站在他身後的昏黑玄關中，不禁後退一步。

　　「我沒聽見你走進來。」馬利斯說，隨即聽見自己的緊張笑聲在四壁裡迴盪。

　　他倒不是害怕，他家鄉的人通常都習慣這樣站在門內，好讓暖氣不會流失，或者讓冰冷空氣不會流進來，可是眼前這個男子有個地方怪怪的。只見男子已除下護目鏡和安全帽，現在馬利斯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嚇一跳了。男子看起來太老了，單車快遞員通常都是二十來歲，眼前這張臉看起來卻已有三十多歲，甚至四十多歲。

　　馬利斯正要說話，卻看見男子手中拿著一樣東西。房間裡很明亮，玄關卻很昏暗。馬利斯看過很多電影，認得出男子手中那樣東西的輪廓是一把裝了滅音器的手槍。

　　「那是要給我的嗎？」馬利斯張惶失措地說。

　　男子微微一笑，舉起槍來，指著馬利斯的臉。這下子馬利斯明白自己應該開始害怕了。

　　「坐下，」男子說：「你有筆了，打開信封。」

　　馬利斯跌坐在椅子上。

　　「你要寫點東西。」男子說。

　　※※※

　　「幹得好，布拉弗二號。」

　　傅凱大喊，紅光滿面。

　　歐圖用鼻子呼吸。畫面中的男子趴在二〇五室前方地上，手被扭到背後，銬上手銬。最棒的是，他的臉扭向攝影機，讓人看見他臉上的驚訝表情以及因為疼痛而扭曲的五官，人人都看得見這王八蛋終於逐漸明白自己失手披捕了。這是獨家新聞，不對，不只如此，這是歷史性的紀錄，奧斯陸燠熱夏季的戲劇化高潮：快遞員殺手在即將幹下第四起謀殺案之前束手就擒。全世界都會搶著要播。我的天啊，本入歐圖．哈根就要發了。再也不必去替7─11裝什麼監視系統了，再也不必理會那個混蛋湯姆了，他可以買……他可以……奧翠塔和他可以……

　　「不是他。」那看起來像門房的平頭男子說。

　　監視車裡一片靜默。

　　湯姆在椅子上傾身向前。

　　「哈利，你說什麼？」

　　「不是他。二〇五室的學生是我們沒連絡到的人之一，根據寢室清單，住二〇五的學生叫歐德．艾納．賴利波特。躺在地上的那個傢伙，手裡拿什麼東西雖然看不清楚，可是在我看來他拿的是一把鑰匙。抱歉，各位，我猜賴利波待回家了。」

　　歐圖看著畫面。監視車裡的器材總價值超過一百萬克朗，有的是買來的，有的是借來的，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聚焦在男子手上，看看那平頭門房說的對不對。但歐圖不需要這麼做。蘋果樹的樹枝正在斷裂。他從院子裡就可以看見窗內燈光。錫罐迸裂。

　　「布拉弗二號呼叫阿爾法，提款卡上寫說他的名字叫歐德．艾納．賴利波特。」

　　歐圖癱軟在椅子上。

　　「放輕鬆，各位，」湯姆說：「他還是可能會來，是不是，哈利？」

　　混蛋哈利沒回答，他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

　　馬利斯看著自己從信封裡拿出來的兩張白紙。

　　「你最親近的親屬是誰？」男子問。

　　馬利斯吞了口唾沫，想要回答，卻說不出話來。

　　「你只要照我的話做，」男子說：「我就不會殺你。」

　　「我爸跟我媽。」馬利斯低聲說，聽起來有如可悲的SOS。

　　男子指示馬利斯在信封上寫下父母的姓名和地址。馬利斯提筆開始書寫：名字、姓氏、柏福鎮。寫完後他看著自己寫的字，只見每個字都寫得歪七扭八，抖動不已。

　　男子開始口述信件內容，馬利斯聽從指示，在信紙上寫道：

　　「嗨！突然改變計畫！我要跟喬治，就是那個我在這裡認識的摩洛哥人去摩洛哥玩，我們會住在他父母家，他父母住在山裡一個叫哈珊村的小村。我會去四個星期，那裡的手機訊號可能不太好，不過我會寫信，可是喬治說那裡的郵差不太可靠，反正我一回來就會跟你們連絡，愛你們的……」

　　「馬利斯。」馬利斯說。

　　「馬利斯。」

　　男子叫馬利斯把信裝進信封，然後把背包舉到馬利斯面前，指示馬利斯把信封放進背包。

　　「另外一張紙只要寫『出國，四星期後回來』，然後寫下今天的日期，簽上你的名字。就這樣，謝謝你。」

　　馬利斯坐在椅子上，思索著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男子就站在他的正後方。一陣清風吹動窗簾。鳥兒在外頭歇斯底里地吱喳高叫。男子傾身向前，關上窗戶。這樣一來便只聽見書架上的CD播放機兼收音機傳出的低低樂音。

　　「那是什麼歌？」男子問。

　　「〈艷陽下的水泡〉。」馬利斯說。他剛剛按下了「重播」鍵。他喜歡這首曲子，可以寫一篇很棒的評論，一篇帶有諷刺口吻卻又不失溫暖、內容豐富的評論。

　　「我聽過這首歌，」男子說，找到音量旋鈕，調高音量。「只是記不得在哪裡聽過。」

　　馬利斯抬起頭來，看著窗外，看著被關上聲音的夏日，看著白樺樹枝似乎在踉他揮手道別，看著青青草地。他在窗戶倒影中看見男子舉起手槍，指向他的後腦。

　　「讓我狂嗨！」小喇叭尖聲唱道。

　　男子放下手槍。

　　「抱歉，忘了開保險，好了。」

　　馬利斯緊緊閉上雙眼。雪莉。他想到雪莉。她現在在哪裡？

　　「我想起來了，」男子說：「是在布拉格，這個樂團好像叫『暴力妖姬』，是我太太帶我去聽的演唱會，他們唱得不是很好對不對？」

　　馬利斯張口欲答，這時手槍發出一聲乾咳，從此再也無人知道馬利斯對暴力妖姬樂團有什麼看法。

　　※※※

　　歐圖的雙眼緊盯螢幕，耳中聽見傅凱在他身後跟布拉弗二號用黑話交談，混蛋哈利接起嗶嗶作響的手說的話並不多。可能是某個恐龍妹想跟他上床吧，歐圖心想，豎耳聆聽。

　　湯姆默不作聲，坐在椅子上啃咬手指關節，面無表情地看著特種部隊帶走賴利波特。賴利波特沒被上手銬，他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媽的什麼都沒有。

　　歐圖只是把視線牢牢釘在螢幕上，覺得自己好像就坐在核子反應爐旁邊。車外沒什麼看頭，車裡卻像是個煮得啵啵作響的悶燒鍋，你絕對不會想去掀開鍋蓋看看裡頭煮的是什麼。眼睛看著螢幕就好。

　　傅凱說：「通話結束。」放下吱喳作響的無線電對講機。混蛋哈利還在跟恐龍妹講手機，回答的話不超過一個音節。

　　「他不會來了。」湯姆說，看著畫面上空蕩的走廊和樓梯。

　　「天色還早。」傅凱說。

　　湯姆緩緩搖了搖頭。「他知道我們在這裡，我感覺得到，他正坐在某個地方嘲笑我們。」

　　他可能在院子的樹上，歐圖心想。

　　湯姆站了起來。

　　「收拾東西吧，各位，五角星的理論不成立，明天再重頭來過。」

　　「理論成立。」

　　其他三人轉頭望向混蛋哈利，只見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的名字叫史文．希芬森，」哈利說：「挪威人，住在布拉格，一九四六年出生於奧斯陸，不過我們的同事貝雅特說他的樣貌看起來年輕很多。他有兩次走私前科，他送給母親的鑽石跟我們在屍體身上發現的一模一樣。發生命案的那幾天，他母親都說他有去探望她。他母親就住在弗勒公館。」

　　歐圖看見湯姆臉色發白，表情僵硬。

　　「他母親？」湯姆的聲音十分低微。「就住在星星最後一個尖角指向的地方？」

　　「對，」混蛋哈利說：「他母親正在等他今天晚上去探望他。一輛支援警車已經出發前往舒懷葵街，我的車就停在這邊。」

　　哈利站了起來。湯姆搓揉下巴。

　　「我們得重新編組。」傅凱說，一把抓住無線電對講機。

　　「等一下！」湯姆大吼：「誰都不准行動，等我命令。」

　　眾人殷切地看著湯姆。湯姆閉上眼睛，兩秒過後，他張開眼睛。

　　「哈利，攔下那輛警車，弗勒公館方圓一公里內都不准有警車靠近，絕對不能給他察覺到一絲風吹草動，剛才我們都已經見識過他的厲害了。我對東歐走私犯有一點了解，他們一定會安排好退路，一定會。還有，一旦給他們脫逃，就別想再找到他們。傅凱，你跟你的弟兄留在這裡，繼續執行任務，直到我下別的命令。」

　　「可是你剛剛自己說他不會……」

　　「照我的話去做，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逮到他的機會，這次的任務是我負責的，出紕漏我一個人承擔。哈利，這裡交給你負責，可以嗎？」

　　歐圖看見混蛋哈利面無表情的看著湯姆。

　　「可以嗎？」湯姆又問I次。

　　「好。」混蛋哈利說。

28　人造陽具

　　星期六

　　奧莉睜大眼睛看著貝雅特檢查她的左輪手槍彈筒，確認裡頭有子彈。

　　「我的史文？我的老天，他們得弄清楚自己找錯人了！史文連一隻蒼蠅都不忍心殺害的！」

　　貝雅特把彈筒旋回原位，發出喀噠一聲，然後她走到廚房窗前，那扇窗戶望出去就是舒懷葵街的停車場。

　　「希望是這樣，可是我們必須先逮捕他才能知道。」

　　貝雅特心跳變快，但還不致於過快。她的倦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輕盈感和歸於中心的感覺，幾乎像是嗑了藥似的。她這把手槍是父親的老制式手槍，有一次她聽見父親對同事說絕對不能仰賴單發槍。

　　「他沒說他幾點要回來？」

　　奧莉搖了搖頭。

　　「他只說他要去辦點事。」

　　「他有前門的鑰匙嗎？」

　　「沒有。」

　　「很好，那……」

　　「可是我如果知道他要來，通常都不會鎖門。」

　　「現在門沒鎖？」

　　貝雅特感覺血液湧上頭部，聽見自己的聲音陡然拔尖。她不知道自己比較氣誰，是比較氣受到警方保護、卻沒鎖上前門而讓兒子可以長驅直入的希芬森老太太？還是比較氣她自己竟然沒去檢查這麼一個非常基本的環節？

　　她專注呼吸，好讓說話聲音冷靜下來。

　　「奧莉，我要妳坐在這裡，我去走廊……」

　　「嗨！」

　　一個聲音從貝雅特背後傳來。她心跳變快，但還不致於過快。她轉過身，右手臂向前直伸，細長的白色手指緊緊扣住扳機。只見一個人影站在走廊前端的門口處。貝雅特沒聽見那人進來的聲音。她覺得自己乖是乖到了家，蠢也蠢到了家。

　　「哇喔。」那聲音咯咯笑道。

　　貝雅特看見那人的面孔，猶豫了半秒．然後鬆開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他是誰？」奧莉問。

　　「希芬森老太太，」那人說：「我是湯姆．沃勒警監，來支援的。」他伸出手跟奧莉握手，同時瞥了貝雅特一眼。「我擅自把前門鎖上了，希芬森老太太。」

　　「其他人呢？」貝雅特問。

　　「沒有其他人了，只有……」湯姆嘴角泛起微笑，貝雅特渾身僵硬。「……我們兩個人，甜心。」

　　※※※

　　時間到了晚上八點。

　　電視新聞播報員說冷峰正在通過英國，熱浪即將結束。羅傑．錢登在郵報大樓的走廊上對一個同事說警方這幾天變得非常沉默，他猜想一定有什麼事正在醞釀。有人謠傳說特種部隊被派遣了，而且隊長傅凱這兩天連一通電話都沒回。羅傑的同事認為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編輯台也如此同意，於是冷鋒成了頭條新聞。

　　莫勒坐在沙發上看「音樂大挑戰」節目，他喜歡節目主持人伊伐．崔格（Ivar Dyrhaug），也喜歡崔格的歌，才不理會警署有些人說這個節目有點過時而且過於家常。他喜歡家常的氛圍。再說他突然想到挪威一定有很多才華洋溢的歌手沒能在聚光燈下一展歌藝。不過今天晚上莫勒沒辦法專心在歌詞和對話上；他只是呆呆地盯著電視瞧，腦子裡想的是剛剛哈利打電話回報的內容。

　　莫勒看了看錶，瞄了電話一眼，這已經是他半小時來第五次瞄電話了。哈利同意一有新發展就跟他回報，總警司也要求他說行動只要一有結果，立刻跟他做簡報。莫勒心想不知道總警司的小木屋有沒有電視？不知道總警司是不是跟他一樣正坐在電視機前面看機智問答，嘴裡說答案，腦子卻飛到了其他地方？

　　※※※

　　歐圖吸了口菸，閉上眼睛，在眼前看見窗口的燈光，耳邊聽見風吹枯葉的窸窣聲。大人拉上了窗簾，他的一顆心往下沉。另一個錫罐已被丟在水溝裡，尼爾斯已經跑回家了。

　　歐圖自己那包菸抽完了，便向那個叫哈利的混蛋警察討菸。湯姆已離開半小時，哈利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駱駝牌淡菸。好牌子，只不過「淡」菸稍嫌美中不足。歐圖和哈利開始抽起菸來，傅凱不以為然地瞪了他們一眼，但沒有多說什麼。歐圖透過藍色氤氳朝傅凱的臉瞥了一眼，這股藍色氤氳也在看了令人氣沮的階梯和走廊靜止畫面上罩上一層薄紗，使得畫面看來比較迷濛，不那麼刺眼。

　　哈利把椅子挪往歐圖的方向，好讓自己更靠近螢幕。哈利抽菸的姿態悠悠哉哉，看著分割畫面的眼神卻十分熾烈，一格一格研究，彷彿裡頭有些東西他還沒注意到。

　　「那是什麼？」哈利問，指向左邊螢幕的一格畫面。

　　「那個嗎？」

　　「不是，再高一點，四樓的。」

　　歐圖看向哈利說的那格畫面，但畫面裡同樣也是空蕩的走廊和淡黃色的牆壁。

　　「我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啊。」歐圖說。

　　「右邊第三扇門的上面，在灰泥那裡。」

　　歐圖瞇起雙眼，看見那裡有一些白色痕跡。起初他以為那些白色痕跡是他們裝設攝影機失敗所造成的，但仔細想想卻不記得他們在那片牆壁鑽過洞。

　　傅凱向前俯身。「那是什麼？」

　　「不知道，」哈利說：「歐圖，你能不能放大那個地方……？」

　　歐圖移動游標越過螢幕，在那扇門的上方拉出一個小方塊，然後按住兩個按鍵，那塊區域立刻顯示在整片二十一吋蛋幕上。

　　「我的老天。」哈利喃喃地說。

　　「那鬼東西又沒什麼大不了。」歐圖大言不慚地說，帶著鍾愛的心情拍了拍控制台。他開始喜歡哈利這個人了。

　　「魔鬼之星。」哈利低聲說。

　　「什麼？」

　　哈利已轉頭望向傅凱。

　　「叫戴爾塔一號或是媽的隨便哪個小組，準備強行進入四〇六室，叫他們等我到了以後再行動。」

　　哈利站了起來，拿出一把槍，歐圖認出那是一把葛拉克二一手槍，他曾經在深夜逛網路時看過這把槍。他知道有事要發生了，卻不知道是什麼事，但這件事可能代表他終究還是拿得到獨家新聞。

　　哈利已走出了門。

　　「阿爾法呼叫戴爾塔一號。」傅凱說，放開對講機按鍵。

　　噪音。美妙的雜訊噪音。

　　※※※

　　哈利在學生樓正門內的電梯前停下腳步，猶豫片刻，然後才抓住把手，拉開電梯門。他一看到黑色鐵柵格，一顆心就怦怦亂跳，眼前赫然是道黑色鐵柵門。

　　他放開門把，彷彿門把燒燙，讓電梯門關上。反正已經太遲了，就好像你知道火車已經離站，但還是做出最後衝刺，奔向月台，想在火車完全消失前看上一眼，真是可悲。

　　哈利決定爬樓梯，並試著冷靜地往上爬。那傢伙是什麼時候來的？兩天前？還是一個星期前？

　　他無法克制自己的腳步，不由自主跑了起來，鞋底踩在樓梯上聽起來宛如沙紙般沙沙作響。他想在火車消失前看上一眼。

　　他往左拐了個彎，進入四樓走廊，三名黑衣隊員正好也從走廊另一端來到這裡。

　　哈利站在牆上刻著的五角星下方，只見白色刻痕在黃色牆壁襯托下十分耀眼。

　　寢室號碼「四〇六」下方寫著姓氏「弗蘭」，再下方用兩條膠帶貼著一張紙。

　　「出國，四星期後回來，馬利斯。」

　　哈利朝戴爾塔一號點了點頭，表示可以開始行動。

　　六秒鐘後，房門被撬了開來。

　　哈利叫其他人在外頭等著，自己獨自走了進去。房間是空的。他環視整個房間，只見裡頭乾淨整潔，甚至過於整潔，和沙發床上方的那張伊吉．帕普破爛海報很不搭。清空的書桌桌面上方是書架，書架上擺著幾本破爛的平裝書，旁邊是個骷髏頭鑰匙環，串著五、六把鑰匙。一名古銅膚色的少女在相片中露出微笑。可能是女友或姊妹吧，哈利猜想。德裔美國小說家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的書和大型手提收錄音機之間，放著一個上了白色塗料的蠟製拇指，拇指朝上翹起。一切準備妥當，萬事0K，不是嗎？

　　哈利看著伊吉．帕普的海報，伊吉沒穿上衣，露出精瘦身驅和自己留下的疤痕，深邃眼窩中一雙眼珠子炯炯發光，這男人一定經歷過一兩個屬於他個人的磨難。哈利摸了摸書架上的白色拇指。材質太軟了，不是石膏或塑膠，摸起來幾乎跟真的手指一樣。觸感冰涼，但很真實。他聞了聞白色拇指，想起了維廉家的那根人造陽具。白色拇指聞起來有福馬林和塗料的混合氣味。他用兩根手指擠了擠白色拇指，白色塗料碎裂，哈利聞到刺鼻的氣味，心頭一驚。

　　※※※

　　「我是貝雅特。」

　　「我是哈利，妳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們還在等，湯姆自己佔據了走廊上的位置，把我跟希芬森老太太趕到廚房裡，看來女性解放也不過如此。」

　　「我現在在學生樓的四〇六室，他來過這裡。」

　　「他去過那裡？」

　　「他在房門上方的灰泥上刻了魔鬼之星，住在這裡的男學生馬利斯．弗蘭失蹤了，其他學生有好幾個星期沒見到他，門上還貼了一張紙說他出遠門了。」

　　「呃，說不定他真的出遠門了。」

　　哈利注意到貝雅特說話開始有他的調調。

　　「不太可能，」哈利說：「他的大拇指留在房間裡，而且經過某種防腐處理。」

　　手機那頭靜默了一會。

　　「我已經打電話去給你們鑑識組，他們已經派人來了。」

　　「可是我不懂，」貝雅特說：「你們不是在整棟大樓裡都裝滿攝影機了嗎？」

　　「呃，對啊，可是這是二十天前發生的。」

　　「二十天？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找到了馬利斯他父母的電話，打了過去，他們說接到馬利斯寄來一封信說他去摩洛哥玩，他父親還說這是馬利斯頭一遭寫信給他們，通常他都會打電話。信上的郵戳是二十天前。」

　　「二十天……」貝雅特低聲說。

　　「二十天，也就是卡蜜拉命案的五天前，換句話說……」

　　哈利在手機上聽見貝雅特大力呼吸。

　　「……這件命案發生在我們以為是第一起命案的五天前。」他說。

　　「我的天哪。」

　　「不只這樣，我們把住宿生集合起來，問有沒有人記得那天的事，結果一個住在三〇三室的女學生說，她記得那天下午她在宿舍外面的草地上做日光浴，回來的時候跟一個單車快遞員擦身而過。她會記得這件事是因為這裡不常有快遞員來，而且幾個星期後，報紙開始登出快遞員殺手的新聞，她還在走廊上跟別人拿這件事開過玩笑。」

　　「所以他欺騙我們他的做案順序囉？」

　　「不是，」哈利說：「是我太蠢了。妳記不記得我曾納悶說他切下手指是不是代表某種密碼？呃，結果答案再簡單不過了。這裡留下的是大拇指，所以他是從左手第一根手指開始按照順序切的，用不著是天才也算得出卡蜜拉是第二個被害人。」

　　「嗯。」

　　她又在學我說話了，哈利心想。

　　「現在只剩下第五根手指，」貝雅特說：「也就是小指。」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對不對？」

　　「這代表這次是輪到我們這裡，而且本來就是輪到我們這裡。我的天哪，他真的打算……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吧？」

　　「他母親坐在妳旁邊嗎？」

　　「對。哈利，快告訴我他要做什麼。」

　　「我不曉得。」

　　「我知道你不曉得，總之跟我說些什麼吧。」

　　哈利躊躇了一會。

　　「好吧。很多連續殺人犯的殺人動力來自於自卑感，既然第五名被害人是最後一個，也是最終的一個，那麼他很可能計畫奪去他上一代直系血親的性命，或是奪去他自己的性命，或是兩者的性命。這跟他和母親的關係無關，而是跟他自己有關。總之選擇弗勒公館做為殺人地點是合乎邏輯的。」

　　一陣靜默。

　　「妳還在嗎，貝雅特？」

　　「是的，是這樣沒錯，他是以德國人的小孩這個身分長大的。」

　　「誰？」

　　「正要來這裡的那個人。」

　　又是一陣靜默。

　　「湯姆為什麼一個人守在走廊上？」

　　「你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按照正常程序應該是你們兩個人一起逮捕犯人，這樣要比讓妳坐在廚房裡安全多了。」

　　「也許吧，」貝雅特說：「我沒什麼這種實戰經驗，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嗯。」哈利說。

　　哈利的腦際閃過一些念頭，一些他一直努力壓抑的念頭。

　　「哈利，是不是有什麼事不對勁？」

　　「對，」哈利說：「我的菸抽完了。」

29　溺水

　　星期六

　　哈利把手機放回夾克口袋，靠上沙發椅背。他這樣坐在沙發上，鑑識組人員肯定會生氣，可是這裡實在沒什麼線索可以破壞。顯然凶手這次做案後把現場徹底清理得非常乾淨。哈利甚至在地上聞到淡淡的液態肥皂香味，這是因為他在地上發現一些黑色塊狀物，乍看之下像是燒熔的橡膠掉落到油地毯上，於是就把臉湊到地板上去看。

　　門口出現一張面孔。

　　「我是鑑識組的畢爾．侯勒姆。」

　　「很好，」哈利說：「你身上有菸嗎？」

　　哈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侯勒姆和他的同事開始工作。夜晚的陽光斜斜照射在學生樓、街道和坎本區的樹木上，最後落在德揚區，把每一處都染上燦爛的金黃色。這樣的奧斯陸夜晚美麗無比，哈利不知道有哪個城市能和它相比，一定有其他城市比得上，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我想知道這些黑色塊狀物是什麼。」

　　哈利指了指地板。

　　「好。」侯勒姆說。

　　哈利覺得頭量，因為他連續抽了八根香菸。香菸把他的酒癮抑制住了，但也只是抑制住而已，並不是完全消除。他凝視著那根拇指。拇指可能是用鉗子切下來的。凶手還用到了塗料和黏著劑。要在房門上方刻上五角則需要用到鑿子和槌子。這次凶手帶了很多工具。

　　哈利明白五角星和拇指代表的意義，可是為什麼要用到黏著劑？

　　「看起來像是熔化的橡膠。」侯勒姆蹲在地上說。

　　「橡膠要怎麼熔化？」哈利問。

　　「可以放火燒，也可以用熨斗燙，也可以用熱風槍吹。」

　　侯勒姆聳了聳肩。

　　「熔化橡膠要幹嘛？」

　　「為了要讓它硫化，」侯勒姆的同事說：「硫化膠可以用來修理東西或是達到防水的功效，比如說汽車輪胎就用得到。硫化膠也可以用來焊接，達到密封效果，大概是這類的功用。」

　　「那個呢？」

　　「不知道，抱歉。」

　　「謝謝。」

　　白色拇指指向天花板。如果這個拇指能指向密碼的解答就好了，哈利心想。這個拇指顯然是個密碼。凶手在警方的鼻子上套了個環，拉著警方就好像拉著一頭蠢獸一樣，隨便他愛往哪個方向拉，就往哪個方向拉，所以這個密碼一定有個解答。如果這個密碼是專為哈利這種具有中度智能的白癡而設計，那解答一定很簡單。

　　他看著那根拇指，心想代表意義可能有：向上指、OK、收到、了解。

　　夜晚的陽光持續湧入。

　　他深深吸了口菸。尼古丁在他的血管裡流竄，通過肺臟狹窄的毛細血管，朝北行進。尼古丁有毒、損害健康、讓人上癮、但滋味一流。可惡！

　　哈利突然一陣劇烈咳嗽。

　　拇指指向天花板。四〇六室的天花板。四樓的天花板。原來如此，白癡，白癡！

　　哈利轉動鑰匙，打開了門，在牆邊找到電燈開關，走進門內。閣樓很高，通風良好，但沒有窗戶。儲藏室有編號，每個儲藏室佔地兩平方公尺，彼此緊臨，沿牆壁排成一列。細鐵絲網內堆放著許多物品，這些物品的物主先把它們儲放在這裡，日後才準備拿去巨型垃圾箱丟棄。儲藏室裡的物品包括：破了洞的床墊、過時的家具、放衣服的硬紙箱、還能用所以不能丟的電器。

　　「有如地獄之火。」傅凱喃喃地說，和兩名特種部隊隊員走了進來。

　　哈利覺得用這個意象來形容這裡再恰當不過。這時天空中的太陽也許低垂，漸漸向西沉落，但太陽一整天都在替屋頂的磁磚加熱，現在磁磚正在放射今天儲存的熱能，把閣樓變成名副其實的三溫暖。

　　「四〇六室的儲藏室應該往這邊走。」哈利說，往右走去。

　　「為什麼你這麼確定屍體會在閣樓？」

　　「呃，因為凶手指出了明顯的事實，五樓是在四樓的樓上，所以四〇六室的樓上指的就是閣樓。」

　　「指出？」

　　「類似一種圖謎。」

　　「你知不知道這上面不可能有屍體？」

　　「為什麼？」

　　「昨天我們帶警犬上來過，一具屍體在這種溫度下躺在這裡四個星期……這樣說好了，如果把狗的嗅覺轉換成人類的聽覺，那不就像是在這裡尋找一個發出巨響的警報器嗎？就算是最遲鈍的警犬也不可能找不到一具屍體，更何況昨天我們牽來的那隻警犬是最頂尖的。」

　　「如果屍體被密封起來，味道飄不出來呢？」

　　「空氣分子移動得很快，即使是極其細小的開口都能穿過，不太可能……」

　　「硫化膠。」哈利說。

　　「什麼？」

　　哈利在一個儲藏室前方停下腳步，兩名制服隊員立刻舉著撬棒就定位。

　　「兄弟們，我們先用這個試試看。」

　　哈利把一串帶有骷髏頭的鑰匙舉到他們面前晃了晃。

　　最小的那把鑰匙正好可以插入掛鎖的鎖頭。

　　「讓我單獨進去，」哈利說：「鑑識組的人不喜歡現場被腳印蹂躪。」

　　哈利借了一支手電筒，站到一個既高且寬的白色雙門衣櫃前，這個衣櫃佔去了儲藏室絕大部分的空間。他伸手抓住衣櫃門把，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然後用力把門拉開。衣服、灰塵和木頭的霉味撲鼻而來。他按亮手電筒，只見橫桿上掛著一排藍色西裝，款式跨越三個世代，一定是馬利斯的長輩留給他的。哈利用手電筒照亮衣櫃內部，用手摸了摸西裝。西裝用的是粗糙的羊毛料子。其中一套罩在薄薄的塑膠套裡，裡頭是灰色保護套。

　　哈利關上衣櫃，朝儲藏室後方牆壁走去，那裡有個曬衣架，上面掛著兩片窗簾，看樣子是家庭手工縫的。哈利拉起窗簾，看見一隻小型食肉動物張開了口，滿嘴尖齒無聲地朝他咬來。那隻動物身上剩下的皮毛是灰色的，仿大理石眼珠是褐色的，需要拋光。

　　「是貂。」傅凱說。

　　「嗯。」

　　哈利遊目四顧，儲藏室裡沒有太多空間可以查看，難道他真的誤判了？

　　接著他看見一捲地毯，看起來像是波斯地毯，至少他這麼覺得。地毯直立著，倚在細鐵絲網上，指向天花板。哈利把一張藤椅推到地毯旁，爬了上去，拿手電筒往那捲地毯裡頭照去。站在外面的特種部隊隊員看著哈利，神色緊張。

　　「好吧。」哈利說，爬下椅子，關上手電筒。

　　「怎麼樣？」傅凱問。

　　哈利搖了搖頭，驀然間怒氣上衝，往衣櫃側邊踢了一腳，把衣櫃踢得像肚皮舞孃般左搖右擺。狗兒的吠叫聲傳來。一杯，只要來一杯就好，只要有片刻不受折磨就好。正當他轉身準備離去，耳中卻聽見磨擦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牆壁上滑下來似的。他立刻轉過身去，正好看見衣櫃門猛然打開，一個西裝袋朝他疾撲而來，把他擊倒在地。

　　哈利知道自己一定暈過去幾秒鐘，因為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後腦隱隱作痛。他吸了口氣，吸進乾燥木質地板揚起的朵朵塵埃。西裝袋的重量把他肺臟裡的空氣全給撞了出來，他感覺自己像是溺水，被壓在一個裝滿水的大塑膠袋底下。他心下驚慌，揮拳擊出，不料拳頭卻打在柔軟表面上，而柔軟表面的下方有種軟軟的東西陷了下去。

　　哈利心頭一驚，全身僵直，靜止不動。慢慢的，他的視線開始聚焦；溺水的感覺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已然溺斃的感覺。

　　灰色塑膠膜裡有一對呆滯的眼睛和他正眼相對。

　　他們找到了馬利斯．弗蘭。

30　逮捕

　　星期六

　　特快列車朝站外駛去，閃爍著銀色亮光，猶如一陣猶豫的輕風般安靜無聲。貝雅特看著奧莉，只見奧莉直起頭，望向窗外，不斷眨眼。她擱在餐桌上的雙手爬滿皺紋、肌肉結實，宛如鳥兒眼中的野地。皺紋是長長的山谷，黑藍色血管是河流，指節是連綿山脈，其上鋪展開來的肌膚彷彿是灰白色帆布帳篷。貝雅特細看自己的雙手。她這輩子思索過雙手可以做些什麼、不能做些什麼、以及無法達成些什麼。

　　晚上九點五十六分，貝雅特聽見柵門打開，屋外的碎石小徑傳來腳步聲。

　　她站了起來，心跳既快且輕，猶如探測游離輻射的蓋革計數器。

　　「是他。」奧莉說。

　　「妳確定？」

　　奧莉露出憂傷的微笑。「他從小到大踩在碎石路上的腳步聲我都聽慣了。後來他長大了些，可以跑出去玩，每次只要踩到第二步，我就會醒來。他一共會踩十二步，妳數數看就知道了。」

　　湯姆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

　　「有人來了，」他說：「我要妳們留在這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知道嗎？」

　　「是他。」貝雅特說，朝奧莉點了點頭。

　　湯姆簡潔地點了個頭，離開廚房。

　　貝雅特把手放在奧莉手上。

　　「不會有事的。」貝雅特說。

　　「你們會發現自己找錯人了。」奧莉說，並未和貝雅特目光相觸。

　　十一步、十二步。貝雅特聽見前門傳來開門聲。

　　接著就聽見湯姆大吼：

　　「警察！我的警察證就擺在你前面的地上，把槍放下，不然我就開槍！」

　　貝雅特感覺到奧莉的手抽動了一下。

　　湯姆為什麼要喊得這麼大聲？他們之間不可能超過五、六公尺。

　　「最後一次警告！」湯姆大吼。

　　貝雅特站了起來，從肩帶的皮套中取出她的左輪手槍。

　　「貝雅特……」奧莉話聲顫抖。

　　貝雅特抬頭一看，和奧莉的懇求眼神四目交接。

　　「放下武器！你瞄準的是警察。」

　　貝雅特踏出四步，來到大門前，把門拉開，舉起手槍，踏進玄關。湯姆就在前方兩公尺處，背對著她。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手中提著一只行李箱。貝雅特是根據她對屋外情勢的揣測而採取行動，也因此當她真正看見屋外情況時，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困惑。

　　「我會開槍！」湯姆大喊。

　　貝雅特看見那男人張大了口，滿臉錯愕，站在正門前方。湯姆的肩膀已朝向前，準備承受扣下扳機所產生的後座力。

　　「湯姆……」

　　貝雅特壓低聲音，卻見湯姆的背部突然僵直，彷彿貝雅特從背後開槍射他。

　　「他手裡沒有槍啊，湯姆。」

　　貝雅特覺得自己好像在看電影，眼前是荒謬絕倫的場景，像是有人按下暫停鍵，畫面凝止在這一瞬間；畫面顫動，時間靜止。她等待槍聲響起，但槍聲並未響起。就臨床上而言，湯姆並未發瘋，他並沒有失去對衝動的控制力，這可能也是貝雅特會經常這麼害怕湯姆的原因，她害怕的是湯姆傷害她時顯露出的那種冷酷控制力。

　　「既然妳來了……」湯姆終於開口，話聲聽起來很不自然。「……也許妳可以替犯人戴上手銬。」

31　〈有人可以恨不是很好嗎？〉

　　星期六

　　將近午夜，莫勒第二次在警署門外面對媒體。只有最亮的星光可以穿透奧斯陸上空的熱霾．莫勒卻必須以手遮擋鎂光燈的刺眼亮光。簡短犀利的問題有如雨下，灑落在他身上。

　　「一個一個來，」莫勒說，朝一隻高舉的手臂指了指。「請自我介紹。」

　　「我是《晚郵報》記者羅傑．錢登，請問史文．希芬森認罪了嗎？」

　　「目前嫌犯仍由領導調查小組的湯姆．沃勒警監訊問，訊問結束前我們不能回答任何問題。」

　　「警方是不是真的在史文的行李箱裡找到手槍和鑽石？鑽石是不是跟屍體身上發現的一樣？」

　　「確實是這樣沒錯。那一位，對，請說。」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說：「今晚稍早您說史文．希芬森住在布拉格，所以我查出了他的正式登記地址．這個地址是一家民宿，可是民宿主人說他一年前就離開了，沒有人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請問您知道他現在的住處嗎？」

　　莫勒還沒回答，其他記者已開始記筆記。「還不知道。」

　　「我跟幾個當地居民談過話，」女子話聲裡有股藏不住的自傲。「他們說史文．希芬森有個年輕女友，他們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有一個人說她是妓女，請問警方知道這件事嗎？」

　　「我們現在才知道，」莫勒說：「謝謝妳的協助。」

　　「我們也謝謝妳。」一個聲音在媒體群中叫道，跟著是一群鬣狗般的純男性轟笑聲。女子猶疑地笑了笑。

　　一個口操奧斯佛郡方言的聲音說：「我是《每日新聞報》記者，請問他的母親如何看待這件事？」

　　莫勒直視那記者的雙眼，咬住下唇，防止自己破口大罵。

　　「這我不予置評。是，請說。」

　　「我是《達沙日報》記者，我們想知道在這樣的大熱天，馬利斯．弗蘭的屍體怎麼可能躺在學生樓的閣樓長達四個星期，卻沒有人發現。」

　　「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是凶手使用的塑膠套類似西裝套，先加以完全密封，然後才……」莫勒在腦中搜尋適當的言語。「掛在宿舍閣樓上的衣櫃裡。」

　　記者群發出嗡嗡低語，莫勒心想自己會不會透露太多細節了？

　　羅傑再次提問。

　　莫勒看著羅傑的嘴唇開合，腦子裡卻響起〈我只是打電話來說愛你〉這首歌的旋律，這首歌她在「音樂大挑戰」裡唱得真好，就是那個在音樂劇裡取代妹妹角色的姊姊唱的，她是叫什麼名字來著？

　　「抱歉，」莫勒說：「可不可以請你再說一次？」

　　※※※

　　哈利和貝雅特坐在一道矮牆上，就在挨挨擠擠的記者群後方不遠處，他們抽著菸，看著這一幕。貝雅特宣布說她抽交際菸，從哈利剛買來的一包菸裡拿出一根抽了起來。

　　哈利不覺得有什麼需要交際的．他只需要睡眠。

　　他們看見湯姆走出警署大門，對閃個不停的鎂光燈微笑，他的影子在警署牆壁上跳著勝利之舞。

　　「他成名了，」貝雅特說：「這個一手領導調查小組而且獨力逮捕快遞員殺手的男人成名了。」

　　「而且手裡還舉了兩把槍？」哈利笑說。

　　「對啊，就好像西部雙槍客那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有人會叫對方把槍放下，明明對方手裡就沒有槍？」

　　「他指的可能是史文身上攜帶的武器吧，換作是我也會這樣做。」

　　「話是沒錯，可是你知道我們在哪裡找到史文的槍嗎？在他的行李箱裡。」

　　「對湯姆而言，史文說不定是整個荒野西部能從直立行李箱裡最快把槍抽出來的快槍手了。」

　　貝雅特哈哈大笑。「等一下你會去喝杯啤酒吧？」

　　兩人目光相觸，貝雅特的微笑僵在臉上，脹紅了臉和脖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貝雅特，妳可以替我們兩個人慶祝，我已經做好我分內的工作了。」

　　「你還是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啊？」

　　「我想還是不了，這是我辦的最後一件案子。」

　　哈利彈去手中香菸，香菸如同螢火蟲般飛越夜空。

　　「下星期我就不是警察了，也許我應該為這件事慶祝一下，可是我沒有很想慶祝。」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做點別的吧，」哈利站起身來。「做點完全不一樣的。」

　　※※※

　　湯姆在停車場趕上哈利。

　　「哈利，這麼早就要走了？」

　　「累了。成名的滋味怎麼樣啊？」

　　「只是給記者拍拍幾張照片而已，你也經歷過啊，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如果你是說雪梨那件案子，他們把我塑造成以開槍為樂的人，因為我殺了那個犯人。你可是活捉犯人，最社會民主主義國家想要的警察英雄。」

　　「我是不是聽見一絲諷刺的語氣呀？」

　　「完全沒有。」

　　「好吧，他們要把誰捧成英雄我才不在乎。對我來說，如果可以提升警察的形象，他們把我這種人塑造成一個浪漫多情的警察我都不在乎。在警署裡，大家都知道這次誰才是真正的英雄。」

　　哈利拿出車鑰匙，在他那輛白色雅士前停下腳步。

　　「哈利，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話，我代表所有跟你一起偵辦這件案子的員警向你致意，是你偵破了這件案子，不是我，也不是其他人。」

　　「我只是克盡職責，不是嗎？」

　　「克盡職責，是的，這就是我想找你談的另一件事，我們可以上車聊一下嗎？」

　　車上聞得到一股甜甜的汽油味。可能是某個地方生繡破洞了吧，哈利猜想。湯姆婉拒哈利遞來的菸。

　　「你的第一項任務已經安排好了，」湯姆說：「這項任務不簡單，也不能說沒有危險，但如果你可以完成，我們同意讓你成為完全的合作夥伴。」

　　「這是怎樣？」哈利說，朝後照鏡吐了口菸。

　　湯姆用指尖輕輕觸摸從儀表板空洞探出來的電線，這個空洞原本容納的是收音機。

　　「馬利斯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湯姆問。

　　「他在塑膠袋裡待了四個星期，你說呢？」

　　「他才二十四歲，哈利，二十四歲耶。你還記不記得你二十四歲的時候有什麼夢想？希望擁有什麼樣的人生？」

　　哈利依然記得。

　　湯姆露出悲傷的微笑。

　　「我二十二歲那年夏天跟蓋爾和索羅一起搭火車遊歐洲，最後到了義屬里維耶拉，那裡飯店很貴，沒有一間我們住得起。我們出發那天，索羅把他爸爸那家小店抽屜裡的錢全都搜刮一空，但我們還是付不起房錢。所以我們那幾天晚上就在海灘搭帳篷，白天就走來走去看女人、看車子、看船。奇怪的是我們覺得很富有，因為我們才二十二歲，我們以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要給我們的，就好像是聖誕樹下為我們準備的禮物一樣。卡蜜拉、芭芭拉、莉絲白都還很年輕，也許她們都還沒來到失望的階段，也許她們都還在等待聖誕節的來臨。」

　　湯姆伸手在儀表板上撫摸。

　　「哈利，我剛剛訊問過史文．希芬森，你等一下可以去看訊問報告，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是個冷血、工於心計的惡魔，他會辯稱自己有精神病，把陪審團耍得團團轉，替心理醫生創造出很多疑惑，讓他們不敢把他關進監獄。簡而言之，最後他會被送進精神病院，在那裡獲得長足的進步，幾年後就會出院。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哈利，我們四周多的是這種人渣，但我們用的卻是這種處理方式，我們不清理人渣，不丟棄人渣，只是把人渣稍微移到別的地方。我們對此視而不見，一旦等到整間房子都臭了，變成了一個爬滿老鼠的老鼠窩，那時候就太遲了。那些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國家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鑑。不幸的是我們居住的這個國家現在非常富裕，政客只會互相比較誰最慷慨，我們變得非常軟弱溫和，沒有人敢負起扮黑臉的責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目前為止明白。」

　　「我們就是從這裡介入的，哈利，我們扛起責任，我們扛起社會不敢做的清除工作。」

　　哈利大力吸菸，吸得菸紙劈啪作響。

　　「你到底想說什麼？」哈利問，吸了口菸。

　　「史文．希芬森，」湯姆說，時時留意窗外的動靜。「他是個人渣，你得去把他處理掉。」

　　哈利弓起身子，吸進的菸又咳了出去。

　　「你就是在做這種事？那其他的呢？走私呢？」

　　「我們其他的活動都是為了替清除工作籌措資金。」

　　「用來蓋你的大教堂？」

　　湯姆緩緩點了點頭，朝哈利倚身過去，哈利感覺湯姆在他口袋裡放了一樣東西。

　　「這是一個安瓿，」湯姆說：「裡頭裝的藥液叫做『喬瑟夫的祝福』，是KGB在阿富汗戰爭時期研發出來的暗殺工具，不過它最著名的用途是給被捕的車臣士兵自殺用。它會讓人停止呼吸，可是無味無臭．跟氫氰酸不一樣。這個安瓿可以藏在直腸裡或舌下，史文只要喝了攙有『喬瑟夫的祝福』的水，幾秒鐘內就會死亡。你明白這個任務了嗎？」

　　哈利直起身來，不再咳嗽，但淚水在眼裡打轉。

　　「所以要布置得像自殺？」

　　「拘留所的證人會說史文進去的時候他們沒檢查直腸，一切都打點好了，別擔心。」

　　哈利的呼吸變得深長。汽油揮發的氣體令他作嘔。汽車喇叭響起，又在遠處消失。

　　「你本來想開槍殺了他對不對？」

　　湯姆並不答話。哈利看見一輛車開到拘留所門口停下。

　　「你根本就沒打算逮捕他。你帶了兩把槍，你打算在你開槍殺了他之後，把另一把槍塞進他手裡，布置成他曾經威脅過你的樣子。你叫貝雅特和史文的母親留在廚房，然後你喊得很大聲，好讓她們事後能做證說你曾經大聲警告過他，證明你開槍是出於自衛。沒想到貝雅特出來得太早，害你計畫破功。」

　　湯姆深深嘆了口氣。

　　「哈利，我們只是在做清除工作而已，就好像你在雪梨解決掉那個殺人犯一樣。司法制度已經不管用了，現在這個司法制度是替不同時代制定的，是替比較純真的時代制定的。在司法制度修正之前，我們不能讓奧斯陸被罪犯接管。你每天都這麼近距離的觀察，這些事你應該都看得很清楚不是嗎？」

　　哈利在黑暗中看著香菸的紅光，點了點頭。

　　「我只是需要知道整件事的全貌。」他說。

　　「好吧，哈利，你聽好，史文會被關在拘留所的九號拘留室，一直關到星期一早上，包括明天晚上在內。到了星期一早上，他就會被移送到警衛森嚴的烏勒斯莫監獄，那時候我們就動不了他了。九號拘留室的鑰匙會放在櫃台左邊。哈利，你能下手的時間只到明天午夜為止，然後我就會打電話到拘留所，聽他們說快遞員殺手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明白嗎？」

　　哈利又點了點頭。

　　湯姆微微一笑。

　　「你知道嗎，哈利？雖然我很高興我們終於站到了同一個陣線，但我心裡有個部分覺得有點悲傷，你知道為什麼嗎？」

　　哈利聳了聳肩。「因為你原本以為有些東西錢買不到？」

　　湯姆哈哈大笑。

　　「說得好，哈利。是因為我覺得我失去了一個好敵人。我們很相像。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有人可以恨不是很好嗎？〉」

　　「什麼？」

　　「拉格搖滾客樂團的歌，麥可．孔恩（Michael Krohn）主唱。」

　　「你有二十四小時，哈利，祝你好運。」

第五部

32　燕子

　　星期日

　　蘿凱在臥房裡端詳鏡中的自己。她讓窗戶開著，以便聽見通往屋子的碎石徑上傳來的車聲和腳步聲。她看著梳妝台鏡子前父親的照片，總覺得照片中的父親非常年輕且純真。

　　一如往常，她用小髮夾固定頭髮。該不該換個髮型呢？她身上穿的那件修改過的紅色印花棉布連衣裙是母親的。她希望自己沒有過於盛裝打扮。小時候她常聽父親述說第一次看見母親穿這件連衣裙的故事，她總是百聽不厭，好像在聽童話故事一樣。

　　蘿凱取下髮夾，把頭左右甩了甩，讓深色頭髮垂落面前。門鈴響起。她聽見歐雷克奔向玄關的腳步聲，又聽見歐雷克興奮的說話聲和哈利低沉的笑聲。她朝鏡中看了最後一眼，覺得心跳加速，然後走出房門。

　　「媽咪，哈利……」

　　歐雷克一看見母親出現在樓梯口，便住了口。蘿凱小心翼翼伸出一隻腳踏上第一格階梯，覺得高跟鞋踩在腳下突然搖搖欲墜，不過她立刻就找到平衡，抬起頭來。歐雷克站在樓梯底端，張大了口看著她。哈利就站在歐雷克身旁，一雙眼睛精光閃爍，她的雙頰幾乎感覺得到他雙眼的熱度。他手中握著一束玫瑰。

　　「媽咪，妳好美喔。」歐雷克輕聲讚嘆。

　　※※※

　　蘿凱閉上雙眼。兩側車窗開著，風吹拂著她的頭髮和肌膚。哈利小心地掌控方向盤，往侯曼科倫區的下坡道開去。車上仍殘留著一絲洗潔劑的氣味。蘿凱扳下遮陽板，檢查口紅，看見遮陽板上的小鏡子擦得晶晶亮亮。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發生的事，嘴角泛起微笑。那時哈利說可以順道載她去上班，結果還叫她幫忙推車發動。

　　想起來其實很不可思議，哈利現在居然還開著這輛應該報廢的車在路上跑。

　　蘿凱用眼角餘光觀察哈利。

　　他有著同樣高聳的鼻樑，同樣線條溫柔近乎女性化的雙唇，正好和臉上其他男性化的陽剛線條形成對比；還有那雙眼睛。他幾乎稱不上好看，就傳統標準來說算不上英俊，但是他──要怎麼說？──真誠。對，真誠。之所以說他真誠是因為他的眼睛，不對，不是因為他的眼睛，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他轉頭望向她，彷彿聽見了她的思緒。

　　他微微一笑。出現了，那孩子般的柔軟出現在他眼神裡。歐雷克坐在後座，正在對她大笑。哈利望向她的眼神之中有一種率真無邪，一種沒被污染的純真、誠實、正直。那是一種可以讓人信賴的眼神，或者說讓人想要信賴的眼神。

　　蘿凱回以微笑。

　　「妳在想什麼？」哈利問，視線離開路面。

　　「想東想西。」

　　過去這幾個星期，她有很多時間思考，讓她足以發現哈利從未對她承諾過他無法辦到的事。他從未承諾說他不會再分崩離析，從未承諾說工作不會繼續成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從未承諾說這樣對他來說是容易的，這些都是他對他自己許下的承諾。現在她終於看清楚了。

　　他們抵達奧普索鄉時，哈利的父親歐拉夫和小妹正站在小屋門口等待他們。蘿凱太常聽哈利提起這間小屋，有時會讓她覺得從小在這間小屋裡長大的人是她自己。

　　「嗨，歐雷克，」小妹說，一副大人和大姊姊的模樣。「我們做了肉丸喔。」

　　「真的嗎？」歐雷克心急地去推蘿凱的座椅後側，想趕快下車。

　　離開奧普索鄉的路上，蘿凱靠上頭枕，說她剛剛在想他長得好看，不過他可別被這句話給沖昏了頭。他回答說他覺得她變得更美了，而且她可以盡可能被這句話沖昏頭沒關係。車子行駛到艾克柏山的坡道，奧斯陸在他們眼底鋪展開來。她看見山下的天空有許多黑色V字互相交錯。

　　「是燕子。」哈利說。

　　「牠們飛得很低，」她說：「這不是表示快下雨了嗎？」

　　「對，氣象預報說會下雨。」

　　「喔，太好了，這就是牠們飛出來的原因嗎？好告訴大家？」

　　「不是，」哈利說：「牠們做的是更有用的工作，牠們正在清除空中的昆蟲，像是害蟲什麼的。」

　　「可是牠們為什麼這麼忙？牠們看起來幾乎是歇斯底里的不是嗎？」

　　「那是因為牠們時間不多，雖然現在昆蟲都跑出來了，可是太陽一下山，打獵就必須結束。」

　　「你是說打獵就結束了？」

　　她轉頭朝他望去，只見他盯著前方，若有所思。

　　「哈利？」

　　「什麼？抱歉，」他說：「我剛剛恍神了。」

　　※※※

　　太陽斜照，在國家劇院前的廣場投下陰影，廣場上正聚集著準備入場觀賞音樂劇的觀眾。名人正在跟名人談天，記者成群移動，相機按得喀喳作響。眾人討論的話題除了一些夏日戀情的誹聞之外，幾乎都集中在快遞員殺手昨天落網的消息上。

　　哈利的手輕輕放在蘿凱背後，往入口前進。她感覺到他指尖的熱度穿透輕薄的連衣裙。一張臉孔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是《晚郵報》記者羅傑．錢登。抱歉，我們正在做I項調查，綁架這齣音樂劇原始女主角的殺手落網了，我們想知道大家有什麼看法。」

　　他們停下腳步，蘿凱發現她背後那隻手消失無蹤。

　　那記者在那兒咧嘴微笑，眼神卻四處游移。

　　「霍勒警監，我們以前見過，我是犯罪線的記者。你辦完雪梨那件案子回來以後，我們聊過幾次，你說過我是唯一一個正確報導你的談話的記者，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哈利仔細辨認羅傑的面孔，點了點頭。

　　「嗯，你不跑犯罪線了？」

　　「不是不是！」羅傑用力搖了搖頭。「我只是來代班，國定假期嘛。可以請您以警察的身分發表一些意見嗎？」

　　「不行。」

　　「不行？連講幾句話都不行？」

　　「我是說我不是警察了，所以不行。」哈利說。

　　羅傑看來吃了一驚。

　　「可是我看見你……」

　　哈利迅速朝周圍看了一圈，然後傾身向前。

　　「你有名片嗎？」

　　「有……」

　　羅傑遞出一張白色名片，上面用哥德式字體寫著《晚郵報》；哈利把名片收進後口袋。

　　「截稿期限是十一點。」

　　「再說吧。」哈利說。

　　羅傑站在原地，一臉困惑。蘿凱踏上階梯，哈利溫暖的手指又回到她背上。

　　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子站在入口旁邊對著他們微笑，眼角猶有淚痕。蘿凱在報紙上見過那男子的照片．知道他就是維廉．巴里。

　　「真高興看見你們一起出席。」維廉的聲音轟然響起，他張開雙臂，哈利稍一猶豫，就給抱個滿懷。

　　「妳一定就是蘿凱了。」

　　維廉抱著高大的哈利彷彿找到遺失已久的泰迪熊，同時越過哈利肩頭對蘿凱眨了眨眼。

　　「剛剛那是怎樣？」蘿凱問。他們在第四排找到位子坐下。

　　「男性友誼的表現，」哈利說：「人家是藝術家。」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剛剛說你不是警察這件事。」

　　「昨天是我幹警察的最後一天。」

　　蘿凱雙眼圓睜，看著哈利。「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我有說，那次在院子裡就說過了。」

　　「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做點別的。」

　　「別的什麼？」

　　「完全不一樣的。有個朋友提供了我一份工作，我接受了，我希望這份工作可以做得比較愉快。其他的待會再跟妳說。」

　　布幕拉起。

　　※※※

　　布幕落下，觀眾席掌聲雷動，而且掌聲以同樣熱烈的程度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演員以不同隊形出來謝幕又退場，直到排練過的隊形都用完了，只好單純地站在台上接受掌聲。朵婭上前一步再次鞫躬，喝采聲此起彼落，迴盪不已。最後所有工作人員都被叫上了台，維廉擁抱朵婭，演員和觀眾都熱淚盈眶。

　　連蘿凱也緊緊握住哈利的手，掏出手帕拭淚。

　　※※※

　　「你們看起來怪怪的，」歐雷克坐在後座說：「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蘿凱和哈利同時轉過頭去。

　　「你們又是好朋友了對不對？」

　　蘿凱微微一笑。「我們從來都沒有鬧翻啊，歐雷克。」

　　「哈利？」

　　「是，老大？」哈利看向後照鏡。

　　「那我們是不是又可以去看男生電影了？」

　　「說不定喔，如果是像樣的男生電影。」

　　「這樣啊，」蘿凱說：「那我要怎麼辦？」

　　「妳可以去跟歐拉夫和小妹玩啊，」歐雷克興奮地說：「真的很酷喔，媽咪，歐拉夫教我怎麼下棋耶。」

　　哈利開上車道，在黑色木造大宅前停下，打到空檔。蘿凱把鑰匙交給歐雷克，讓他先進屋裡去。他們看著歐雷克蹦蹦跳跳穿越碎石路。

　　「天啊，他長得好快。」哈利說。

　　蘿凱把頭倚在哈利肩膀上。「你要進來嗎？」

　　「現在不行，我得去完成最後一件工作。」

　　她伸手撫摸哈利的臉龐。「如果想來的話，晚點可以過來。」

　　「嗯，妳有想清楚嗎，蘿凱？」

　　她嘆了口氣，閉上雙眼，依偎在哈利肩頭。

　　「沒有。也可以說有。這感覺有點像是從著火的房子裡跳出來，墜落的感覺總比被火焚身的感覺好。」

　　「至少落地前是這樣。」

　　「我發現墜落跟生活有一些共通性，首先呢，這兩者的存在狀態都是非常短暫的。」

　　兩人靜默無語，彼此對望，聆聽不規律的引擎聲。哈利伸手托住蘿凱下巴，吻上她的唇。她覺得自己逐漸失去掌控、失去平衡、失去鎮定，能抓住的只有他，而他同時令她燃燒又令她墜落。

　　不知吻了多久，他才輕輕離開她的懷抱。

　　「我不會鎖門。」她柔聲說。

　　她應該知道這樣是愚蠢的。

　　她應該知道這樣是危險的。

　　但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去思考了。她厭倦思考了。

33　喬瑟夫的祝福

　　星期日晚上

　　拘留所外的停車場幾乎沒有車也沒有人。

　　哈利關上引擎，引擎發出幾聲臨終的嗆咳後，隨即死寂。

　　他看了看錶：十一點十分。剩下五十分鐘。

　　他的腳步聲迴盪在塔葉、托普及歐森建築師事務所設計的外磚牆之間。

　　哈利深呼吸兩次，踏進門內。

　　接待櫃台內一個人也沒有，接待室一片寂靜。他發現右邊有動靜，值班室一張椅子的椅背緩緩轉了過來。哈利看見半張臉，那半張臉有一道肝赭色的疤痕自眼睛延伸而下，猶如一滴眼淚，而那隻眼睛毫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那張椅子又轉回原位，背對著他。

　　是葛洛斯，只有他一個人，真是怪了，但拘留所說不定還有其他人在。

　　哈利在櫃台左側找到九號拘留室的鑰匙，朝拘留室走去。法警室傳來說話聲，但九號拘留室的位置恰巧不用經過法警室。

　　哈利把鑰匙插入門鎖，轉動。他等了一會，聽見裡頭有動靜，然後把門拉開。

　　拘留室裡的男子坐在舖位上看著他，那張臉看起來不像殺人犯。哈利知道這不代表什麼。有時殺人犯看起來就像殺人犯，有時看起來不像。

　　眼前這張臉頗英俊。這人外表整潔，身材結實，深色短髮，一對藍色眼眸可能曾經酷似母親，但多年下來已有自己的味道。哈利將近四十歲，史文已超過五十，但哈利很確定在旁人看來，會認為將近四十歲的是史文，超過五十歲的是哈利。

　　不知為何，史文身上穿的是囚犯的紅色工作褲和夾克。

　　「晚安，史文，我是霍勒警監，可以請你站起來，轉過去背對我嗎？」史文揚起雙眉。哈利拿起手銬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是規定。」

　　史文不發一語，站了起來。哈利替史文銬上手銬，把他按回到舖位上。

　　拘留室裡沒有椅子可以坐，也沒有個人物品可以用來傷害自己或別人。在拘留室裡，國家壟斷一切，做為懲罰。哈利倚著牆壁，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

　　「你會觸動煙霧警報器，」史文說：「它們很敏感。」

　　史文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高。

　　「這倒是真的，你來過這裡對不對？」

　　哈利點燃香菸，踮起腳尖，拆開警報器的蓋子，取出電池。

　　「這樣做符合規定嗎？」史文酸溜溜地問。

　　「不記得了。抽菸嗎？」

　　「這是怎樣？扮白臉嗎？」

　　「不是，」哈利微笑說：「我們掌握了你很多證據，根本沒有必要來演戲。我們不需要釐清細節、不需要莉絲白的屍體、不需要你的自白，我們完全不需要你的協助，史文。」

　　「那你來幹什麼？」

　　「只是好奇而已，我們在這裡對付的是深海怪獸，我想看看這次我們捉到的深海怪獸長什麼樣子。」

　　史文哼了一聲，笑了起來。

　　「想像力真豐富，不過要讓你失望了，霍勒警監。你們自以為釣到了大魚，但恐怕只是約到一隻老靴子而已。」

　　「可以請你降低音量嗎？」

　　「怎麼了？你怕別人會聽見我們說話嗎？」

　　「照我的話做就是了，對一個殺了四條人命而被逮捕的犯人來說，你看起來倒是挺鎮定的。」

　　「我是清白的。」

　　「嗯，史文，讓我簡單告訴你現在的情況。我們在你的行李箱裡發現一顆紅鑽石，這顆紅鑽石不是平常看得到的，而且我們在幾個死者身上都發現過這種紅鑽石。你的行李箱裡還有一把捷克兵工廠出產的手槍，這在挪威也相當罕見，可是卻跟用來殺害芭芭拉．史文森的手槍是同一款。根據你的供述，你說命案發生那幾天你都在布拉格，可是我們查過航空公司的紀錄，紀錄上指出命案發生那五天前後，你都飛來奧斯陸，昨天也是。史文，請問你要如何提出這五天下午五點的不在場證明？」

　　史文並不答話。

　　「我想也是，所以別跟我來什麼『我是清白的』那一套。」

　　「說的好像我很在乎你怎麼想一樣，霍勒警監，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哈利背靠著牆滑了下來，蹲在地上。

　　「有，你認識湯姆．沃勒嗎？」

　　「誰？」

　　這回答來得很快，甚至太快了。哈利慢悠悠地朝天花板吐菸。史文臉上露出百無聊賴的神情。哈利見過外表強硬但內心脆弱有如果凍的殺人犯，也見過從外表到內心全都冷血無情的殺人犯，不禁納悶眼前這個究竟有多強悍。

　　「史文，你不必假裝不記得逮捕且訊問你的人叫什麼名字，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本來就認識他？」哈利在史文眼中看見一絲遲疑。

　　「你以前幹過走私，我們在你的行李箱裡發現的那把手槍上有一種特殊的銼痕，這種銼痕是一種專門用來銼去編號的機器留下來的。最近這幾年，奧斯陸出現越來越多未登記的槍枝，警方在這些槍枝上都發現了這種銼痕，我們認為這背後有一個專門的軍火走私集團。」

　　「真有趣。」

　　「史文，你是不是替湯姆走私槍械？」

　　「天啊，連你們警察也幹這種事嗎？」

　　史文的眼睛眨也沒眨，但濃密的髮際線流下一滴汗珠。

　　「熱嗎，史文？」

　　「溫度剛剛好。」

　　「嗯。」

　　哈利站了起來．走到洗臉盆前，背對史文，從盒子裡取出一個白色塑膠杯，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你知道嗎，史文？我本來沒想到的，可是後來一個同事跟我形容湯姆是怎麼逮捕你的，然後我又想到當我說貝雅特發現你是誰的時候，湯姆是怎麼反應的。湯姆平常是個冷酷的王八蛋，可是那一刻他臉色發白，幾乎可以說是震驚。當時我以為他臉上出現這個表情是因為他發現我們被將了一軍，而且我們手上可能會再多一具死屍，可是後來貝雅特告訴我說湯姆舉起兩把槍，對你大吼說不要開槍，這一切才全都對上了。湯姆之所以震驚並不是害怕又會發生一起命案，而是因為我提到了你的名字。他認識你，而且你根本就是他手下的走私客。湯姆當然知道如果你被控謀殺，所有的事都會被抖出來，包括你用的槍、你經常來挪威的原因、還有你所有的聯絡人。如果你願意跟警方合作，法官甚至可能會減輕你的刑責，這就是為什麼湯姆打算開槍把你打死的原因。」

　　「開槍……」

　　哈利在杯子裡裝滿水，轉過身來，走到史文面前，把杯子放在他前方地面上，解開他的手銬。史文揉了揉手腕。

　　「喝水，」哈利說：「抽根菸，然後我會再把手銬銬上。」

　　史文有點猶豫。哈利看了看錶，還剩半小時。

　　「快點，史文。」

　　史文拿起杯子，頭一仰，喝光了水，眼睛盯著哈利。

　　哈和叼起一根菸點燃，遞給史文。

　　「你不相信我對不對？」哈利說：「你相信的是湯姆，你認為湯姆會把你從這個──該怎麼說──這個令人厭煩的處境裡救出去，對不對？你認為他會冒險救你，做為你長久以來忠誠地替他賺滿荷包的報償。反正他有那麼多把柄在你手上，最糟不過就是威脅他，要他幫你而已。」

　　哈利微微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史文。你設下這麼多謎團、布置得這麼周詳、總是領先我們一步，我還以為你完全掌握了我們的想法和做法，可是你竟然連湯姆玩的是什麼把戲都看不出來。」

　　「你說得沒錯，」史文說，閉上眼睛，朝天花板吐了口菸。「我不相信你。」史文把杯子湊到香菸下方，輕叩香菸，讓煙灰落在杯子裡。

　　哈利心想自己是不是在史文的盔甲上看見一道裂縫？但他以前也看見過裂縫，而且誤判了。

　　「你知道氣象預報說天氣會變冷嗎？」哈利問。

　　「我又不關心挪威的新聞。」史文冷笑一聲，顯然認為自己勝卷在握。

　　「還會下雨。」哈利說：「對了，水好喝嗎？」

　　「不就是水而已。」

　　「喬瑟夫的祝福果然名不虛傳。」

　　「喬瑟夫的什麼？」

　　「祝福。它無味無臭。你看起來似乎知道這種產品，你甚至可能幫湯姆走私過對不對？是不是從車臣走私到布拉格再走私到奧斯陸？」哈利冷笑一聲。「命運真是作弄人。」

　　「你在說什麼？」

　　哈利朝史文高高拋去一樣東西，史文接在手中，仔細看了看。

　　「是空的……」史文對哈利投來疑惑的目光。

　　「Skal（乾坏）。」

　　「什麼？」

　　「替我們共同的老闆湯姆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哈利從鼻子噴出了菸，同時看著史文。

　　只見史文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跳動，喉結上下抖動，手指突然去抓弄下巴。

　　「史文，你有沒有想過，你是四起命案的嫌疑犯，現在應該被關在警衛森嚴的監獄裡才對，可是你卻被關在一般拘留室裡，隨便一個警察都可以來來去去。我憑警監的身分就可以把你領出去，只要告訴值班法警說我要帶你去問話，草草簽個名，然後就可以塞給你一張飛往布拉格的機票，或者呢，以現在這個情況來說，塞給你一張飛往地獄的機票。你以為是誰把你安排在這裡的，史文？對了，現在你有什麼感覺？」

　　史文吞了口唾沫。裂縫出現了，而且是大裂縫。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低聲說。

　　哈利聳了聳肩。

　　「你也知道，湯姆對他的下線說話很保留，所以我當然會很好奇。你是不是跟我一樣也想知道事情的全貌？或者你是那種認為人死後會完全開悟的人？沒關係，反正我不會像你那麼早死，還要等很久才會知道……」

　　史文臉色慘白。

　　「要不要再來根菸？」哈利問：「還是你已經開始覺得頭暈了？」

　　史文張開嘴巴，同時別過頭去，接著黃色嘔吐物就從他嘴裡噴了出來，射向磚牆。他吐完之後，生在那裡直喘氣。

　　哈利怒目注視濺到他褲子上的幾滴黃色液體，然後走到洗臉盆前，從捲筒衛生紙上撕下一段，跟著又撕下另一段遞給史文。史文擦乾了嘴，垂下頭，把臉埋在雙手之中，最後終於語帶哭音地說：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可是我當然明白他是在演戲，他對我眨眨眼睛，又扭了扭頭，讓我知道他那樣大叫是叫給別人聽的。我花了幾秒鐘才明白發生什麼事，我看了現場的狀況，想說……想說他那樣大吼大叫，好像我手裡拿著槍一樣，是為了讓他有理由放我走。他手裡拿著兩把槍，我以為另一把槍是要給我的，好讓我也有槍，以免有人看見我們。我只是站在那裡等他把槍給我，結果那個臭女人跑出來把所有的事都搞砸了。」

　　哈利站了起來，再度靠上牆壁。

　　「所以你承認你知道警方追捕你是跟快遞員命案有關囉？」

　　史文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我不是謀殺犯，我以為我被捕是因為走私槍械，還有鑽石。我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歸湯姆管的，所以生意才能做得這麼順利，所以他才會想放我走，我得……」

　　更多嘔吐物噴到地上，這次顏色比較綠。

　　哈利又遞了衛生紙給他。

　　史文開始啜泣。

　　「我還有多少時間？」

　　「看情況。」哈利說。

　　「看什麼情況？」

　　哈利在地上按熄香菸，把手伸進口袋，打出他的王牌。

　　「有沒有看到這個？」

　　哈利舉起了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顆白色藥丸。史文點了點頭。

　　「如果你在喝下喬瑟夫的祝福之後十分鐘內，吞下這顆藥，就有可能保住性命。這藥是我從一個藥商朋友那裡拿來的。你心裡一定在想我為什麼要幫你對不對？這個嘛，因為我想跟你談個條件，我要你做證指控湯姆，把你知道所有關於軍火走私的事全都說出來。」

　　「好好，快把藥給我。」

　　「我可以信任你嗎，史文？」

　　「我發誓。」

　　「我要你仔細想清楚，史文，我怎麼知道等我一離開這裡，你不會改變主意？」

　　「什麼？」

　　哈利把藥丸放回口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為什麼我要相信你，史文？給我一個理由。」

　　「現在？」

　　「喬瑟夫的祝福會讓你停止呼吸，看過服下這種藥的死狀的人都說過程非常痛苦。」史文的眼睛眨了兩下，開口說：

　　「你必須相信我，因為照理說，如果我今天晚上沒死，湯姆就會知道我發現他打算殺我滅口的計畫；這樣我就沒有退路可以走了，他得在我撂倒他之前先把我幹掉，我沒有其他選擇。」

　　「說得好，史文，繼續說。」

　　「我在這裡完全沒有抵抗的機會，等他們明天一大早來拘提我，我早就死了。我唯一的機會是揭發湯姆，盡快把他關進牢裡，而唯一可以幫我的人……是你。」

　　「正中紅心。恭喜你，」哈利說，站了起來：「請把手放到背後。」

　　「可是……」

　　「照我的話做，我們得離開這裡。」

　　「那藥……」

　　「那顆藥叫做氟地西泮，只對失眠有用。」

　　史文不敢置信地張口凝視哈利。

　　「你……」

　　哈利已準備出手，他橫跨一步，猛力朝下揮出一拳。史文發出猶如海灘球漏氣的聲音，痛得彎下了腰。哈利用一隻手把史文抱了起來，再用另一隻手替他銬上手銬。

　　「不用太擔心，史文，昨天晚上我就把那個安瓿裡的東西倒進洗臉盆了，如果你要抱怨水的味道，請你去跟奧斯陸自來水廠申訴。」

　　「可是……我……」

　　兩人朝地上的嘔吐物看去。

　　「眼睛大肚子小？」哈利說：「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值班室那個椅背緩緩轉了過來。一隻半閉的眼睛朝他們望來，接著那隻眼睛有了反應，鬆垮的眼皮突然抬起，露出一顆怒目瞪視的大眼。外號「肝洛斯」的葛洛斯立刻離開椅子，肥胖身軀的移動速度快得令人意外。

　　「這是怎麼回事？」他大吼。

　　「九號拘留室的犯人，」哈利朝史文點了點頭。「我要帶他去六樓訊問，要在哪裡簽提？」

　　「訊問？我沒聽說過這回事。」

　　肝洛斯在櫃台後不遠處站定，雙臂交疊，雙腿張得頗開。

　　「據我所知，這種事我們通常是不會告訴你的，葛洛斯。」哈利說。

　　肝洛斯的目光疑惑地在哈利和史文身上來回移動。

　　「放輕鬆，」哈利說：「計畫有點改變，犯人不吃藥，我們得想別的辦法。」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當然聽不懂，如果你不想多聽，最好趕快把簽提簿放到桌上，葛洛斯，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辦。」

　　肝洛斯露出苦惱的眼神，一隻眼睛瞪著哈利，伸手揉了揉另一隻眼睛。

　　哈利專注呼吸，希望他那顆怦怦亂跳的心從外表看不出來。他所有的計畫很可能在這一刻如同撲克牌疊成的房屋般倒塌。拿撲克牌來譬喻哈利這時的處境再恰當不過，他拿的是一手爛牌，連一張A也沒有。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葛洛斯的那顆醬糊腦袋會如同他預期的那般運作，而這個預期有個不穩固的根據．那就是奧納提出的基本原則：當一個人的自身利益受到威脅，他能夠理智思考的程度會跟智能成反比。

　　肝洛斯發出嘟噥聲。

　　哈利希望這嘟噥聲代表肝洛斯同意了他的論點：肝洛斯如果按照規定讓哈利簽提犯人，承擔的風險就會比較低。這樣一來，稍晚肝洛斯就可以原原本本地對其他警探述說事發經過，而不必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撒謊說當九號拘留室的犯人神祕死亡時，他沒看見有人進出拘留所。哈利希望肝洛斯這時正在思考的是：只要哈利拿支筆簽個名，就可以卸下他身上的重擔，這樣再好不過，沒有必要再跟湯姆確認一次，畢竟湯姆說過這個白癡哈利已經是他們的人了。

　　肝洛斯清了清喉嚨。

　　哈利在虛線上草草簽了個字。

　　「往前走。」哈利說，推了史文一把。

　　他們來到拘留所外的停車場，夜晚的空氣嚐起來有如啤酒入喉般沁人心脾。

34　最後通牒

　　星期日晚上

　　蘿凱醒了過來。

　　她聽見樓下傳來開門聲。

　　她側過了身，查看時鐘：十二點四十五分。

　　她伸個懶腰，靜靜躺著，側耳聆聽。昏昏欲睡的安詳感被期待的興奮感所取代。當他爬上床，她會假裝自己睡著了。她知道這是個孩子氣的遊戲，但她喜歡玩這個遊戲。他會只是躺在床上呼吸，然後她會在睡夢中翻身，一隻手正好觸碰到他的腹部。她會聽見他的呼吸加快加深。他們會保持這個姿勢躺著，動也不動，看誰撐得最久，好像比賽一樣。然後他會輸。

　　也許他會輸。

　　她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她睜開眼睛，一股騷亂的恐懼浮上心頭。她爬下床，打開臥室房門，側耳靜聽。

　　沒有聲音。

　　她往樓梯口走去。

　　「哈利？」

　　她的聲音聽起來頗為焦慮，使得她更加害怕。她打起精神，走下樓梯。

　　屋裡沒有其他人。

　　她判斷應該是沒上鎖的前門沒有關好，被風吹開，所以把她吵醒了。

　　她把門鎖上，倒了一杯牛奶在廚房坐下，聆聽這棟原木房子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響。老牆壁似乎在說話。

　　凌晨一點三十分，她站了起來，心想哈利應該已經回家了，他不會知道他今晚可能贏得一場遊戲。她往臥房走去，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驚慌起來，趕緊往回走，來到歐雷克的臥房門口。她看見歐雷克正躺在床上睡覺，這才鬆了口氣。

　　然而一小時後，她做惡夢驚醒，下半夜都在床上輾轉難眠。

　　※※※

　　白色福特雅士穿過夏夜，猶如一艘隆隆作響的老舊潛水艇。

　　「厄肯路，」哈利喃喃地說：「松斯街。」

　　「什麼？」史文問。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

　　「自言自語什麼？」

　　「走哪條路最快。」

　　「要去哪裡？」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車子在一條單向小街道上停下，街上有幾間獨棟房屋，零星地散布在高樓之間。哈利朝史文倚身過去，推開乘客座的車門。這輛車多年前就已壞損連連，如今乘客座的車門從外面是打不開的。蘿凱拿這輛車開過玩笑，也拿車主的個性開過玩笑。哈利不確定自己有聽出這些玩笑話的弦外之音。哈利繞到車子另一頭，來到乘客座的車門前，把史文拉了出來，叫史文背對他站立。

　　「你是左撇子嗎？」哈利問，解開史文的手銬。

　　「什麼？」

　　「你揮拳的時候用左手還是用右手力量比較大？」

　　「喔，我不動拳頭的。」

　　「太好了。」

　　哈利把手銬銬在史文的右手腕和他自己的左手腕上。史文驚訝地看著哈利。

　　「我可不想失去你，老哥。」

　　「用槍指著我不是比較簡單嗎？」

　　「當然比較簡單，可是我是個乖寶寶，幾星期前就把佩槍繳回去了。我們走吧。」

　　他們穿越一片空地，夜空下可以看見高聳樓房漆黑沉重的輪廓。他們朝樓房走去。

　　「回到熟悉的地方感覺很好對不對？」哈利問。他們站在學生樓的正門口。

　　史文聳了聳肩。

　　進入學生樓之後，哈利聽見他不想聽見的聲音。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他迅速環視四周，看見電梯門上的圓窗透出燈光，便橫跨幾步，進了電梯，把史文也拖了進去。電梯承受了他們的重量，晃了一晃。

　　「猜猜看我們要去幾樓！」哈利說。

　　史文的眼睛轉了轉，哈利舉起一串帶有塑膠骷顱頭的鑰匙，在史文面前晃了晃。

　　「沒有玩遊戲的心情嗎？好吧，帶我們去四樓，史文。」

　　史文按下四樓按鈕，抬頭往上看，等待電梯上升。哈利仔細觀察史文的表情，他必須說，史文真是個他媽的好演員。

　　「柵門。」哈利說。

　　「什麼？」

　　「柵門要先拉上，電梯才會動，這你應該知道吧。」

　　「這個？」

　　哈利點了點頭。史文把柵門往右拉，柵門發出咯咯咯的金屬聲響。電梯依然不動。

　　哈利覺得眉毛泌出一顆汗珠。

　　「把鐵門往右拉到底。」哈利說。

　　「像這樣？」

　　「別裝了，」哈利說，吞了口唾沫。「柵門得拉到底，如果沒碰到門邊地上的接點，電梯就不會動。」

　　史文微微一笑。

　　電梯抖了抖，黑色鐵柵門閃閃發光，後方的白色磚牆開始往下移動。他們經過一扇電梯門，哈利透過圓窗看到一個人的後腦往樓下移動。可能是學生吧，他如此希望。無論如何，侯勒姆說鑑識組已經完成這裡的工作了。

　　「你不喜歡電梯對不對？」

　　哈利並不答話，只是看著牆壁往下移動。

　　「是不是有一點恐懼症？」

　　電梯突然停止爬升，哈利橫跨一步，以免失去平衡。電梯地板在他們腳下震動，透過圓窗看見的是牆壁。

　　「媽的你搞什麼鬼？」哈利低聲說。

　　「你全身都濕透了，霍勒警監。我想這是個好時機，可以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現在做什麼都不是好時機，走開，不然……」

　　史文擋在控制面板前方，看來沒有移開的意思。哈利舉起右拳，就在此時，他赫然看見史文的左手握著一把鑿刀，一把綠色刀柄的鑿刀。

　　「我在椅子後面發現的，」史文說，露出幾乎是抱歉的微笑。「你應該把車子整理乾淨的。現在你肯聽我說話了嗎？」

　　鋼製刀身閃閃發亮。哈利已經累得不想思考，累得不想控制驚慌。

　　「說吧。」

　　「很好，因為我要說的事需要你集中一點注意力。我是清白的。也就是說，我的確有走私軍火和鑽石，這行都幹好幾年了，可是我沒有殺人。」

　　哈利的手一動，史文就揚起鑿刀。哈利的手又放了下來。

　　「軍火走私是一個叫王子的人在操作的，而我知道王子就是湯姆．沃勒警監有一小段時間了，更有趣的是，我能證明王子就是湯姆。還有，如果我沒看錯現在這個情勢的話，你仰賴我的證詞和證據來撂倒湯姆，如果你不撂倒他，他就會撂倒你，對吧？」

　　哈利的眼睛注視著那把鑿刀。

　　「霍勒警監？」

　　哈利點了點頭。

　　史文的笑聲音調很高，有如女人的笑聲。

　　「這是不是個很美妙的矛盾啊，霍勒警監？我們兩個人一個是手裡有武器的走私犯，一個是條子，兩個人銬在一起，完全仰賴另一個人，卻還在苦苦思索要怎麼把對方殺了？」

　　「真正的矛盾並不存在，」哈利說：「你想怎樣？」

　　「我想要的是，」史文說，高舉鑿刀，刀柄指向哈利。「你去把那個陷害我殺了四條人命的人找出來，只要你把這個人找出來，你就可以砍下湯姆的頭擺在銀盤上。你幫我抓背，我就幫你抓背。」

　　哈利朝史文怒目而視。兩人的手銬互相摩擦。

　　「好，」哈利說：「可是要按照正確的順序來，先把湯姆關進牢裡，這件事辦好以後，我們就能不被打擾，我就可以幫你的忙。」

　　史文搖了搖頭。

　　「我思索過這件案子，我有一整天時間去好好想，霍勒。我手上唯一能拿出來談條件的籌碼是湯姆走私軍火的證據，而我唯一能談條件的對象是你。警方已經接受了勝利的花環，沒有人會再用新的眼光來看這件案子，更何況還得冒著把世紀大勝利搞成世紀大烏龍的風險。殺害這些女人的瘋子設下計謀要我揹黑鍋，我是被陷害的，除非有人幫忙，否則我一點平反的機會也沒有。」

　　「你知道湯姆和他的手下現在正四處努力尋找我們嗎？每過一個小時，他們就靠得越近，我們只要一被他們找到就完了，沒有僥侍，只要被找到，我們兩個人都會死得很慘，你知道嗎？」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冒這個險？你剛剛說的關於警方的想法是正確的，無論如何他們都不可能再花時間來調查這件案子，難道二十年刑期沒有比失去性命來得好嗎？」

　　「二十年刑期不是我可以選擇的選項，霍勒警監。」

　　「為什麼？」

　　「因為我這幾天才知道一件事，這件事永遠改變了我的人生。」

　　「什麼事？」

　　「我要當爸爸了，霍勒警監。」

　　哈利的眼睛眨了兩下。

　　「你得在湯姆找到我們之前先找到真正的凶手，霍勒警監，就這麼簡單。」

　　史文把鑿刀遞給哈利。

　　「你相信我嗎？」

　　「相信。」哈利扯了個謊，把鑿刀塞進夾克口袋。

　　鋼纜發出尖鳴，電梯又開始向上爬升。

35　美妙的胡扯

　　星期日晚上

　　「希望你喜歡伊吉．帕普，」哈利說，把史文銬在四〇六室窗戶下方的電暖器上。「我們暫時只有他可以看。」

　　「這樣就不錯了，」史文抬頭看著海報說：「我在柏林看過伊吉和丑角樂團的表演，那時候這張海報的主人應該還沒出生吧。」

　　哈利看了看錶：一點十分。湯姆和手下可能已經去他在蘇菲街的家查過了，現在可能在清查飯店。哈利無法得知他們到底還剩多少時間，他癱坐在沙發上，用雙掌抹了抹臉。

　　這個該死的史文！

　　計畫原本很簡單，只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打電話給莫勒和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讓他們在電話上聆聽史文的證詞，然後再給他們三小時的時間逮捕湯姆，不然哈利就會打電話去報社，投下震撼彈。做法非常簡單。哈利和史文只要守在原地，直到湯姆確定被關進牢裡就可以了。之後哈利就會打電話給《晚郵報》記者羅傑，叫他打電話去給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請他對湯姆被捕之事發表意見。等這件事公諸大眾，哈利和史文才能爬出他們躲藏的洞穴。

　　如果不是史文下了最後通牒，事情原本十分單純。

　　「如果……」

　　「你想都別想，霍勒。」

　　史文看都沒看哈利一眼。

　　這個該死的史文！

　　哈利看了看錶。他知道自己得停止看錶。他必須屏除時間的元素、釐清思緒、重新布陣、臨機應變，看現下這個情況有什麼辦法可以想。可惡！

　　「好吧，」哈利說，閉上眼睛。「把你的故事告訴我。」

　　史文傾身向前，手銬咯咯作響。

　　※※※

　　哈利站在打開的窗戶旁抽菸，聆聽史文的高音聲調。史文從他十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父親開始說起。「我母親以為我去哥本哈根，其實我是去柏林找他，他住在提爾公園附近的大房子裡，那裡也是大使館的所在地，房子裡有看門犬。我說服園丁陪我走到前門，然後我按下電鈴。他一把門打開，我們面對面看著彼此，就好像站在鏡子前面一樣，我們只是站在那裡，目瞪口呆看著對方。我甚至不需要說我是誰。最後他開始哭泣，擁抱了我。我跟他一起住了四個星期。他結了婚，有三個小孩。我沒問他做什麼工作，他也沒告訴我。他老婆蘭迪罹患不治的心臟疾病，住在阿爾卑斯山的某個高級療養院裡。這聽起來像是羅曼史小說裡的劇情，我還問過他幾次，問他是不是看了羅曼史小說才這樣安排的？毫無疑問，他愛蘭迪，或者說得更正確一點，他沉浸在愛河裡。當他說起蘭迪就要死了，聽起來就好像是在女性雜誌上可以讀到的內容一樣。一天下午，他老婆的一個女性朋友去他家作客，我們一起喝茶，我父親說命運把蘭迪送進他懷裡，他們那麼相愛，愛得毫無保留，因此命運懲罰他們，讓蘭迪的生命逐漸凋零，但她美麗的容顏卻沒有失去半點光采。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不紅氣不喘。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走下樓梯去他酒櫃裡找東西喝，卻看見他的一個女友偷偷溜出他的寢室。」

　　哈利點了點頭。晚風是否變得凜冽？還是他心理作用？史文換了個姿勢。

　　「白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家。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十四歲，一個十六歲，名叫芭娣和愛麗絲。對她們來銳，我的出現當然非常刺激，竟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她們都愛上了我，但我選擇了比較年輕的芭娣。有一天她提早放學，回到家裡，我帶她進了父親的寢室。事後她要換下沾了血跡的床單，我把她趕出去，鎖上房門，把鑰匙交給園丁，請園丁拿去給我父親。隔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我父親問我要不要替他工作，這就是我為什麼會踏進鑽石走私這一行的原因。」

　　史文頓了頓。

　　「沒剩多少時間了。」哈利說。

　　「我負責的是奧斯陸的部分。除了早期失手過幾次，被判兩次有條件緩刑之外，我可以說非常勝任這份工作。我的專長是通過機場海關。要通關非常簡單，只要穿著體面，看起來不害怕就好，而我真的一點也不害怕，我根本就無所謂。我以前還常戴上神父的狗領子，當然這個把戲太明顯了，可能會立刻引起海關人員的注意，但重點是你必須知道神父走路的樣子，知道他們如何梳理頭髮、他們穿什麼樣的鞋子、他們握住雙手的方式、他們會使用什麼樣的臉部表情。只要學會這些，幾乎不會有人把你攔下來。海關可能還是會起疑，可是攔阻神父的門檻比較高，他們如果讓留長髮的嬉皮通過，卻攔下神父檢查行李，結果什麼都沒發現，一定會引來民怨。海關跟其他政府單位沒有兩樣，他們希望給社會大眾正面的印象，讓大家認為他們有做好份內工作，雖然這個印象其實是錯誤的。

　　「我父親在一九八五年死於癌症。當時蘭迪的不治之症依然不治，但病況沒有糟到不能讓她飛回柏林接管我父親的事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發現我奪去了芭娣的貞操，但我很快就沒了工作。她說他們不想再繼續經營挪威的生意，但她也沒派給我其他工作。我在奧斯陸過了幾年無業遊民的生活，後來就搬去布拉格。鐵幕落下之後，布拉格成為走私客的金礦山，我能說一口流利德語，在布拉格很快就找到了立足之地。我賺錢很快，花錢也很快。我交朋友，但不會跟任何人深交。跟女人也一樣，我不需要，你知道為什麼嗎，霍勒？因為我從我父親那裡遺傳到一個天賦，我有種可以讓女人愛上我的能力。」

　　史文朝伊吉的海報點了點頭。

　　「對女人來說，最強烈的春藥莫過於一個墜入愛河的男人。我專門找已婚女人，因為她們事後不會給我惹太多麻煩。當我需錢孔急的時候，她們也會願意拿錢給我，雖然次數不會太多。我過著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過去，三十多年來，我的笑容是自由的，女人的床是我的落腳處，我的老二是她們的接力棒。」

　　史文把頭倚在牆上，閉上眼睛。

　　「聽起來一定很諷刺，但你可以相信我，從我嘴裡說出來的關於愛的甜言蜜語，就跟我母親從我父親口中聽見的甜言蜜語一樣發自真心，絕對真誠。我把我所有的一切全都給了那些女人，但是一等到戀情結束，我就會請她們離開，因為我付不起住療養院的錢。我的關係總是這樣結束的，我也以為會永遠這樣下去。直到一年秋天，我走進瓦茨拉夫廣場的歐洲大飯店酒吧，遇見了她。伊娃。是的，她的名字叫伊娃。說矛盾不存在其實是不正確的，霍勒。我看見她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她不是美女，她只是表現得像美女，但是認為自己美麗的人是美麗的。我對女人頗有一手，所以就過去找她。她沒有叫我去死，她只是保持距離，以禮相待，這讓我為之瘋狂。」

　　史文露出會心的微笑。

　　「對男人來說，最強烈的春藥莫過於沒有墜入愛河的女人。伊娃比我年輕二十六歲，比我更有型，最重要的是，她不需要我。她可以繼續做她的工作，還以為我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她專門挑逗德國生意人，替他們口交。」

　　「那她為什麼不繼續做下去？」哈利問，對伊吉的海報吐了口菸。

　　「因為她沒有機會繼續做下去。我愛上了她，我不想跟別的男人分享她，我想要一個人擁有她，但伊娃就跟大多數沒有墜入愛河的女人一樣，她重視的是經濟上的安全感。所以為了要獨自擁有她，我必須賺錢。從獅子山走私血鑽石的風險很低，但賺來的錢沒辦法讓我有錢到讓她難以抗拒，走私毒品的風險又太高，這就是為什麼最後我會開始走私軍火，認識了王子這個人。我跟王子在布拉格見過兩次面，談好軍火走私的做法和條件。我跟王子第二次碰面是在瓦茨拉夫廣場的露天餐廳，那天我說跟伊娃假扮成到處拍照的觀光客，她拍的照片『正好』把我跟王子坐的那桌都拍了進去。我替人做完工作，對方如果不付錢，通常都會收到一張我們的合照做為提醒。這一招很有效。王子做事向來乾脆俐落，我跟他做買賣從來沒出過問題。我是後來才發現他是警察的。」

　　哈利關上窗戶，在沙發床上坐下。

　　「今天春天我接到一通電話，」史文說：「那個人是從挪威打來的，說的是厄斯蘭方言。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我的電話號碼的。這個人似乎把我摸得一清二楚，幾乎讓我汗毛直豎。不對，他真的讓我汗毛直豎。他知道我母親是誰，知道我被判過什麼刑，還知道多年來我專門走私五角星血鑽石，不過最可怕的是，他知道我開始走私軍火。他兩種貨都要。他要一顆鑽石和一把附有滅音器的捷克兵工廠手槍。他開出的價碼高得讓人難以想像。我拒絕了手槍的部分，說他必須透過另一個管道來取得手槍，可是他堅持一定要直接透過我，不要經過中間人。他提高了價碼。我說過，伊娃是個要求很多的女人，我不能失去她，所以我就答應了。」

　　「你到底答應了什麼？」

　　「這個人對交貨方式有非常特定的要求，交貨地點必須在維格蘭雕塑公園，就在生命之柱底下。第一次交貨是在五個星期前，時間是下午五點，那個時段是觀光客最多的尖峰時段，下班的人也會在公園裡散步。他說這對他跟我來說都很方便，進出都不會引人注意。反正我會被認出來的機率本來就很低。很多年前，我在布拉格一家當地酒吧看見一個以前在學校經常打我的挪威同學，他完全沒認出我。我搬去布拉格之後，只遇到過兩個奧斯陸人，一個是這個同學，另一個是去布拉格度蜜月而和我有關係的女人。」

　　哈利點了點頭。

　　「反正呢，」史文說：「這個客戶希望我們不要碰面，我覺得沒問題。他要我把貨裝在褐色塑膠袋裡，放進維格蘭雕塑公園中央噴泉雕塑前方的綠色垃圾桶，然後立刻離開。我必須準時，這點非常重要。我們說好的金額會在事前匯入我在瑞士的帳戶。他說他這樣子找上我，我應該不敢跟他耍什麼花招，而他指望的就是這一點。他說對了。可以給我一根菸嗎？」

　　哈利替他點了一根菸。

　　「第一次交貨之後，他打電話給我，又訂了一把葛拉克二三手槍和第二顆血鑽石，隔週交貨，同樣的時間地點和交貨方式。那天是星期天，公園裡的人還是一樣多。」

　　「跟第一起馬利斯命案同樣的日期和時間。」

　　「什麼？」

　　「沒事，繼續。」

　　「這樣子重複了三次，總是相隔五天，可是最後一次有點不一樣。這次他有兩個要求，一個在星期六，一個在星期天，也就是昨天。客戶要求我星期六住在我母親家，如果計畫有變動就可以跟我連絡。我是沒問題，反正我也會去看我母親，我期待見到我母親，因為我有好消息要告訴她。」

　　「要跟她說她要當祖母了。」

　　史文點了點頭。

　　「而且我要結婚了。」

　　哈利按熄手中香菸。

　　「所以你要說的是，我們在你的行李箱裡發現的鑽石和手槍是星期天要交的貨？」

　　「對。」

　　「嗯。」

　　「我說完了，現在呢？」

　　哈利把雙手放在腦後，靠上沙發床，打了個哈欠。

　　「你是伊吉的老歌迷，一定聽過《Blah Blah Blah》這張專輯吧？很棒的一張專輯。美妙的胡扯。」

　　「美妙的胡扯？」

　　史文的手肘撞上電暖器，發出空洞的鏗鏘聲。

　　哈利站了起來。「我得理清思緒。街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修車廠，需要我幫你買點什麼嗎？」

　　史文閉上眼睛。

　　「聽著，霍勒，我們坐在同一艘船上，而且這艘船正在沉沒好嗎？你不只是個惡毒的渾球，而且蠢死了。」

　　哈利咧嘴一笑，站了起來。

　　「這我得想一想。」

　　二十分鐘後，哈利回到寢室，史文已經睡著，一隻手臂被銬在電暖器上方，彷彿在招手似的。

　　哈利在桌上放了兩個漢堡、薯條和一大瓶可口可樂。

　　史文揉了揉昏沉的雙眼。

　　「你有好好想想嗎，霍勒？」

　　「有。」

　　「你想了什麼？」

　　「想了妳的女友在布拉格替你和湯姆拍的照片。」

　　「跟那些照片有什麼關係？」哈利解開手銬。

　　「照片跟這件案子沒有關係。我是在想她假扮成觀光客，去做觀光客做的事。」

　　「做什麼事？」

　　「我剛剛說過了，拍照。」

　　史文揉揉手腕，仔細看了看桌上的食物。

　　「喝可樂用的杯子呢，霍勒？」

　　哈利往可樂瓶指了指。

　　史文打開瓶蓋，用半張的眼睛斜眼睨視哈利。

　　「你要冒險跟連續殺人犯用同一個瓶子喝飲料？」

　　哈利滿嘴漢堡，回答說：「同一艘船，同一個瓶子。」

　　※※※

　　奧莉坐在客廳，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她沒開燈，希望他們以為她不在家，便會放棄離去。他們一直打電話、按門鈴、在院子裡大聲叫嚷，對廚房窗戶丟石頭。「不予置評。」她接起電話後如此說道，隨即拔掉電話插頭。最後他們站在她家周圍，手裡拿著長長的黑色長焦距鏡頭守候著。她走到窗前拉上窗簾，立刻聽見他們的相機發出昆蟲般的聲響。滋滋滋，滋滋滋，卡嚓。滋滋滋，滋滋滋，卡嚓。

　　已經過了幾乎一天，警方還是沒發現他們抓錯了人。也許他們要等到星期一的正常上班時間，才會開始查清楚這件事。

　　如果有人可以說說話就好了。但依娜跟她那個神祕的紳士朋友渡假去了，還沒回來。她是不是應該打電話去給那個女警貝雅特？警方逮捕史文並不是她的錯。貝雅特似乎知道史文不是那種會到處殺人的人。貝雅特甚至還給了她電話號碼，說如果有任何事情想跟她說，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她，任何事情都可以。

　　奧莉凝視窗外。枯死的洋梨樹側影彷彿緊抓月亮的手指。月亮低低掛在院子和火車站上方，彷彿一張死人的臉，臉上的白色肌膚爬著突起的藍色血管。

　　依娜是怎麼了？她說最晚星期天下午就會回來的。奧莉原本幻想，如果可以泡杯茶，讓依娜見見史文，會有多麼溫馨。依娜一向很準時、很可靠的。

　　奧莉等到牆上時鐘敲了兩下。

　　然後她掏出那組電話號碼。

　　鈴聲響到第三聲，電話被接了起來。

　　「我是貝雅特。」一個昏沉的聲音說。

　　「哈囉，我是奧莉．希芬森，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妳。」

　　「沒關係，希芬森老太太。」

　　「叫我奧莉就好了。」

　　「奧莉，抱歉，我還不是很清醒。」

　　「我打電話給妳是因為我很擔心我的房客依娜，她早就應該回來了，而且這兩天又發生了這麼多事，呃，所以我很擔心。」

　　奧莉沒有馬上聽見回話，心想貝雅特該不會又睡著了吧？但她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這次一點也不昏沉。

　　「奧莉，妳是在跟我說妳有個房客嗎？」

　　「對啊，她叫依娜，她睡在女傭房。喔，對，我沒帶妳去看女傭房對不對？因為那是在後樓梯那一邊．她這整個週末都不在。」

　　「她去哪裡了？跟誰在一起？」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最近才知道有這個人，而且還沒被介紹認識。依娜只說他們要去他的渡假小屋。」

　　「妳應該早點告訴我們的，奧莉。」

　　「是嗎？我真的非常抱歉……我……」

　　奧莉覺得淚水溢滿眼眶，卻又無力抑止。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奧莉。」奧莉聽見貝雅特趕緊補充道：「我不是在對妳發脾氣，查清楚這些事是我的工作，妳不可能知道這些事跟我們的訊問有關。我會連絡勤務中心，他們會打給妳詢問依娜的個人資料，然後會處理這件事。我相信她應該沒事，不過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對不對？除此之外，我想妳應該去睡一會。我早上會打給妳，好嗎，奧莉？」

　　「好。」奧莉說，盡量在話聲中帶著微笑。她很想問貝雅特，史文的事情怎麼樣了，但她問不出口。「好，那就這麼說定囉，掰。」

　　奧莉掛上電話，淚水滑下面頰。

　　※※※

　　貝雅特鎮定下來，試著入睡。她聆聽房子的聲音。房子在說話。母親十一點就關上了電視，現在樓下靜悄悄的。貝雅特心想不知道母親是不是也在想著他，想著她的父親。她們母女倆很少提到她的父親，一提起的話兩個人都會元氣大傷。她已經開始在市中心找房子了。去年她開始覺得住在母親房子的這一整層樓，有一種被監禁的感覺，尤其是她開始跟哈福森交往之後，這種感覺更為強烈。哈福森是個個性穩若磐石的警察，來自斯泰恩謝爾市，她以他的姓氏哈福森來稱呼他。哈福森對她十分尊重，而且抱著戒慎戰競的心情對待她，不知為何，她十分珍視這一點。她搬去奧斯陸就不可能享有這麼大的空間，而且她會想念這棟房子的聲音，想念這些從小到大伴她入睡的無言獨白。

　　電話再度響起。貝雅特嘆了口氣，伸出手臂。

　　「喂，奧莉嗎？」

　　「我是哈利，妳好像已經醒了。」

　　貝雅特在床上坐了起來。

　　「對啊，今天晚上電話響個不停，有什麼事嗎？」

　　「我需要一點幫助，妳是我唯一敢信賴的人。」

　　「這樣啊，根據我對你的了解，這代表我要有麻煩了吧。」

　　「很多麻煩，妳願意幫忙嗎？」

　　「如果我說『不要』呢？」

　　「妳先聽我說完，再說『不要』也不遲。」

36　照片

　　星期一

　　星期一早上五點四十五分，太陽從艾克柏山後方露臉，放出光芒。在警署接待櫃台值班的塞科利達保全人員打了個哈欠，從《晚郵報》上抬起雙眼，瞧向早上第一個拿出身分識別卡來刷卡上班的人。

　　「報上說快要下雨了。」他說，很高興見到另一個人類。

　　高大男子一臉陰鬱，瞥他一眼，並不接話。

　　兩分鐘後，三名男子跟著進來，同樣表情嚴峻，無意說話。

　　早上六點，四名男子在六樓警署指揮官的辦公室裡坐下。

　　「呃，」指揮官說：「我們有一位警監從拘留所帶走了殺人嫌犯，目前下落不明。」

　　指揮官之所以坐得住他這個位子，在於他具有歸納問題的能力，以及簡潔闡述應辦事項的能力：

　　「所以我建議他媽的快把他們給找出來。目前為止發生了什麼事？」

　　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偷偷瞥了莫勒和湯姆一眼，清了清喉嚨，答道：

　　「我們已經指派一個由資深警探組成的小組來辦這件案子，這個小組由沃勒警監率領，小組成員也由沃勒警監親自挑選，三位成員來自POT，兩位來自犯罪特警隊。昨天深夜，拘留所的警員回報說史文沒有回去之後一個小時，他們就已經開始著手調查。」

　　「漂亮，動作很快，但是制服員警為什麼沒有收到通知？還有巡邏車呢？」

　　「我們希望等案情有進一步發展，並在這場會議上做出決定。拉許，讓我們聽聽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以手指撫摸上唇。

　　「沃勒警監已經承諾會在今天結束以前把哈利和史文捉回來，目前為止我們已經設法不讓消息洩露出去。知道史文不在拘留所的只有我們四個人和拘留所的葛洛斯。另外，我們已經連絡烏勒斯莫監獄，請他們取消史文的囚室和移交手續。我們告訴他們說，根據線報，史文在烏勒斯莫監獄可能會不安全，因此暫時把他移送到一個祕密地點。簡而言之，我們目前先把消息壓了下來，直到沃勒警監和他的小組替我們解除這個狀況。不過當然了，拉許，決定權在你。」

　　指揮官拉許雙手指尖互觸，深思熟慮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眾人。

　　「上星期我搭計程車，車上剛好有一份報紙攤開放在我旁邊，所以我就問司機對快遞員殺手有什麼想法。傾聽基層民眾的想法總是很有意思的。他說快遞員殺手的問題和世貿中心的問題是一樣的：問問題的先後順序錯了。大家都在問『是誰』和『怎麼發生的』，可是要解開謎題，必須先問另一個問題。你知道這個問題是什麼嗎，托列夫？」

　　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托列夫默然不答。

　　「托列夫，這個問題就是『為什麼』。那個計程車司機可不是蠢人。在座各位問過這個問題了嗎？」

　　指揮官抖著腳跟，等待眾人回答。

　　「我無意冒犯這個計程車司機，」托列夫終於說：「但我不確定這個案子有『為什麼』，至少沒有一個理性的『為什麼』。在座各位應該都知道哈利的心理狀態很不穩定，還是個酒鬼，這就是他為什麼被革職的原因。」

　　「就算瘋子也是有動機的，托列夫。」

　　有人謹慎地清了清喉嚨。

　　「湯姆，請說。」

　　「巴陶狄。」

　　「巴陶狄？」

　　「巴陶狄是埃及航空的機師，他因為被航空公司降職，所以蓄意讓載滿乘客的飛機墜毀，做為報復。」

　　「你想說的是什麼，湯姆？」

　　「星期六晚上我們逮捕史文之後，我在停車場追上哈利，跟他聊了一下，他顯然非常不滿，原因是他被革職，而且我們沒有把逮捕快遞員殺手的功勞算在他身上。」

　　「巴陶狄……」

　　清晨第一道陽光穿過窗戶灑了進來，指揮官以手遮眉。

　　「莫勒，你一句話都沒說，你認為呢？」

　　莫勒凝望指揮官拉許在窗前的側影，他的胃疼痛不已，不僅感覺自己快要爆炸，而且希望自己乾脆爆炸。自從昨晚他被吵醒，得知這起綁架案的消息之後，他就一直期待有人能用力把他搖醒，告訴他說他做了一場惡夢。

　　「我不知道，」莫勒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指揮官緩緩點了點頭。

　　「如果我們封鎖消息的這件事傳出去，一定會受到輿論撻伐。」

　　「這個結論很清楚明瞭，拉許，」托列夫說：「可是如果我們把連續殺人犯放出去的消息走漏了，一樣會受到輿論撻伐，就算我們再把人找回來也是一樣。不過呢，還是有個辦法可以安靜地解決這個問題。據我所知，湯姆有個計畫。」

　　「湯姆，什麼計畫？」

　　湯姆的左掌包住右拳。

　　「這樣說好了，」他說：「很顯然的，這個計畫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我得動用一些非傳統的方法，由於這個方法會產生一些後果，所以我建議你們最好不要知道這個計畫。」

　　指揮官回過身來，臉上微微露出驚訝的神情。

　　「湯姆，你想得真是周到，但恐怕我沒辦法同意……」

　　「我堅持……」

　　指揮官蹙起眉頭。

　　「你堅持？你知道這樣做的風險嗎，湯姆？」

　　湯姆張開雙掌，凝視自己的手。

　　「我知道，我個人會扛下這個責任。這次的調查工作我跟哈利緊密合作，身為負責人，我應該要看出徵兆才對，無論如何，我跟他在停車場聊過以後，應該就要提高警覺，有所提防的。」

　　指揮官對湯姆投以疑惑的眼光，然後轉過身，面對窗戶，站立不動。長方形的陽光在地板上緩緩爬動。接著他聳起肩膀，抖了抖身子，彷彿很冷似的。

　　「你的時間只到午夜，」指揮官對著窗玻璃說：「然後嫌犯失蹤的消息就會對媒體公布。還有，我們沒開過這場會。」

　　莫勒走出門時，看見托列夫捏了捏湯姆的手，露出帶有感激之意的溫暖微笑，但一閃即逝。那是感謝同事展現忠誠的表情，莫勒心想，那也是心照不宣地指定王儲的表情。

　　※※※

　　鑑識組警員畢爾．侯勒姆手裡拿著麥克風，看著面露期待望著他的日本面孔，心裡覺得自己十足是個白癡。他手心冒汗，卻不是因為熱才冒汗，正好相反，停在布里斯托飯店外的這輛豪華冷氣巴士，比外頭晨光底下的溫度低了好幾度。他手心冒汗，是因為必須對麥克風說話，而且得說英文。

　　導遊介紹說侯勒姆是挪威警察，一個面露微笑的老人便拿出相機，彷彿侯勒姆是觀光景點。侯勒姆看了看錶：七點整。接下來他還得面對更多旅行團，只能硬撐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氣，說出他在前來這裡的路上練習過的一段話：

　　「我們跟全奧斯陸的旅行社核對過，」侯勒姆說：「你們這一團在星期六下午五點去過維格蘭雕塑公園。我想知道的是：你們有多少人在那裡拍了照片？」

　　沒有反應。

　　侯勒姆一臉困窘，望向導遊。

　　導遊面帶微笑，向侯勒姆鞠了個躬，從他手中拿過麥克風，對團員說起話來。侯勒姆只能假設導遊用日語傳達的訊息跟他剛剛說的話大致相同。導遊說完之後，又微微鞠躬。侯勒姆俯視高舉的手臂，看來今天他們在相片處理室可有得忙了。

　　※※※

　　羅傑．錢登鎖上車子，口中哼著〈變成日本人〉（Turning Japanese）這首歌。從停車場走到《晚郵報》位於郵報大樓的新辦公室距離很短．但他知道自己仍會小跑步前往辦公室。這並不是因為他遲到了，正好相反，因為他是少數幸運兒之一，每天都抱著期待的心情去上班，等不及要讓自己置身於令他想起工作的熟悉事物中，像是設有電話和電腦的辦公室、成堆的當日報紙、同事講話的嗡嗡聲、咕咕作響的咖啡機、抽菸室的八卦、晨間會議的警醒氣氛。昨天他在奧莉．希芬森的住處外待了一整天，唯一的收穫是她站在窗前的一張照片。但是這很好，他喜歡困難的任務，而犯罪組的困難任務多到難以計數。以前蒂凡都叫他「犯罪毒蟲」。他不喜歡蒂凡用這些字眼，因為他弟弟湯瑪士就是毒蟲。羅傑工作勤奮，念過政治學，正好喜歡當犯罪線記者。針對這個部分，蒂凡的說法不無道理，這份工作的許多層面的確類似上癮。他原本跑的是政治線，後來去犯罪組暫時幫忙，過了不久，他就發現唯有生死議題的新聞才能刺激腎上腺素分泌，給人亢奮感。當天他就去找總編輯，也立刻被調到了犯罪組做為固定成員。總編輯顯然曾經見過別人有過相同的經歷。從那天起，羅傑下車後總是小跑步前往辦公室。

　　不過今天他沒跨出幾步，就被人給叫住。

　　「早安。」一名男子說。男子不知道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現在就站在他的正前方。男子身穿短褲和黑色

　　皮夾克，儘管這座立體停車場十分陰暗，男子臉上仍戴著飛行太陽眼鏡。羅傑一望便知男子是警察。

　　「早安。」羅傑說。

　　「錢登，我有話要告訴你。」

　　男子雙手手臂下垂，手背覆蓋一層黑毛。羅傑心想他如果把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或是負在身後，看起來會比較自然。男子的這個姿態讓人覺得他打算要用雙手做些什麼，至於是什麼則難以揣測。

　　「什麼話？」羅傑問，聽見自己說出的「話」字帶著問號在四壁裡迴盪。

　　男子傾身向前。

　　「你弟弟在烏勒斯莫監獄服刑對吧？」男子說。

　　「那又怎樣？」

　　羅傑知道外頭的奧斯陸晨光普照，但這個汽車地下墓穴忽然變得冷颼颼。

　　「如果你關心他在監獄裡頭過得怎樣，你就得幫我們一個忙。你在聽嗎，羅傑？」羅傑詫異地點點頭。

　　「如果哈利．霍勒警監打電話給你，我們要你問他人在哪裡，如果他不告訴你，你就跟他安排碰面，對他說除非你親自見到他，否則你不會冒險刊登他說的事。碰面時間得在今天午夜以前。」

　　「他說的什麼事？」

　　「他可能會對某個警監做出沒有事實根據的指控，這個警監的名字我不能說，而且你也不用知道，反正最後也不會登出來。」

　　「可是……」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跟他講完電話以後，我要你打這個電話號碼，告訴我們哈利在哪裡，或是你跟他約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見面，聽清楚了嗎？」

　　男子用左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交給羅傑。

　　羅傑看了紙上寫的電話號碼，搖了搖頭。他雖然害怕，還是感覺得到心中湧出笑意，也或者他是因為害怕才會如此。

　　「我知道你是警察，」羅傑說，避免臉上浮現笑容。「你一定知道這件事是包不住的，我是記者，我不能……」

　　「錢登。」

　　男子取下太陽眼鏡。停車場雖然昏暗，男子那對灰色虹膜裡的瞳孔仍然只是兩個小點。

　　「你弟弟住在Al07號囚室，每星期二他都跟其他慣犯一樣，把他要的海洛因走私進去，而且他拿到以後就會立刻注射，從來不會檢查。他這樣做，目前為止都安然無恙，你懂我意思了吧？」

　　羅傑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問題？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很好，」男子說：「有問題嗎？」

　　羅傑得先舔濕嘴唇才能說話。

　　「你們怎麼會認為哈利．霍勒會打電話給我？」

　　「因為他走投無路了，」男子說，戴回太陽眼鏡。「因為昨天你在國家劇院前面給了他一張名片。祝你有愉快的一天，錢登。」

　　男子離開之後，羅傑才有辦法移動身體。他吸進停車場地下室濕冷且帶有塵埃的空氣。前往郵報大樓的短短這條路，他每一步都踏得緩慢而沉重。

　　※※※

　　奧斯陸地區的挪威電信公司控制室裡，克勞斯．托西森面前螢幕上的電話號碼正在跳動。他告訴同事說不要吵他，鎖上了門。

　　他的襯衫被汗水浸濕，但並不是因為他慢跑來上班。今天他步行來上班，步伐沒有特別快也沒有特別慢。他往辦公室走去時，聽見接待員叫他，便停下腳步。接待員叫的是他的姓氏，他比較喜歡人家叫他的姓氏。

　　「你有訪客。」接待員說，指了指坐在接待室沙發上的男子。

　　托西森大吃一驚。他之所以吃驚是因為他的工作不需要接待訪客。他有這樣的工作和私生活並非巧合．而是他自己的選擇，為的是避免跟其他人類有直接接觸，除非必要。

　　沙發上的男子站了起來，對托西森表示他是警察，然後請托西森坐下。托西森陷坐在椅子上，而且越坐越低，同時全身冒汗。警察。他已經有十五年沒跟警察有瓜葛了，這段期間他雖然只吃過一張罰單，但一看見街上的制服員警仍會產生偏執的想法。男子一開口說話，托西森的毛孔就開始泌出汗水。

　　男子開門見山說他們需要托西森幫忙追蹤一支手機。托西森曾替警方做過類似的工作，這工作相當簡單。手機在開機時，每半小時會傳送一次訊號，並被遍布各地的基地台登錄。此外，基地台會接收和登錄用戶接聽和打出的所有電話。要查出手機位置，只要知道手機是在哪個基地台的涵蓋範圍內，再進行交叉計算，就可以找出一平方公里內的手機位置。這就是為什麼那次在克里斯蒂安桑市附近的自然保護區，他會如此不堪，而那也是他跟警察唯一有瓜葛的一次。

　　托西森說竊聽電話必須經過上司同意，但男子說這件事很緊急，他們沒有時間透過正式管道。除了監聽一支特定手機之外（托西森發現這支手機的用戶名叫哈利．霍勒），男子也要托西森監聽其他幾支手機．因為他們要找的這個哈利．霍勒可能會連絡這些人。

　　托西森問男子為什麼要特別找他，其他人不是比他更有經驗？他背上的汗水開始變得冰涼，使得他在冷氣接待室裡微微發抖。

　　「因為我們知道你會三緘其口，托西森，就跟我們不會告訴你的上司和同事說你一九八七年一月在史登斯公園脫褲子被逮個正著一樣。臥底員警說你只穿了一件外套，其他什麼都沒穿，我想一定很冷吧……」

　　托西森用力吞了口唾沫。他們說過這件事過幾年就會從公共紀錄上刪除的。

　　他又吞了口唾沫。

　　要追蹤到這支手機的位置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這支手機處於開機狀態；他知道這支手機開機是因為他每小時都會收到一次訊號，但訊號每次都從不同地方傳來，彷彿是在耍他似的。

　　他把注意力移到名單列出的地址上，其中一支市內電話號碼的地址是科博街21號。他查看這個號碼，發現這個號碼屬於鑑識中心。

　　※※※

　　電話一響，貝雅特就接了起來。

　　「怎麼樣？」電話那頭的聲音說。

　　「目前為止不大看好。」

　　「嗯。」

　　「我請兩個人去洗照片，一洗好就拿來給我。」

　　「史文沒在照片裡。」

　　「如果芭芭拉遇害當時，他在維格蘭雕塑公園的噴泉雕塑附近，那他實在不走運。我已經看過將近一百張照片，他絕對不在裡頭。」

　　「他穿白色短袖襯衫和藍色……」

　　「你已經說過了，哈利。」

　　「也沒有相似的面孔？」

　　「我很會認面孔的，哈利，這些照片裡都沒有他。」

　　「嗯。」

　　侯勒姆拿了一疊剛洗好的照片來到貝雅特的辦公室門口，照片仍然散發著顯影劑的臭味。貝雅特招了招手，請他進來。侯勒姆把照片放在她桌上，指了指其中一張，翹起拇指，隨即出門而去。

　　「等一下，」貝雅特說：「我剛拿到新照片，是星期六下午五點去過那裡的旅行團拍的。讓我看看……」

　　「快點。」

　　「沒錯。我的天……猜猜看我看見誰了？」

　　「真的？」

　　「對，是史文．希芬森，看起來跟他本人一樣高大。他在維格蘭雕刻的六個巨人像前面，側面入鏡，看起來像是正好經過。」

　　「他手裡是不是拿著一個褐色塑膠袋？」

　　「照片的角度取得很高，沒辦法看到。」

　　「好吧，至少他去過那裡。」

　　「對，可是星期六那天沒有人遇害，哈利，所以這不是任何命案的不在場證明。」

　　「不過這表示他說的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呃，一流的謊言有百分之九十是真實的。」

　　貝雅特突然覺得雙耳發熱，因為她發現這句話根本就是從「哈利福音」裡引述出來的，她甚至還模倣了哈利的語氣。

　　「你在哪裡？」她趕緊問上一句。

　　「我說過了，妳最好不要知道，這樣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抱歉，一時忘了。」

　　一陣靜默。

　　「我們……呃，我們會繼續檢查照片，」貝雅特說：「侯勒姆那裡還有其他命案發生當時在維格蘭雕塑公園觀光的旅行團名單。」

　　哈利發出嘟噥聲，掛上電話，貝雅特把這嘟噥聲解讀為「謝謝」。

　　哈利把拇指和食指捏在眼頭的鼻樑兩側，緊緊閉上雙眼。他這三天連同今天早上睡的兩小時，一共只睡了六小時，他知道自己還要再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再睡覺。睡夢中他看見了街道，地圖浮現在他眼前，他看見奧斯陸街道的名稱：松斯街、尼德塔街、史基斯莫街，全都是坎本區的蜿蜒小街。他還夢到了夜晚，天空飄著雪，他獨自走在基努拉卡區（是馬克路？還是托夫德街？），一輛紅色跑車停在路旁，車上有兩個人。他走近了些，看見其中一人是個豬頭女人，身穿舊式連衣裙。他叫她的名字，叫的是「愛倫」。豬頭女人轉過頭來，張口答應，口裡卻滿是碎石，碎石不斷從她嘴裡湧出來。

　　哈利左右伸展僵硬的脖子。「你聽好，」他試著集中注意力，對躺在地板床墊上的史文說：「因為你和我的緣故，剛剛跟我講電話的這個人幫我們做了一些調查，這個行為可能會使她丟掉工作，而且因為成為幫凶而入獄。我需要一樣東西來讓她放心。」

　　「什麼東西？」

　　「我要你讓她看你在布拉格拍到湯姆的照片。」

　　史文大笑。

　　「你重聽嗎，哈利？我手上只有這張牌，如果我現在就打出來；你馬上就可以取消『史文行動』了。」

　　「說不定可以比你想像得更早取消，他們找到一張照片可以證明你星期六那天去過維格蘭雕塑公園，可是芭芭拉遇害那天沒找到。那些日本遊客一整個夏天都拿著相機對噴泉雕塑猛拍，居然都沒拍到你，想想不是還滿奇怪的？所以我才要你打電話給你女友，請她把照片郵寄或傳真給鑑識中心的貝雅特．隆恩，貝雅特可以檢查湯姆的臉孔，看看你手上的王牌是不是真如你所說的貨真價實，而且我也想看看你跟某個可能是湯姆．沃勒的人在那個廣場上的照片。」

　　「是瓦茨拉夫廣場。」

　　「隨便啦，你的女友有一小時的時間做這件事，從現在開始算起，如果你不同意的話，我們的協議就取消，明白嗎？」

　　史文凝視哈利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回答。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家。」

　　「她又不用上班，」哈利說：「她懷著身孕，又擔心你，怎麼可能不在家等你打電話給她？為了你自己著想，我們只能希望她在家。剩下五十九分鐘。」

　　史文的視線在房裡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哈利臉上。他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樣做，哈利，我不能把她拖下水，她是無辜的。現在湯姆還不知道她的事，也不知道我們住在哪裡，但如果我們失敗了，我知道湯姆一定會發現她，一定也會找上她。」

　　「如果孩子的父親因為殺了四條人命而被判無期徒刑，剩下她一個人扶養孩子長大，她會怎麼想？你這是進退維谷了，史文。五十八分鐘。」

　　史文把臉埋在雙手之中。

　　「幹……」

　　史文抬起頭來，只見哈利拿著手機遞給他。

　　他咬住下唇，接過電話，鍵入號碼，把紅色手機貼在耳畔。哈利看了看錶。秒針一格一格繞著錶盤行走。史文不安地換了個姿勢。哈利數到二十秒。

　　「怎麼樣？」

　　「她可能去她媽媽在布爾諾市的家了。」史文說。

　　「對你來說真是遺憾，」哈利說，眼睛盯著手錶。「五十七分鐘。」

　　哈利聽見手機掉落地面，剛一抬眼，就看見史文扭曲的面孔，然後就感覺到一隻手掐上他的脖子。哈利迅速揚起手臂，擊打史文的手腕。史文放開了手。哈利對眼前那張臉揮拳，感覺拳頭打中某樣東西，把那樣東西打得斷裂開來。他又揮出一拳，感覺手指之間沾上溫暖黏稠的血液，這時他突然有個怪異的聯想：鮮血感覺起來就好像他在奶奶家吃草莓果醬夾吐司，結果草莓果醬沾到了手。他揚起手，再次出拳。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手被銬住、毫無抵抗能力的男人試著想保護自己的身體，只是更加怒火中燒而已。哈利又累、又怕、又氣。

　　「Wer ist da?（哪位？）」

　　哈利僵在原地，和史文面面相覷，兩人都沒說話。地上的手機傳出鼻音。

　　「Sven？Bist du es, Sven？（史文？是你嗎，史文？）」

　　哈利抓起手機，湊到耳邊。

　　「史文在這裡，」他慢慢地說：「妳是誰？」

　　「Eva,（我是伊娃，）」一個女子憤憤地說：「Bitte, was ist passiert？（發生了什麼事？）」

　　※※※

　　「我是貝雅特。」

　　「我是哈利，我……」

　　「掛斷電話，打我手機。」貝雅特掛上電話。

　　十秒鐘後，哈利和貝雅特在他堅持稱呼為「那條線」的電話上通話。

　　「怎麼回事？」

　　「我們被監控了。」

　　「怎麼會？」

　　「我們這裡安裝了反駭客軟體，這套軟體顯示我們所有的電話和電子郵件都被第三方監控了。這套軟體本來是要保護我們不被罪犯入侵的，可是侯勒姆說監控的人好像是網際網路服務供應商。」

　　「竊聽嗎？」

　　「應該不是，但我們所有的對話和電子郵件都被記錄下來了。」

　　「應該是湯姆和他的同夥幹的。」

　　「我知道。現在他們知道你打電話給我了，這表示我不能再幫你了，哈利。」

　　「史文的女友會傳一張史文和湯姆在布拉格碰面的照片給妳，這張照片裡湯姆是背對鏡頭，所以不能拿來當證據，可是我要你檢查這張照片，看看是不是真的。照片在她電腦裡，她可以寄給妳，給我妳的電子郵件地址。」

　　「哈利，你沒聽見我剛剛說的話嗎？他們會過濾所有進來的電子郵件和電話，如果我們現在從布拉格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或傳真，你想會怎樣？我辦不到，哈利。而且我還得找出一個可信的理由來解釋說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我的腦袋又沒有你轉得那麼快。我的天哪，我要怎麼跟他們說？」

　　「放輕鬆，貝雅特，妳不必擔心要想什麼理由，因為我沒打給妳。」

　　「你在說什麼？你總共打給我三次了。」

　　「對，可是他們不知道是我打給妳，因為我跟朋友交換了手機，現在用的是朋友的手機。」

　　「所以你早就預料到這些事了？」

　　「我沒預料到這些事，我之所以跟朋友換手機是因為手機會發送訊號給基地台，這些訊號可以用來追蹤手機的位置。如果湯姆找人透過手機網路追蹤我的手機，那他們可就得傷腦筋了，因為我的手機正在奧斯陸到處跑。」

　　「我知道得越少越好，哈利，可是不要寄任何東西給我，可以嗎？」

　　「好。」

　　「抱歉，哈利。」

　　「妳已經助了我一臂之力，貝雅特，所以不用因為妳保留了另一隻手臂而道歉。」

　　※※※

　　他敲了敲門，在三〇三室的房門上短短敲了五下，希望敲門聲夠大，可以在音樂聲中被聽見。他等了一會，舉起手正要再敲，就聽見音樂的音量被轉小，門內傳來赤腳踩在地上的啪噠聲。門打了開來。她看起來像是在睡覺。

　　「有什麼事嗎？」

　　他亮出警察證。嚴格說來，這張警察證是假的，因為他已經不是警察了。

　　「不好意思星期六發生了那些事，再次跟妳說聲抱歉，」哈利說：「希望他們衝進來的時候沒有讓妳受到太大的驚嚇。」

　　「沒關係啦，」她做了個鬼臉。「我想你們也只是公事公辦而已。」

　　「是的，」哈利改變了一下雙腳重心，迅速朝門內走廊瞥了一眼。「我跟一個同事正在馬利斯的房間裡找線索，我們得立刻寄出一份資料，可是我的筆電竟然鬧罷工。這件事很重要。我記得妳星期六有上網．所以不知道……」

　　她做個手勢，表示已經明白，不用再對她多做解釋。她打開電腦。

　　「電腦開了。真抱歉房裡很亂，希望你不介意，我都不整理的。」

　　哈利在螢幕前坐下，打開郵件程式，建立新郵件，用油膩膩的鍵盤鍵入伊娃．瑪伐諾瓦的地址，在內容裡打上：「準備好了，寄到這個地址。」然後寄出。

　　哈利在椅子上旋過身來，朝那年輕女子看去，只見她坐在沙發上，正在穿上一條緊身牛仔褲。他剛才並未發現她只穿了短襯褲，可能是因為她上半身穿了件印有大麻葉的寬大T恤的緣故。

　　「今天只有妳一個人在？」哈利問，主要是為了在等待伊娃回信的這段時間說說話，填補空白。他看見她臉上露出的神情，便知道這句話問得很不成功。

　　「我只有週末才跟人上床。」她說，拿起一隻襪子聞了聞後穿上。她見哈利不再追問，臉上露出喜色。哈利覺得這個女孩應該去看一趟牙醫。

　　「你收到信了。」她說。

　　哈利轉過身，面對螢幕。信是伊娃寄來的。信中沒有文字，只有附件。他按了兩下附件，螢幕登時變黑。

　　「這台電腦又老又慢，」年輕女子說，咧嘴而笑。「最後一定會出現的啦，只是要等一下而已。」

　　哈利面前的螢幕慢慢顯示出照片。首先是模糊的藍色影像，然後是天空、灰色牆壁、黑色和綠色的紀念碑，接著是廣場、桌子、史文，以及一個身穿皮夾克的男子。男子背對鏡頭，有深色頭髮和粗壯的脖子。這樣一張照片當然不能拿來當做證據，但哈利一看就確定照片中的男子是湯姆，然而這卻不是他坐在那裡怔怔看著照片的原因。

　　「呃，我得去上廁所，」年輕女子說。哈利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可是會有聲音，所以我會很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可不可以……」

　　哈利站了起來，咕噥著說了聲謝謝，出門而去。

　　他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樓梯上停下腳步。

　　那張照片。

　　不可能是碰巧。理論上不可能。

　　難道真的是碰巧？

　　總之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有人會做出這種事。

　　不可能。

37　告解

　　星期一

　　聖奧麗加教堂裡，兩個身高相仿的男子相向而立。溫暖潮濕的空氣中飄浮著甜甜苦苦的香菸味。連續五星期來，太陽在奧斯陸的天空上幾乎天天露臉。尼可萊．洛普穿著厚羊毛短袍，汗流浹背，誦唸禱詞，準備接受告解：

　　「你來到了療癒之地，耶穌基督無形的靈就在這裡接受你的告解。」

　　他去維哈文街找過更輕薄、更現代一點的短袍，但店家都說他們沒有俄國東正教神父穿的短袍。祈禱結束，他把《聖經》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旁邊是十字架。他面前的男子就要清喉嚨了。人們在告解之前總是會清喉嚨，彷彿他們的罪被壓縮在痰液和唾液之中。尼可萊依稀覺得見過這個男子，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男子的名字對他來說又不具任何意義。男子一聽說告解必須面對面，還必須說出名字，似乎有點退縮。老實說，尼可萊覺得男子並未說出真實姓名。他可能是從其他教區來的。人們有時會來這裡告解祕密，因為這是個籍籍無名的小教堂，沒有人認得他們。尼可萊就經常赦免挪威教會的教友，既然他們要赦免，就可以得到赦免，上帝的慈悲是無限的。

　　男子清了清喉嚨。尼可萊閉上雙眼，答應自己一回到家，一定要用柴可夫斯基來淨化身體和耳朵。

　　「神父，人家說色慾就像水，會往低處流，如果你的人格有缺口或裂縫或缺陷，色慾就會往那裡去。」

　　「孩子，我們都是罪人，你有罪要告解嗎？」

　　「有，我對我愛的女人不忠，我跟另一個淫蕩的女人在一起，雖然我不愛她，但是我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找她。」

　　尼可萊抑制想打哈欠的衝動。「請繼續說。」

　　「我……過去她一直讓我癡迷。」

　　「你說『過去』，這代表你已經不再見她了？」

　　「她們死了。」

　　尼可萊聽了心頭一驚，並不是因為男子說的話，而是男子的聲音中蘊含著某種東西。

　　「她們？」

　　「我想她懷孕了。」

　　「真是遺憾，孩子。你老婆知道這件事嗎？」

　　「沒有人知道。」

　　「她是為什麼過世的呢？」

　　「她的腦袋被子彈穿過，神父。」

　　尼可萊肌膚上的汗水驟然間變得冰涼。他吞了口唾沫。

　　「你還有其他罪要告解嗎，孩子？」

　　「有。有一個人，一個警察，我見過我愛的女人走向他。我有個念頭想……」

　　「想什麼？」

　　「犯罪。就這樣，神父，你能讀赦罪文了嗎？」

　　教堂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下。

　　「我……」尼可萊開口說。

　　「我得走了，神父，可以請你讀赦罪文嗎？」

　　尼可萊又閉上雙眼，開始唸起赦罪文，一直唸到「我奉聖父聖子聖靈的名，赦免你的罪」才睜開雙眼。

　　他在男子鞠躬的頭上畫了個十字。

　　「謝謝你。」男子低聲說，轉過身去，匆匆離開教堂。

　　尼可萊站立原地，聽著四壁內繚繞的話語回聲。他記起他在哪裡見過那個男子了，是在老奧克教堂的禮堂裡，那次他帶了新的伯利恆之星去更換。

　　尼可萊身為神父，曾經發誓保守祕密，也無意因為聽了剛才男子說的話而打破誓言。然而男子的聲音中蘊含著某種東西，他說他有個念頭想……想怎樣呢？

　　尼可萊凝望窗外。雲都跑哪裡去了？現在如此燠熱，一定有什麼事情將會發生。首先會是降雨，然後是打雷和閃電。

　　他關上門，在小聖壇前跪下祈禱。他以一種多年不曾感受到的強度來祈禱，祈求指引、力量和寬恕。

　　※※※

　　下午兩點，侯勒姆來到貝雅特的辦公室門口，說他們有個發現，她應該來看一下。

　　貝雅特站了起來，跟著侯勒姆來到照片處理室。侯勒姆指著一張掛在繩子上晾乾的照片。

　　「這是上星期一拍的照片，」侯勒姆說：「拍照時間大概是五點半，所以大概是芭芭拉在卡爾柏納廣場被槍殺的半小時後，這個時間可以在維格蘭雕塑公園裡輕鬆地騎單車。」

　　照片中是一個女孩在噴泉雕塑前微笑，旁邊是一座雕像的一部分。貝雅特認出那是「三組雕像」的其中一組，是個少女跳水的雕像。以前星期日父母開車載她去公園，她總會站在那座雕像前，父親解釋說維格蘭雕塑的這個跳水少女象徵年輕女孩害怕進入成人生活，成為母親。

　　然而今天看著那座雕像的人不是孩童時代的貝雅特，而是一個男子的背影，就在照片的邊緣。男子站在一個綠色垃圾桶前，手裡拿著一個褐色塑膠袋，身穿緊身黃色上衣和黑色單車褲，頭上戴著黑色安全帽，臉上戴著太陽眼鏡和口罩。

　　「快遞員。」貝雅特低聲說。

　　「可能吧，」侯勒姆說：「可惜他的臉還是被遮住了。」

　　「可能吧，」這句話聽起來像回音。貝雅特伸出了手，目光並未離開照片。「拿放大鏡來。」

　　侯勒姆在一包包化學試劑之間找到放大鏡，遞給貝雅特。

　　貝雅特閉上一隻眼睛，把放大鏡移到相片前方。

　　侯勒姆看著上司貝雅特，他自然聽說過貝雅特在偵辦銀行搶案時，如何連續幾天坐在密閉影音室「痛苦之屋」裡，一格一格播放搶案發生當時的監視畫面，仔細查看搶匪的身材、肢體語言、面罩下的臉型。最後貝雅特查出了搶匪的身分，因為她在十五年前一樁郵局搶案的監視畫面中見過那個搶匪，當時她還沒進入青春期，而這段監視畫面被儲存在硬碟裡，硬碟裡儲存了自監視系統啟用之後挪威境內發生的每一樁銀行搶案以及上百萬張臉孔。有些人主張說貝雅特具有異常發達的「梭狀回」，也就是腦部用來辨認臉孔的區塊，這是她的天賦異稟。這就是為什麼侯勒姆並不是看著照片，而是看著貝雅特，看著她的眼睛仔細觀察眼前的照片，細看每個微小之處，而這是他不可能學會的。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發現貝雅特透過放大鏡在研究的並不是男子的臉。

　　「膝蓋，」她說：「你有沒有看見？」

　　侯勒姆靠近了些。

　　「膝蓋怎麼了？」他說。

　　「左膝蓋，看起來像是貼了護創膠布。」

　　「妳是說我們應該留意左膝蓋貼了護創膠布的人？」

　　「很幽默，侯勒姆。在我們開始去查照片中這個人的身分之前，我們必須先查出這個人是不是快遞員殺手。」

　　「要怎麼查？」

　　「我們去問唯一一個曾經近距離看過快遞員殺手的人。再洗一張照片，我去調一輛車。」

　　※※※

　　史文瞪著哈利，大驚失色。哈利剛剛對史文說明了他的理論，那個不可能的理論。

　　「我不知道，」史文低聲說：「我從來沒在報紙上看過那些被害人的照片。他們訊問我的時候說過被害人的名字，可是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只是個暫時的理論，」哈利說：「我們還不知道他是不是快遞員殺手，需要有確實的證據才行。」

　　史文微微一笑，說：「你得先說服我說你拿到的證據足以洗刷我的罪名，然後我們就可以去自首，你就可以拿我的證據去指控湯姆。」

　　哈利聳了聳肩。

　　「我可以打電話給我的隊長莫勒，請他開巡邏車來安全地載我們離開。」

　　史文堅定地搖了搖頭。

　　「一定還有其他警察是湯姆的同夥，位階比他還高，我誰也不相信，你得先找到證據才行。」

　　哈利張開手掌復又握拳。「還有一個做法可以保護我們兩個人。」

　　「什麼做法？」

　　「把我們知道的關於快遞員殺手和湯姆的事全部都拿去跟報社爆料，這樣一來，他們要做什麼都太遲了」

　　史文露出懷疑的神情。

　　「時間越來越少了，」哈利說：「他越來越逼近了，你能感覺得到嗎？」

　　史文揉了揉手腕。

　　「好吧，」他說：「就這樣做。」

　　哈利把手伸進後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遲疑片刻，可能是因為他預料到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又或者是因為他並未預料到會有什麼後果。他鍵入辦公室電話號碼，電話意外地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我是羅傑．錢登。」

　　哈利聽得見背景傳來嗡嗡的說話聲、電腦鍵盤的敲擊聲、電話的鈴聲。

　　「我是哈利．霍勒。我要你仔細聽好，羅傑，我有一些關於快遞員殺手和軍火走私的消息，我的一個警察同事涉案，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

　　「很好，只要你盡快把這些消息登在《晚郵報》上，這就是你的獨家新聞了。」

　　「沒問題。你在哪裡，霍勒警監？」

　　羅傑聽起來沒那麼訝異，有點令哈利意外。

　　「我在哪裡不重要，我的消息可以證明史文．希芬森不是快遞員殺手，而且有一位優秀警察涉入軍火走私，這個軍火走私網已經在挪威運作了好幾年。」

　　「真是驚人，可是你一定知道我不能光是根據電話交談就寫下新聞吧。」

　　「你是什麼意思？」

　　「我想沒有一份嚴謹的報紙會不先檢查消息來源是否可靠，就指名道姓地指出某個警監涉及軍火走私吧。我一點都不懷疑你就是霍勒警監，可是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喝醉了還是瘋了還是兩者都有？如果我不仔細調查消息來源，報社是會被告的。我們見個面吧，霍勒警監，然後我保證會把你告訴我的全都寫下來。」

　　對話停頓。在這段停頓中，哈利聽見有人在背景大笑，無憂無慮如漣漪般擴散開來的大笑。

　　「你別想打給其他報社，他們會給你同樣的回答，相信我，霍勒警監。」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

　　「好，」他說：「五點在達斯伯街的水下酒館，你一個人來，不然我不會出現。還有，這件事不准對別人說，明白嗎？」

　　「明白。」

　　「待會見。」

　　哈利按下掛斷鍵，咬住下唇。

　　「希望這樣做是明智的。」史文說

　　※※※

　　侯勒姆和貝雅特駕車轉上繁忙的碧戴大道，沒過多久就置身於寧靜的街道，街道的一邊是奇形怪狀的獨棟木屋，另一邊是時尚的磚砌公寓，人行道旁停的盡是德國進口車。

　　「諾斯谷。」侯勒姆說。

　　他們把車停在一棟看起來像是娃娃屋的黃色建築前。

　　按了兩次門鈴後，對講機有了回應。

　　「喂？」

　　「請問是安德列．克勞森嗎？」

　　「是的。」

　　「我叫貝雅特．隆恩，我是警察，我們可以進來打擾一下嗎？」

　　克勞森開門等候他們，身上裹著一件及腿睡袍，伸手抓了抓臉頰上的瘡痂，克制地打了半個哈欠。

　　「抱歉，」他說：「我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

　　「是從瑞士回來嗎？」

　　「不是，我去山裡。請進。」

　　克勞森的客廳對他的藝術收藏品而言稍嫌過小，侯勒姆很快就看出克勞森的品味比較接近知名鋼琴家利伯洛斯（Liberace），而非極簡派。角落的一座噴泉傳出潺潺水聲，中間站著一尊裸體女神像，上方的拱型天花板畫的是西斯汀禮拜堂的著名穹頂畫。

　　「我想請你先集中注意力，回想那次你在律師事務所接待室見到的快遞員殺手，」貝雅特說：「然後再看看這張照片。」

　　克勞斯拿著照片，手指撫摸臉頰上的瘡痂，凝神細看那張照片。侯勒姆觀看這間客廳，聽見門後傳來拖曳的腳步聲，以及腳爪抓搔門板的聲音。

　　「有可能。」克勞斯說。

　　「有可能？」貝雅特倚坐在椅子一邊。

　　「很有可能是他，衣服是一樣的，安全帽和太陽眼鏡也是一樣的。」

　　「很好。還有，這個人的膝蓋上貼了護創膠布，請問那個快遞員的膝蓋上是不是也有貼護創膠布？」克勞森輕笑幾聲。

　　「我說過了，我沒有仔細觀察男人身體的習慣，但如果能讓妳高興點的話，我可以跟妳說我一看見這張照片就覺得：我見到的就是這個人。除此之外……」

　　他雙臂一張，做了個愛莫能助的手勢。

　　「謝謝你。」貝雅特說，站了起來。

　　「不客氣。」克勞森說，跟著他們來到門口，伸出了手。現在要握手真怪，侯勒姆心想，但還是伸手跟克勞森握了握。克勞森向貝雅特伸出手時，貝雅特搖了搖頭，微笑道：

　　「抱歉，可是……你的手指上有血，而且你的下巴在流血。」

　　克勞森摸了摸臉頰。

　　「真的，」他微笑說：「被楚斯抓的。楚斯是我的拘，我們週末玩的遊戲有點太激烈了。」

　　克勞森直視貝雅特的雙眼，嘴角的微笑逐漸擴大。

　　「再見。」貝雅特說。

　　侯勒姆不太確定自己再度走進炎熱的天氣中，為什麼會打了個冷顫。

　　托西森讓辦公室裡的兩台電扇對著他臉上吹，卻感覺電扇像是把機械設備發出的熱氣吹回到他身上。他的手指輕輕敲著螢幕厚玻璃。科博街的這支內線電話用戶剛剛掛上電話，這已經是這個用戶今天第四次跟同一組手機號碼通話了，四次的通話都很短。

　　他按兩下那組手機號碼，想知道用戶是誰。螢幕顯示了一個姓名。他按兩下姓名，想知道地址和職業。地址和職業顯示在螢幕上。他看了一會螢幕上的資訊，便撥打I一組電話號碼。那警察告訴他說，只要一有發現，就撥這個電話。

　　電話被接了起來。

　　「哈囉？」

　　「我是挪威電信的托西森，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誰不重要，托西森，有什麼發現嗎？」

　　托西森感覺他汗濕的上臂黏著胸部。

　　「我做了一些調查，」他說：「霍勒的手機不停地移動，根本不可能追蹤，不過有另一支手機今天已經打了幾次電話去科博街的內線電話。」

　　「嗯，是誰打的？」

　　「用戶姓名叫愛斯坦．艾克蘭，職業是計程車司機。」

　　「所以呢？」

　　托西森突出下唇，往上呼出熱氣，把眼鏡吹得清楚一點，他的眼鏡已因水氣凝結而潮濕。

　　「我只是在想一支手機不停在市區移動，可能跟計程車司機有關。」

　　電話那頭靜默不語。

　　「哈囉？」托西森說。

　　「收到，了解，」那聲音說：「繼續追蹤電話，托西森。」

　　侯勒姆和貝雅特漫步行走，踏進鑑識中心接待室，這時貝雅特的手機響起。

　　她從腰帶上抽出手機，查看來電顯示，迅速把手機貼上耳際。

　　「哈利？你叫史文把左腳的褲管捲起來。我們找到了一張戴口罩的單車騎士站在噴泉雕塑前面的照片，照片是上星期一下午五點半拍的，這個單車騎士的左膝蓋貼有護創膠布，手裡還拿著一個褐色塑膠袋。」

　　侯勒姆必須跨出大步，才跟得上身材嬌小的女上司貝雅特，往走廊裡走去。他聽見手機傳來吱喳聲。

　　貝雅特身形一晃，進了她的辦公室。

　　「沒有護創膠布也沒有傷口？不是，我知道這不能證明什麼，可是我跟你說，克勞森或多或少認出了照片上的那個單車騎士就是他在律師事務所見到的那個快遞員。」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

　　「什麼？」

　　侯勒姆看見貝雅特的額頭出現三條人字型深溝。

　　「好。」

　　她掛上電話，怔怔看著電話機，彷彿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剛剛聽見的話。

　　「哈利認為他知道誰是快遞員殺手了。」她說。

　　侯勒姆並不答話。

　　「去看化驗室有沒有空，」她說：「他給了我們一個新工作。」

　　「什麼新工作？」侯勒姆問。

　　「屎爛的新工作。」

　　※※※

　　愛斯坦坐在計程車裡，車子停在聖赫根區的停車區，他雙眼半睜，看著街上的長腿女子坐在爪哇咖啡館外的人行道露天座椅上，啜飲咖啡。汽車冷氣的低鳴聲被音響喇叭發出的音樂聲給淹沒。

　　有一則惡意謠言說車上現在放的這首歌是格蘭．派森寫的，基斯和滾石樂團在法國把這首歌偷了過來，收錄在《手指冒汗》（Sticky Fingers）專輯中。六〇年代結束之後，滾石樂團試著用嗑藥來激發創造力，最後寫出〈野馬〉這首歌。

　　後座車門打開，嚇了愛斯坦一跳，這個要搭車的人一定是從後面公園的方向走過來的。他在後照鏡裡看見古銅色肌膚、有力的下顎和反光太陽眼鏡。

　　「司機，我要去莫里道湖，」男子的聲音很柔和，但帶有明顯的命令口吻。「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

　　「完全不會。」愛斯坦咕噥說，把音樂關小，吸了最後一口菸，把菸屁股丟出開著的車窗。

　　「要去莫里道湖的哪裡？」

　　「開車就是了，到時再說。」

　　車子開上伍立弗路。

　　「天氣預報說要下雨了。」愛斯坦說。

　　「到時再說。」男子又複述一次。

　　看來這趟沒小費可拿了，愛斯坦心想。

　　上路十分鐘後，他們離開了住宅區。草地、農田和莫里道湖突然出現在眼前。這個從城市到鄉間的轉變十分引人入勝，曾有美國乘客問愛斯坦說他們是不是來到了主題公園。

　　「前面那裡左轉。」男子說。

　　「要開進樹林裡？」愛斯坦問。

　　「對，這樣會讓你緊張嗎？」

　　愛斯坦一直沒想到要緊張，直到現在。他再度朝後照鏡裡看去，但男子朝窗外別過頭，只看得見半張臉。

　　愛斯坦減緩速度，表示即將左轉，然後拐了個彎。眼前出現一條碎石小路，狹窄崎嶇，中間長著雜草。愛斯坦心下猶豫。

　　長滿綠葉、反射陽光的樹枝掛在小路兩側，似乎在對他們招手。愛斯坦踩下煞車，碎石在輪胎下嘎扎作響，車子停了下來。

　　「抱歉，」愛斯坦對著後照鏡說：「我才剛花了四萬克朗修理底盤，而且我們沒有義務要開這種路，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打電話幫你叫另一台車。」

　　後座的男子看起來臉上掛著微笑，至少愛斯坦看得見的那半張臉是如此。

　　「你想用哪支手機打呢，愛斯坦？」

　　愛斯坦覺得脖子後方的汗毛根根豎起。

　　「是用你自己的手機？」那聲音輕聲說：「還是用哈利．霍勒的手機？」

　　「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不過車子只能開到這裡了，先生。」

　　男子大笑。

　　「先生？我不這麼認為，愛斯坦。」

　　愛斯坦有股衝動想吞嚥唾沫，但抑制住了。

　　「聽著，我沒辦法把你載到目的地，你可以不付車錢。請你下車，在這裡等一下，我會幫你安排另一輛車。」

　　「你的紀錄說你很聰明，愛斯坦，所以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何而來。我不想用這句陳腔濫調，但是你想吃軟吃硬就看你自己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

　　男子在愛斯坦後腦拍了一掌，就在頭枕上方的位置。愛斯坦下意識地往前躲，驚訝地發現自己眼裡含著淚水。男子拍的那一掌並不特別痛，就好像高年級對低年級學生給的一記下馬威，力道輕，卻帶有羞辱的意味。愛斯坦的淚腺似乎已然察覺到他的頭腦仍不肯接受的事實，那就是他麻煩大了。

　　「哈利的手機在哪裡，愛斯坦？是在置物櫃？後車箱？還是在你口袋裡？」

　　愛斯坦默然不答。他坐著不動，眼睛將四周景物傳送到大腦。兩邊都是森林。直覺告訴他說，後座的男子十分健壯，不出幾秒就能逮到他。男子是不是單槍匹馬？他該不該按下連結其他計程車的警報器？把其他人扯進來是個好主意嗎？

　　「原來如此，」男子說：「你想來硬的。你知道嗎？」I一條手臂突然勒上愛斯坦的脖子，把他的頭壓在頭枕上，愛斯坦完全來不及反應。「我心裡其實希望來硬的。」

　　愛斯坦的眼鏡掉了下來。他朝前方伸手，但搆不到方向盤。

　　「你敢按下警報器，我就殺了你，」男子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不是打個比喻而已喔，愛斯坦，我是說我真的會取走你的小命。」

　　愛斯坦的腦部雖然得不到氧氣供應，卻能如常地聽、看、聞。他看得見眼皮裡的血液網，聞得到男子鬍後水的香味，聽得見男子的話聲像是傳送皮帶正在運轉般、微微帶有歡欣之意。

　　「愛斯坦，他在哪裡？哈利．霍勒在哪裡？」

　　愛斯坦張開嘴巴，男子放鬆手臂。

　　「我不知道你在……」

　　男子的手臂再次勒上他的脖子。

　　「最後一次，愛斯坦，你那個酒鬼朋友在哪裡？」

　　愛斯坦感覺到疼痛，感覺到求生的急切感，但他也知道這些感覺很快就會消失。他以前有過類似的經驗。這只是個過渡，過了這個階段，就進入了比較愉悅的漠然無謂階段。第二個時期過去了。腦部開始關閉部分感官，首先他失去視力。

　　男子再度放手，氧氣再度湧入腦部，視力恢復了，疼痛也回來了。

　　「反正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男子說：「你可以決定，是要在你死之前還是之後才找到他。」

　　愛斯坦感覺到某樣冰冷堅硬的東西滑過他的太陽穴、滑過他的鼻樑。愛斯坦看過許多西部片，但他從未近距離看過點四五左輪手槍。

　　「張開。」

　　更別說是嚐過它了。

　　「我要數到五，然後就開槍。如果你有話想跟我說，就點個頭，最好是在數到五之前跟我說。一……」

　　愛斯坦試著跟死亡的恐懼搏鬥，試著說服自己人類是理性的，後面這個男人就算奪走他的性命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二……」

　　邏輯是站在我這邊的，愛斯坦心想。槍管散發著金屬和血液的氣味，令他作嘔。

　　「三。還有別擔心弄髒椅套，愛斯坦，事後我會把所有東西都徹底整理乾淨。」

　　愛斯坦感覺身體開始顫抖，這是一種無法控制的反應，他只能在一旁觀看。他想起曾在電視上看見火箭升空前幾秒也會顫抖，接著火箭就射向冰冷虛無的外太空。

　　「四。」

　　愛斯坦點了點頭，用力地重複點頭。

　　手槍不見了。

　　「在我的置物櫃裡，」他不停喘氣。「他要我讓它保持開機，響了也不要管。他把我的手機拿走了。」

　　「我對手機沒興趣，」男子說：「我要知道哈利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什麼都沒說。不，他有說，他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對我們兩個人最好。」

　　「他說謊。」男子說。

　　男子的話說得又慢又冷靜，愛斯坦無法判斷男子是在發怒還是在享受。

　　「對他來說最好，愛斯坦，對你來說可不是。」

　　冰冷的槍管抵著愛斯坦的臉頰，感覺有如燒紅的鐵塊。

　　「等一下！哈利說過一些話，我想起來了，他說他要去他家避風頭。」

　　話語從愛斯坦的口中流瀉而出；他覺得話語尚未成形，他就把它們給擠了出來。

　　「我們去他家找過了，你這個蠢蛋。」男子說。

　　「我不是說他住的地方，我是說他在奧普索鄉的家，他長大的地方。」

　　男子大笑，愛斯坦感到一陣劇痛，槍管戳進了他的鼻孔。

　　「過去這幾個小時我們一直在追蹤你的電話，愛斯坦。我們知道他在哪個地區，絕對不是在奧普索鄉。你在說謊，這就是事實，還是我應該說：五。」

　　一陣嗶嗶聲響起。愛斯坦緊緊閉上眼睛。嗶嗶聲並沒停止。他已經死了嗎？嗶嗶聲形成了旋律，是王子的〈紫雨〉這首歌的旋律。原來是手機的數位鈴聲。

　　「喂，什麼事？」背後的男子說。

　　愛斯坦不敢張開眼睛。

　　「水下酒館？五點？好，立刻集合所有人，我馬上過去。」

　　愛斯坦聽見背後傳來衣服的窸窣聲。他的死期到了。他聽見外頭傳來鳥兒的歌聲，音調甚尖，唱得十分美妙。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一種鳥在唱歌。他應該去瞭解一下的，但現在他再也不會知道了。然後他感覺一隻手搭上肩膀。

　　愛斯坦試探地張開眼睛，朝後照鏡裡望去。

　　只見一排潔白的牙齒閃閃發亮，那個同樣帶著歡欣的聲音傳來：「司機，到市中心，開快點。」

38　雲

　　星期一

　　蘿凱嚇了一跳，張開眼睛。她的心猛烈跳動。她睡著了。她聽見維格蘭露天游泳池持續傳來兒童游泳的喧鬧聲，微帶苦澀的青草味逗留在她的口腔黏膜裡，炎熱的空氣鋪蓋在她背上猶如一層溫暖的羽絨被。她是不是做夢了？是不是夢境驚醒了她？

　　突然吹來一陣風，把羽絨被吹走，讓她汗毛直豎。

　　真是怪了，夢境有時就是會這樣從你手中溜走，猶如滑溜的肥皂。她邊想邊翻過身。歐雷克不見了。她用手肘撐起身體，環視四周。

　　下一刻她已站了起來。

　　「歐雷克！」

　　她跑了起來。

　　蘿凱在游泳池畔找到了歐雷克，歐雷克正在池邊跟一個男孩說話，那個男孩她似乎見過，可能是歐雷克的同班同學吧。

　　「嗨，媽咪。」歐雷克瞇起眼睛看著蘿凱，露出微笑。

　　蘿凱一把抓住歐雷克的手臂，抓得稍微重了些。

　　「我說過不要沒說一聲就離開我身邊。」

　　歐雷克嚇了一跳，覺得有點難為情，他的朋友也後退了幾步。

　　蘿凱放開手，嘆了口氣，望向地平線。只見碧空如洗，天上僅飄著一朵白雲，白雲似乎往上指，彷彿有人發射T一枚火箭。

　　「快五點了，我們回家吧，」她說，聲音聽起來很遙遠。「該吃飯了。」

　　駕車回家的路上，歐雷克問說哈利會不會來？

　　蘿凱搖了搖頭。

　　車子停在史美斯德區的十字路口等紅燈，蘿凱彎腰往上看，又在天空中找到了那朵雲。那朵雲並未移動，只是飄得更高了，底部出現一抹灰色。

　　到家之後，她記得鎖上了門。

39　會面

　　星期一

　　羅傑在水下酒館的窗戶前停下腳步，看著水族槽裡的水冒著氣泡。這時一副景象閃過他的腦際：一個七歲男孩急急忙忙朝他游來，瘋狂地划水，臉上帶有明顯的驚慌神情，彷彿他的大哥羅傑是世界上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羅傑大笑，高聲叫喚，但湯瑪士並不知道他已游到淺水區，只要站起來踩上地面就好了。有時羅傑會陷入沉思，覺得自己雖然教會了弟弟湯瑪士如何在水中游泳，但最後湯瑪士卻在陸地上沉淪。

　　他在水下酒館門口站了幾秒鐘，讓眼睛適應裡頭的昏暗。除了酒保之外，他在店裡只看見一個人，一個紅髮女子的背部半對著他，面前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手指夾著一根香菸。羅傑走到地下室，朝裡頭看去，一個人也沒有。他決定坐在一樓吧台等待。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嘎吱聲，紅髮女子抬頭朝他望來。陰影灑落在她的臉上，但她的坐姿和體態具有某種魅力，讓羅傑覺得她漂亮，或曾經漂亮。羅傑注意到她在桌邊放了一個包包，也許她也在等人。

　　羅傑點了啤酒，看了看錶。

　　他剛剛在街上繞了幾圈，好讓自己不會在五點以前抵達。他不想看起來太心急，這樣會引起懷疑。其實如果哈利提供的消息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可以導致今年夏天最轟動的一起案件完全逆轉，並不會有人去懷疑一個記者過於心急。

　　羅傑在街上繞圈時，睜大了眼睛觀察四周，看有沒有車子停在不該停的地方、有沒有人站在街角看報紙、有沒有流浪漢睡在長椅上。結果什麼也沒發現。這是當然的，那票人可是專業人士。這就是他最害怕的地方，那票人說得出做得到，而且可以逃過法律制裁。他剛剛聽見一個同事對著杯子喃喃地說，警署裡發生了一些社會大眾難以相信的事，就算報紙登出來了也令人難以置信，而羅傑的看法跟社會大眾一樣。

　　他又看了看錶。已經過了七分鐘。

　　只要哈利一到，他們是不是就會衝進來？他們什麼也沒告訴他，只叫他準時抵達，表現得跟平常工作時一樣。羅傑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希望酒精能安撫他的神經。

　　十分鐘過去了。酒保坐在吧台角落，閱讀渡假指南。

　　「請問一下。」羅傑說。

　　酒保幾乎沒抬眼。

　　「是不是有個男人來過這裡？他很高，金髮……」

　　「抱歉，」酒保說，舔了舔手指，翻過一頁。「你進來的時候我才剛上班，你去問她看看。」

　　羅傑猶豫了一會，又喝了幾口啤酒，把酒喝到玻璃杯上的林內斯啤酒商標的位置，才站起身來。

　　「請問一下……」女子抬起頭來，勉強露出微笑。

　　「什麼事？」

　　羅傑這才看清楚女子臉上不是陰影，而是瘀痕，她的額頭、顴骨、脖子上全是瘀痕。

　　「我跟一個男人約好在這裡碰面，我怕他來了又走了，所以想請問妳有沒有看見一個身高約一九〇，金髮平頭的男人？」

　　「喔？年輕嗎？」

　　「呃，大概三十五歲吧，看起來有點滄桑。」

　　「紅鼻子、藍眼睛，看起來好像又老又年輕？」

　　她臉上依然掛著微笑，但這個微笑是內斂的，羅傑覺得這個微笑不是對他展露的。

　　「有可能是他，對，」羅傑慌張起來。「他是不是已經……」

　　「還沒，我也是在這裡等他。」

　　羅傑仔細端詳紅髮女子。她是不是跟那些人一夥的？這個頗具姿色的三十多歲女子，被人毆傷，會跟那些人是同夥嗎？不太可能。

　　「妳想他會來嗎？」羅傑問。

　　「不會，」她舉起酒杯。「你希望看到的人總是不會出現，會來的總是別人。」

　　羅傑回到吧台。他的酒杯被收走了，於是他又點了一杯啤酒。

　　酒保放了音樂。「撒旦總部樂團」高聲歌唱，盡力驅散陰暗，帶來光亮。

　　「我在作戰，寶貝，跟妳作戰。」

　　他不會來了。哈利．霍勒不會來了。這代表什麼呢？這件事該死的肯定不是他的錯。

　　五點半，店門打開。

　　羅傑帶著希望抬頭看去。

　　一個身穿皮夾克的男子站在門口，盯著羅傑看。

　　羅傑搖了搖頭。

　　男子迅速環顧店內，用手掌在喉頭比了個殺頭的手勢，轉身出門。

　　羅傑的第一念頭是跑出去問他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是代表他們要中止行動？還是湯瑪士……他的手機響起，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沒出現？」一個聲音說。

　　這不是那個皮夾克男子的聲音，也絕對不是哈利的聲音，不過這個聲音有點耳熟。

　　「我該怎麼做？」羅傑靜靜地問。

　　「等到八點，」那聲音說：「如果他出現，就打你拿到的那個電話號碼。行動必須繼續。」

　　「瑪瑪士……」

　　「只要你照我們說的話做，你弟弟就不會有事。另外，這件事最好不會洩露出去。」

　　「當然不會，我……」

　　「晚安，錢登。」

　　羅傑把手機放回口袋，舉起酒杯猛灌啤酒，然後放下杯子不斷喘氣。八點。還有兩個半小時。

　　「我是怎麼告訴你的？」

　　羅傑轉過頭，看見紅髮女子就站在他身後，對酒保比出食指，酒保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妳剛剛說『別人』是什麼意思？」羅傑問。

　　「什麼別人？」

　　「妳說希望看到的人不會出現，來的總是別人。」

　　「就是你得湊合湊合的人，親愛的。」

　　「什麼意思？」

　　「就像你跟我這種人。」

　　羅傑轉過了身。紅髮女子的語氣不誇張也不熱切，帶有一絲認命的意味。她的話聲中有某種他認得的東西，某種親切感。現在他更清楚地看見她了，他看見她的眼睛和紅唇。她絕對曾經漂亮過。

　　「是妳的伴侶打妳嗎？」羅傑問。

　　她揚起頭，突出下巴，看著正在替她倒啤酒的酒保。

　　「我想這不關你的事，年輕人。」

　　羅傑把眼睛閉上片刻。今天是奇怪的一天，他一生中最奇怪的一天，沒有理由到了現在就變得不奇怪了。

　　「有可能關我的事。」他說。

　　她轉頭對他投以銳利的眼光。

　　羅傑朝她那桌點了點頭。

　　「從妳帶的那個包包大小來看，他應該已經算是『前任』伴侶了。如果妳今天晚上需要地方睡，我家還滿大的，有一間客房。」

　　「喔，真的？」

　　她語氣輕蔑，但羅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改變了，變得好奇。

　　「去年冬天我家突然變大。」羅傑說：「我還得在這裡等上一陣子，妳如果願意陪我的話，我請妳喝啤酒。」

　　「呃，」她說：「我們可以一起等上一陣子。」

　　「等那個不會來的人？」

　　她呵呵大笑，笑聲聽起來甚是悲涼，但至少她笑了。

　　※※※

　　史文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草地。

　　「也許你還是應該去一下，」他說：「那個記者說不定只是下意識那樣說而已，又不代表什麼。」

　　「我不這麼認為。」哈利說。

　　哈利躺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看著菸霧呈螺旋狀飄向他們上方的天花板。

　　「我認為他是下意識地在警告我。」

　　「只不過因為你在電話上說的是『優秀警察』，而那個記者說的是『警監』，不一定就代表他已經知道你說的人就是湯姆啊，他可能只是猜想而已。」

　　「他是說溜嘴的，除非他的電話被監聽，他想用這種方式來警告我。」

　　「你也太偏執了吧，哈利。」

　　「也許吧，可是這並不表示……」

　　「……他們沒在追捕你。好吧，算你說得對，不過你一定還有其他記者可以連絡吧？」

　　「沒有一個是我信得過的。再說，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再用這支手機打電話了，事實上我想關機了，手機的訊號可以用來追蹤我們。」

　　「什麼？湯姆不可能知道我們在用哪支手機吧？」

　　那支易利信手機的綠色燈號熄滅，哈利把手機丟進外套口袋。

　　「史文，你顯然不太清楚湯姆的能耐。我跟我那個計程車司機朋友說好了，如果沒事的話，五、六點之間要打個電話給我，現在已經六點十分了，你有沒有聽見電話鈴聲？」

　　「沒有。」

　　「這表示他們已經知道這支手機。他越來越逼近了。」

　　史文呻吟了一聲。

　　「哈利，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一句話喜歡講很多遍？還有，我突然發現你好像都沒有在努力替我解套。」

　　哈利吐出一個大大的O型菸圈，做為回應。

　　「我怎麼覺得你想要湯姆找到我們，你做的這些動作都只是故布疑陣，為的是要讓他們以為我們在努力躲藏，好讓湯姆乖乖中計，來這裡找我們。」

　　「很有意思的想法。」哈利喃喃地說。

　　※※※

　　「挪威磨坊的專家證實你懷疑得沒錯。」貝雅特對電話說，揮了揮手，請侯勒姆離開辦公室。

　　她從喀噠聲聽出哈利用的是公用電話。

　　「謝謝妳的幫忙，」哈利答道：「我需要的就是這個。」

　　「是嗎？」

　　「希望如此。」

　　「哈利，我剛剛打電話給奧莉．希芬森，她非常擔心。」

　　「嗯。」

　　「她不只是替她兒子擔心，還替她的房客擔心，她房客去山裡度週末，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我都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

　　「說得越少越好，事情很快就會結束了。」

　　「你真的能保證事情很快就會結束嗎？」

　　哈利笑了幾聲，彷彿機槍的乾咳聲：「我拍胸脯保證。」

　　對講機發出吱喳聲。

　　「妳有訪客。」接待員用鼻音如此通報。現在已經過了四點，負責通報的可能是女性保全人員，但貝雅特注意到就算是塞科利達公司的保全人員，只要一坐進接待櫃台，說話好像也都會帶著鼻音。

　　貝雅特在面前那個年代頗為久遠的方盒形對講機上按下按鈕。

　　「不管是誰都請他稍等一下，我正在忙。」

　　「可是他……」

　　貝雅特關上對講機。

　　「真麻煩。」

　　除了電話裡哈利的呼吸造成的雜聲外，貝雅特還聽見汽車停下，引擎熄火的聲音。便在此時，她注意到辦公室的光線出現改變。

　　「我得掛電話了，」哈利說：「時間越來越少了。我可能還會打給妳，如果事情照我想的那樣進行的話，這樣可以嗎，貝雅特？」

　　貝雅特掛上電話，朝門口望去。

　　「接待員沒叫你在外面等嗎？」

　　「有，她說了。」

　　湯姆關上門，拉下白色百葉窗，百葉窗遮住了面對開放辦公室的玻璃窗。然後他繞過辦公桌，站在貝雅特的椅子旁，看著桌面。

　　「那是什麼？」他問道，指著桌上兩片相疊的載玻片。

　　貝雅特開始呼吸急促。

　　「化驗室說那是種子。」

　　湯姆把手輕輕放在貝雅特的脖子上，她全身緊繃。

　　「哈利跟妳就是在討論這個？」他用手指撫摸她的肌膚。

　　「住手，」她極力忍住道：「把你的手拿開。」

　　「哎呀，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湯姆微微一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妳以前很喜歡這樣的，貝雅特。」

　　「你有什麼事？」

　　「我來是想給妳一個機會，我想我欠妳這個人情。」

　　「是嗎？什麼人情？」

　　貝雅特朝旁邊揚起頭，看著湯姆。湯姆舔濕嘴唇，俯身靠近她。

　　「妳以前提供給我的服務、服從、還有妳那冰冷緊實的小穴啊。」

　　貝雅特揮出一拳，湯姆在空中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折到背後，隨即向前推出，動作一氣呵成。貝雅特倒抽一口氣，向前跌出椅子，額頭撞上辦公桌。湯姆氣咻咻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給妳一個機會保住工作，貝雅特。我們知道哈利用他那個計程車司機朋友的手機打電話給妳。他人在哪裡？」

　　貝雅特發出呻吟。湯姆把她的手臂折得更高了。

　　「我知道這樣會痛，」他說：「我也知道不管我弄得妳多痛，妳都不會說，所以我弄痛妳只是出於我個人的樂趣，還有妳的。」

　　湯姆把鼠蹊部推向貝雅特的肋骨。血液衝上她的雙耳。她瞄準位置，向前撲去，頭部啪一聲撞上塑膠對講機。

　　「請說？」那帶有鼻音的聲音說。

　　「立刻叫侯勒姆進來。」貝雅特呻吟一聲，臉頰抵住吸墨台。

　　「來這招。」

　　湯姆猶疑片刻，放開她的手臂。貝雅特直起身來。

　　「你這個王八蛋，」她說：「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他也絕對不會讓我陷入這麼艱難的處境裡。」

　　湯姆瞪著她、觀察她。就在此刻，貝雅特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她不再害怕湯姆了。湯姆想讓她認為他比以往來得更危險，但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焦慮。他亂了方寸，雖然只有區區幾秒鐘，但這是貝雅特第一次看見湯姆失去掌控力。

　　「我會再回來找妳的，」湯姆輕聲說：「我保證一定會再回來找妳，妳知道我說到做到。」

　　「這是怎麼……？」侯勒姆話沒說完，就趕緊避到一旁，讓行色匆匆的湯姆離開辦公室。

40　雨

　　星期一

　　晚上七點三十分，太陽朝禹蘭山脈緩緩移動。寡婦丹奈森夫人從她位於湯瑪海特街的陽台向外望去，看見幾朵白雲漂浮在奧斯陸峽灣上空。克勞森和楚斯正好經過她的陽台下方。丹奈森夫人並不知道克勞森和他那條黃金獵犬的名字，只是經常看見他們從津利樓的方向走來。只見他們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等待紅燈，旁邊就是碧戴大道的計程車招呼站。丹奈森夫人猜想他們應該是要去維格蘭雕塑公園。

　　他們看起來似乎都有點憔悴，丹奈森夫人心想，而且那隻狗需要好好洗個澡。

　　丹奈森夫人皺起鼻子，因為她看見那隻狗在主人身後半步的地方，翹起屁股就在人行道上拉屎。那主人竟然也不撿起狗糞，一等綠燈亮起就拖著狗過馬路去了。丹奈森夫人覺得有點憤慨，同時又有點興高采烈。她之所以憤慨是因為她經常關心這個城市的生活環境──呃，最起碼關心這個地區的生活環境。而她之所以興高采烈是因為她又有題材可以向《晚郵報》投書了，她最近寄去的信都沒被採用。

　　丹奈森夫人站在陽台上，怒目注視犯罪現場，只見那條狗和狗主人顯然自覺罪孽深重，倉促地走上福隆納路。接著在燈號變換前，她又不得不見證一名女子從另一個方向匆匆過了馬路，成為別人不善盡公民義務的受害者。女子要叫計程車，沒看地上，一腳就往狗糞上踩了下去。

　　丹奈森夫人大聲地哼了一聲，對天上的雲朵大隊看了最後一眼，便入內寫信去了。

　　※※※

　　一班列車駛過，猶如一次長長的、溫柔的吐息。奧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院子裡。

　　奇怪了。她不記得自己離開屋子，但她現在就站在屋子和鐵軌之間，鼻子裡充滿玫瑰和紫丁香的芳香。她太陽穴的壓力並未稍減，反而增加。她抬頭往上看，天空烏雲密布，這就是天色如此陰暗的原因。奧莉低頭望著自己的赤腳：白色肌膚，藍色靜脈，這是一雙老人的腳。她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個位置，因為施瓦伯中將和蘭迪曾經站在這裡。以前奧莉曾站在女傭房的窗戶邊，看著他們夫婦站在黃昏的杜鵑花叢旁，現在杜鵑花叢已經不在。太陽西斜，施瓦伯中將用德語低柔地說了幾句話，摘下一朵玫瑰插在妻子的耳朵上。蘭迪格格嬌笑，用鼻子輕輕愛撫他的脖子。然後他們轉頭看向西方，彼此相擁，靜靜站立。蘭迪把頭倚在丈夫肩膀上，跟他一同欣賞落日。奧莉也和他們一起看著落日，她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但她自己想的是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不是嗎？當時的她多麼年輕。

　　奧莉直覺地朝女傭房的窗戶瞧去，只見裡頭沒有依娜，沒有年輕的奧莉，只有黑魆魆的玻璃窗映照著爆米花形狀的烏雲。

　　她會一直啜泣，啜泣到夏日結束，也許再久一些，然後生活又會繼續過下去，就跟往常一樣。這是她的打算。人總是需要一點打算。

　　她發現背後有動靜，小心翼翼轉過身，感覺冰涼的青草在旋轉的雙腳下撕扯。她轉到一半，動作就僵住了。

　　她眼前有一隻狗。

　　那隻狗抬頭看她，眼神似乎是在為了某件尚未發生的事乞求原諒。這時有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從果樹下走到那隻狗旁邊。那是個男子，眼睛又大又黑，就跟那隻狗一樣。奧莉覺得彷彿有人在她喉嚨裡塞了一隻小動物，令她無法呼吸。

　　「我們去過屋裡，可是妳不在，」男子說，側過了頭，打量奧莉，像是在研究一隻有趣的昆蟲。

　　「希芬森夫人，妳不認識我，可是我一直想見見妳。」

　　奧莉張開嘴巴又合上。男子又靠近了些。奧莉的目光越過男子肩頭，朝他背後望去。

　　「我的天哪。」她輕聲說，張開雙臂。

　　她步下樓梯，奔過碎石地，笑著撲進奧莉懷中。

　　「我好擔心妳喔。」奧莉說。

　　「喔？」依娜驚訝地說：「我們只是在小木屋裡待得比原定計畫久了一點，現在是假日啊。」

　　「對，對，沒錯沒錯。」奧莉說，緊緊抱著依娜。

　　那隻英國長毛獵犬感受到重逢的喜悅，也跳了起來，腳爪撲在奧莉背上。

　　「西亞！」男子說：「坐下！」

　　西亞乖乖坐下。

　　「這位是？」奧莉問，終於放開依娜。

　　「他叫達利安．李亞，」依娜的臉頰在薄暮中閃閃發光。「我的未婚夫。」

　　「天哪。」奧莉說，緊緊握住依娜的手。

　　男子伸出了手，露出大大的微笑。男子長得並不上相，獅子鼻，頭髮稀，瞳距小，但他有一種開朗直率的面容，奧莉一看就喜歡。

　　「很高興認識妳。」男子說。

　　「也很高興認識你。」奧莉說，心中希望灰暗的天色藏住了她眼中的淚水。

　　※※※

　　車子開到約瑟芬街，朵婭才聞到那個味道。

　　她以懷疑的眼光查看計程車司機，只見那司機的肌膚是深色的，但絕對不是非裔人種，否則朵婭才不敢上這輛計程車。她沒有種族歧視的想法，只是常聽大家說一些統計數據。

　　可是那是什麼味道？

　　她看見司機從後照鏡瞥了她一眼。她是不是穿得過於性感挑逗？這件紅色上衣是不是開得太低？這件旁邊開衩的裙子是不是太短？她腳下還穿了牛仔靴。她換了一個比較愉快的想法：說不定司機認出了她，因為今天報紙以顯著版面報導她，標題是：「朵婭．哈蘭：音樂劇新天后」，還登了許多大幅照片。的確，《每日新聞報》的評論說她「笨拙但迷人」，還說比起希金斯教授最後調教成功的社交名媛，她演起原本的賣花女伊萊莎比較具有說服力，但評論家一致同意她能歌善舞。看吧，不知道莉絲白會怎麼說？

　　「要去參加派對嗎？」司機問。

　　「算是吧。」朵婭說。

　　兩人派對，朵婭心想。這個派對是為了維納斯和……那個什麼名字舉辦的，他是怎麼說的？算了，反正維納斯是她。開幕夜慶功宴上，他走到她身旁，在她耳邊輕聲說他是她的祕密仰慕者，並邀請她今晚去他家。他一點也不隱瞞他的意圖，而她應該拒絕。為了保持端莊，她應該拒絕。

　　「很好啊。」司機說。

　　「端莊」和「說不」。她仍然聞得到穀倉和麥稈的塵味，看得見父親的腰帶劃過一道道陽光，擊落在穀倉的板條裂縫中；父親揮舞腰帶要打的是她。「端莊」和「說不」。她仍然感覺得到事後母親在廚房撫摸她的頭髮，問她為什麼就不能跟莉絲白一樣，安靜又聰明。一天，朵婭終於爆發，說她就是這個樣子，她的個性一定是從父親那裡遺傳來的，難道母親沒看見父親騎在莉絲白身上，就跟豬欄裡的母豬一樣嗎？還是母親什麼都不知道？只見母親臉色大變，並不是因為母親不知道朵婭說的是謊話，而是因為母親知道現在朵婭可以使用任何武器來傷害他們，絲毫不會避諱。接著朵婭竭力大吼，說她恨他們每一個人。父親從客廳走進來，手中拿著報紙。朵婭從他們的臉色看得出來，他們知道她說的這句話不是謊言。現在他們全都走了，她還恨他們嗎？她不知道。不對，現在她誰也不恨。但這並不是現在她要去那男人家的原因，她去是為了好玩，是為了「不端莊」和「說好」，是因為這件禁忌之事令人難以抵抗。

　　「該死！」

　　她用高跟牛仔靴的真皮鞋底在人行道上磨擦，擦出一道道棕色屎痕。她環視四周，尋找水窪，但奧斯陸的人行道已將近五週不見水窪了。她只好放棄，走到門前，按下門鈴。

　　「喂？」

　　「我是維納斯。」她柔聲說。

　　她暗自微笑。

　　「那我是畢馬龍。」那聲音說。

　　沒錯，就是畢馬龍！

　　門鎖發出滋的一聲。她遲疑片刻。這是撤退的最後機會。她把頭髮往後一掠，拉開了門。

　　他站在玄關，一手拿酒，等待著她。

　　「妳有照我的話做嗎？」他問道：「妳有跟別人說妳要來這裡嗎？」

　　「沒有，你瘋了嗎？」

　　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轉。

　　「可能吧，」他對著打開的大門說：「請進，跟伽拉忒婭打個招呼吧。」

　　雖然她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她還是笑了。雖然她知道某件可怕的事即將發生，她還是笑了。

　　※※※

　　哈利在馬克路找個地方停好車，關了引擎下車。他點燃香菸，很快地環視四周。街上空無一人，看來人們似乎都窩在家裡。下午的純真白雲已擴展成一條藍灰色地毯，覆蓋整片天空。

　　他沿著被塗鴉的房子行走，來到一扇門前。香菸已抽到剩下菸屁股，他把菸屁股丟了，按下門鈴等待。他手心冒汗，可能是因為天氣非常悶熱的關係，又或者是因為恐懼？他看了看錶，記下時間。

　　「喂？」聲音聽起來頗不耐煩。

　　「晚安，我是哈利．霍勒。」

　　對方沒有答話。

　　「我是警察。」他又補上一句。

　　「原來是你啊，抱歉，我在想別的事，請進。」

　　門鎖發出滋的一聲。

　　哈利慢慢踏上樓梯。

　　她們兩個人都站在門口等候哈利。

　　「噢，」露絲說：「馬上就要天下大亂了。」

　　哈利在她們面前的樓梯平台停下腳步。

　　「她是說快下雨了。」老鷹隊女子加以說明。

　　「喔，原來如此。」哈利在褲子上抹乾雙手。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警監？」

　　「有，請幫我逮到快遞員殺手。」哈利說。

　　※※※

　　朵婭以胎兒的姿勢躺在床中央，看著衣櫃鏡子裡的自己。衣櫃門開著，倚著牆壁。她聽見樓下傳來淋浴聲，他正在洗去她的氣味。她翻了個身。水床溫柔地依照她的體型改變形狀。她看著那張照片，只見他們對著鏡頭微笑。他們去國外渡假，可能是去法國吧。她用手指撫摸涼爽的被單。他的身體也是冰涼的，又冰涼又硬挺又結實，年紀這麼大身材竟然還維持得這麼好，尤其是背肌和腿肌。那是因為他當過舞者，他說。他鍛練自己的肌肉鍛練了十五年，這些肌肉永遠不會消失。

　　朵婭的目光被他的腰帶吸引了過去．他的褲子躺在地上，腰帶繫在褲子上。

　　十五年。永遠不會消失。

　　她翻身仰躺，在床上把自己往上推，聽見橡膠床墊裡的水發出咕嚕聲。現在一切都不同了。現在朵婭變聰明了，變成乖女孩了，符合爹地和媽咪的期望了。現在她是莉絲白了。

　　朵婭把頭倚在牆上，在床墊裡沉得更深。有個東西戳得她肩胛骨發癢。她躺在水床上就好像躺在船上，船漂浮在河面上。她躺在那裡思索著。

　　維廉問她想不想玩人造陽具，讓他在一旁觀看。她答應了。乖女孩。他打開工具箱。她閉上眼睛，在眼皮裡仍看得見一道道陽光，穿過穀倉板條裂縫射入的一道道陽光。他進入她的嘴，味道嚐起來像穀倉，但她什麼也沒說。聰明女孩。

　　維廉訓練她像妹妹莉絲白那樣說話、唱歌和微笑時，她就把聰明的那一面表現出來。維廉拿了一張莉絲白的照片給化妝師，說朵婭就是要畫成這樣。朵婭一直無法辦到的是笑得跟莉絲白一樣，因此維廉叫她不要勉強嘗試。有時她不太確定維廉這麼努力改造她，有多少是為了要她演好伊萊莎的角色，有多少又是因為他思念莉絲白？而現在，朵婭躺在維廉床上。或許她會躺在這裡，也跟莉絲白有關，她會躺在這裡是因為維廉，也因為莉絲白。那句話維廉是怎麼說的？色慾會往低處流？

　　某個東西又戳到了她的背，她惱怒地抽動一下身體。

　　對她自己而言，老實說，並不特別想念莉絲白。倒也不是當她聽見莉絲白失蹤的新聞時，沒有跟其他人一樣感到震驚，但莉絲白的失蹤替她開啟了很多扇新的大門。她受到媒體採訪，紡車樂團受到邀請參加一系列報酬豐厚的莉絲白紀念演唱會，如今她又成為《窈窕淑女》的女主角，這更是讓她踏上了成為一線紅星的坦途。維廉在開幕夜慶功宴上對她說，她應該做好成為名人的心理準備，她將成為一代巨星、一代歌后。她把手伸到背後去摸，到底是什麼在戳她？原來是一塊凸起，就在床單下方。她往下一壓，那塊凸起就不見了，隨後又再出現。她要知道那是什麼。

　　「維廉？」

　　她正要喊得更大聲，壓過樓下淋浴聲時，突然想起維廉嚴格規定她噤聲。今天休息一天之後，接下來這個星期他們每晚都有演出。她到他家之後，他就要她不准說話，無論如何都不准說話，即使先前他曾說想跟她排練幾段表現得不太到位的台詞，並要求她扮成伊萊莎，以求逼真。

　　朵婭從水床一邊拉出床單，推到旁邊。只見床單下沒有其他寢具，只有藍色半透明橡膠床墊。但究竟是什麼一直凸出來？她把手放到床墊上，摸到了那個東西，就在橡膠床墊下方，可是裡頭看不見有什麼。她朝旁邊伸出手臂，按開床頭桌上的檯燈，把檯燈轉過來，對準那個地方。現在那塊凸起又不見了。她把手放在橡膠床墊上等待著。那東西又慢慢出現了，於是她知道那樣東西給她一戳便會沉下去，過不久又會浮起來。她移開手掌。

　　起初她看見橡膠床墊下呈現出某種輪廓，就好像人的輪廓一樣。不對，不是好像人的輪廓，那根本就是人的輪廓。朵婭癱倒下來，連呼吸都停止了。現在她感覺到了，從她的腹部到她的腳趾都感覺到了。橡膠床墊裡有一具完整的屍體，這具屍體被水的浮力給抬起，當朵婭的身體一往下壓，屍體就被壓得沉了下去，彷彿兩個人試著要合為一體。也許她們已經是一體的，因為朵婭看著那具屍體就好像照鏡子一樣。

　　現在她想尖叫，想毀壞自己的嗓子，不想再當乖女孩，不想再當聰明女孩。她想回去當朵婭，但已無法回頭。她只能盯著她妹妹那張發藍的蒼白臉龐，看著妹妹用空洞的眼窩回望著她。她耳中聽著浴室傳來沙沙水聲，那聲音彷彿電視節目播畢之後發出的聲音。接著她聽見背後床尾的拼花地板傳來滴水聲，水是從腳上滴落的，告訴她說維廉已經從浴室裡出來了。

　　※※※

　　「不可能是他，」露絲說：「不……不……不可能的。」

　　「上次我來的時候，妳們說曾想過爬上屋頂，去維廉他家偷看，」哈利說：「而且他家陽台的門整個夏天都開著，妳們確定這樣做是可行的嗎？」

　　「絕對可行，可是你就不能打電話過去嗎？」老鷹隊女子說。

　　哈利搖了搖頭。

　　「他會起疑，這樣可能會被他跑掉。我必須在今天晚上逮到他，如果不是太遲的話。」

　　「什麼太遲？」老鷹隊女子說，瞇起一隻眼睛。

　　「聽著，我只請妳們借我用一下陽台，讓我爬上屋頂。」

　　「真的沒有人跟你一起來嗎？」老鷹隊女子問：「你沒有帶搜索票之類的東西嗎？」

　　哈利搖了搖頭。

　　「我有懷疑的正當理由，」他說：「不需要搜索票。」

　　※※※

　　雷聲在低空隆隆響起，在哈利頭上威嚇著他。陽台上的排水槽漆成黃色，但黃漆多半已經剝落，露出一大塊一大塊的紅色繡斑。哈利用雙手輕輕拉了拉排水槽，看是否牢固。排水槽立刻屈服，發出呻吟，一顆螺絲從灰泥上鬆脫，叮的一聲掉落在一樓院子裡。哈利放開了手，咒罵一聲。但他別無選擇，只能一腳跨在排水槽上，把自己拉上去。他朝排水槽外望去，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只見樓下院子裡旋轉晾衣架上掛的床單，如同白色郵票般在風中飄動。

　　他勉強把一腳踩進排水槽中，翻過去。屋頂雖然陡峭，但他的馬丁大夫靴踩在屋瓦上能提供良好的抓地力，讓他能朝排水管踏出兩步，然後在胸前緊緊抱住排水管，彷彿碰到一個久違好友。他直起身體，環目四顧。奈索登市的方向閃了一道雷電。他抵達公寓時沒什麼風，現在風正輕輕撥弄他的夾克。一抹黑影突然掠過他的臉龐，嚇了他一跳。那抹黑影穿過中央庭院上方的空間。原來是隻燕子，哈利正好看見那隻燕子在屋簷下找尋庇護。

　　哈利胡亂地爬上屋頂，瞄準十五公尺外的黑色風向標，深深吸了口氣，開始沿著屋脊行走，雙臂平伸，宛如走鋼索的舞者。

　　走到一半，事情就發生了。

　　哈利聽見沙沙聲，原本以為是來自下方的樹頂，卻聽見沙沙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同時院子裡的旋轉晾衣架也開始轉動，發出尖銳聲響。他沒感覺到風．風還沒來。便在此時，雨水打中了他。乾旱結束了。風朝他胸部襲來，有如雪崩般挾帶大量雨水席捲而來。他踉蹌地後退一步，歪歪斜斜地站在屋脊上。他聽見雨水不斷朝他灑來，屋瓦叮咚作響。這是一場暴雨，雨水狠狠潑向屋頂，不到一秒鐘就把每樣東西都淋濕了。哈利努力保持平衡，但他的橡膠靴底抓不到東西，就好像走在肥皂上一樣。他突然腳下一滑，情急之下便朝風向標縱身撲去。他手臂前伸，五指張開，右手抓上屋瓦表面，找尋可握之物，但什麼也沒抓到。地心引力立刻把他往下拉。隨著身體向下滑落，他的指甲在屋瓦上刮擦，猶如鐮刀刮上磨刀石那般發出刺耳的嘎嘎聲。他聽見旋轉晾衣架的尖銳聲響減弱，覺得膝蓋碰到排水槽，知道自己已經來到屋頂邊緣。他奮力一搏，盡全力伸長身體，讓自己變得有如天線一般。天線。他的左手抓到了天線，並且牢牢緊握。天線金屬甚軟，給他抓得彎下了腰，像是要跟他一同跌入院子似的。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天線撐住了。

　　哈利用雙手抓住天線，把自己拉了上去，設法把橡膠鞋底踩在腳下，用足力氣讓橡膠鞋底貼上屋瓦，取得穩固的立足點。暴雨擊打他的臉龐。他爬上屋脊，跨坐在上面，這才大大鬆了口氣。他低頭一看，下方那支金屬天線扭曲地往下指去。看來今晚的「音樂大挑戰」重播時，有人家裡的電視會收訊不良。

　　哈利等到心跳冷靜下來，才站起身，繼續步步為營往前走，最後終於抓住了風向標。

　　維廉家的陽台突出於屋頂之下，哈利只要盪下雙腳，就可以往紅色赤陶地磚上跳落。他著地時濺起水花，但聲音都被屋頂排水槽大量排水的怒吼聲和咕嚕聲給淹沒。

　　陽台上的椅子已收進屋內，烤肉架靜靜躺在角落，陽台門開著。

　　起初他只聽見大雨敲擊地磚的聲音，但當他小心翼翼跨過門檻，進入屋內之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同樣也是水聲。那聲音是從樓下浴室傳來的，是淋浴的沙沙聲。他終於有了點好運。哈利拍了拍濕透的夾克口袋，找到那把鑿刀。他最希望的就是碰上沒穿衣服又沒帶武器的維廉，更何況維廉手上還持有星期六史文在維格蘭雕塑公園交給他的手槍。

　　哈利看見臥房的門開著，他記得床邊工具箱裡有一把薩米刀，便躡手躡腳往房門走去，偷偷摸進了臥室。

　　房裡很暗，只有床頭桌上的檯燈發出微弱光線。哈利站在床尾，視線落在牆上莉絲白和維廉度蜜月的合照，照片背景是一座宏偉的古老建築和一尊騎馬者雕像。哈利現在知道這張照片不是在法國拍的。依史文之見，任何受過基本教育的人都應該認得出那尊騎馬者雕像是捷克國家英雄瓦茨拉夫的雕像，座落在布拉格瓦茨拉夫廣場上的國家博物館前。

　　哈利的眼睛比較適應黑暗了。他朝那張雙人床看去，一看之下隨即僵在原地：他屏住呼吸，直挺挺地站著宛如雪人。只見床上的被子已被丟在地下，床單掀開一半，露出藍色橡膠。床墊上趴著一個裸體的人，上半身以手肘撐起。那人的眼睛注視著檯燈光線照射在藍色床墊上的位置。

　　雨在屋頂上敲出最後一聲，隨即嘎然而止。床上那人顯然沒聽見哈利走進房裡，但哈利跟大部分的七月雪人有著同樣的問題，那就是水會從他們身上落下。水從他的夾克滑落到拼花地板上，聽在哈利耳中，那聲音有如雷聲那般響亮。

　　床上那人全身一緊，轉過身來。那人先轉過頭，接著整個赤條條的身體也轉了過來。

　　哈利首先注意到的是一根直挺挺的陽具宛如節拍器般左右擺動。

　　「我的天啊！哈利？」

　　維廉的聲音聽起來同時帶著害怕與寬心。

41　快樂大結局

　　星期一

　　「晚安。」

　　蘿凱親吻歐雷克的額頭，把他身上的被子蓋好，然後下樓，坐在廚房裡觀看大雨落下。

　　她喜歡雨。雨能清潔空氣，洗滌過往，帶來一個新的開始。這正是她需要的：一個新的開始。

　　她走到前門，確定門已上鎖。這已經是她今晚第三次檢查門是否上鎖了，她究竟在害怕什麼？

　　然後她打開電視。

　　電視台正在播放某種音樂節目，三個人坐在同一張鋼琴凳上，對彼此微笑。就像小家庭一樣，蘿凱心想。

　　一聲雷鳴在空中響起，她跳了起來。

　　※※※

　　「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

　　維廉搖了搖頭，他那根消腫的陽具也跟著晃了晃。

　　「我大概可以想像，」哈利說：「因為我是從陽台門進來的。」

　　「不，哈利，你想像不到的。」

　　維廉伸手到床下，撿起地上的被子蓋在身上。

　　「我聽見你在洗澡的聲音。」哈利說。

　　維廉搖了搖頭，做個鬼臉。

　　「那不是我。」他說。

　　「那是誰？」

　　「我有個客人，是個……女人。」

　　他嘻嘻作笑，朝椅子一指，只見椅子上丟著一件麂皮裙子、一件黑色胸罩、還有一條黑色彈性絲襪。

　　「寂寞讓我們男人變得軟弱，不是嗎，哈利？我們在可能的地方尋求慰藉，有些人喝酒，有些人……」

　　維廉聳了聳肩。

　　「我們都願意接受我們會犯錯，不是嗎，哈利？而且，是的，我心懷罪惡感。」

　　哈利的眼睛可以聚焦了，他看見維廉的臉頰上有幾道淚痕。

　　「你可以答應我不跟別人說嗎，哈利？我只是犯了個小錯而已。」

　　哈利走到那張椅子前，把絲襪掛上椅背，坐了下來。

　　「我要去跟誰說，維廉？你老婆嗎？」

　　臥房突然被一記閃電打亮，跟著便聽見震耳雷聲。

　　「雷電很快就會來到我們上空了。」維廉說。

　　「嗯。」哈利用手抹了抹濕漉漉的額頭。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你心裡有數，維廉。」

　　「還是說說看啊。」

　　「我們是來把你帶走的。」

　　「不是『我們』吧，你是單槍匹馬不是嗎？只有你一個人來。」

　　「你怎麼會這樣想？」

　　「因為你的眼神、你的肢體語言。我可以讀出人的心思，哈利。你偷偷溜進來，為的就是要攻其不備，如果是一群人來就不會採取這種方式了，哈利。你為什麼只有一個人來？其他人呢？有人知道你在這裡嗎？」

　　「這些都不重要。就算我是一個人來好了，你還是得為殺害四條人命而負起責任。」

　　維廉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似乎是在沉思，聽著哈利依順序報出死者姓名：

　　「馬利斯．弗蘭、卡蜜拉．路昂、莉絲白．巴里、芭芭拉．史文森。」

　　維廉神情茫然，凝視空中，過了一會才緩緩點了點頭，把手指從嘴巴上移開。

　　「你是怎麼發現的，哈利？」

　　「因為我知道了『為什麼』。那就是嫉妒。你想對他們兩個人復仇對不對？當你發現你跟莉絲白去布拉格度蜜月的時候，莉絲白竟然跑去跟史文．希芬森私會，你就決定要復仇。」

　　維廉閉上眼睛，頭往後靠。水床發出咕嚕聲。

　　「我本來不知道你跟莉絲白的這張合照是在布拉格拍的，直到今天稍早的時候，有人從布拉格用電子郵件寄了一張照片給我，我才知道。」

　　「然後你就什麼都明白了？」

　　「呃，當我腦袋裡冒出這個想法時，我覺得太荒謬了，便加以否決，可是慢慢地，這個想法變得越來越合乎情理，雖然實在很瘋狂，而且這麼一來，正好說明了快遞員殺手不是個迷戀性慾的連續殺人犯，而是個把命案布置得很像性犯罪的殺人犯，而且這個殺人犯還把命案都安排得像是史文做的。要建構這樣一個大舞台，只有專業人士才做得到，這個專業人士的工作和熱情全都投注在舞台上。」

　　維廉睜開一隻眼睛。

　　「如果我理解正確，你的意思是說這個人計畫殺害四個人，只為了向一個人報仇？」

　　「五個被選上的被害人中，只有三個人是隨機挑選的。你把命案現場安排得像是這些地方是被魔鬼之星的五個尖角隨機選上的，但事實上你是從兩個點開始設計這顆星星的，那就是你家和史文母親的家。非常狡猾，但也只是簡單的幾何圖形而已。」

　　「你真的相信你說的這個理論嗎，哈利？」

　　「史文從來沒聽說過莉絲白．巴里這個人，但是維廉，你知道嗎？當我告訴他說莉絲白結婚前是叫莉絲白．哈蘭，他立刻就想起來了。」

　　維廉默然不語。

　　「我唯一不明白的地方是，」哈利說：「為什麼你要等這麼多年之後才要復仇？」

　　維廉蠕動身軀，在床上坐得直了些。

　　「先假設我聽不懂你含沙射影的是什麼好了，哈利。我不願意自白，這讓我們兩個人都陷入了困境。不過呢，由於我很幸運地知道你什麼都沒辦法證明，所以我並不介意跟你多聊聊。你知道我很稱許懂得傾聽的人。」

　　哈利不舒服地在椅子上換個姿勢。

　　「沒錯，哈利，我知道莉絲白跟這個人偷情，但我是今年夏天才知道的。」

　　外頭又開始飄起毛毛細雨，雨滴飛濺在窗戶上。

　　「是她跟你說的？」

　　維廉搖了搖頭。「她不可能會跟我說，她的原生家庭是不把事情拿出來說的。如果不是裝修房子，我永遠都不會發現。我發現了一封信。」

　　「怎麼發現的？」

　　「她的書房外牆純粹是由磚塊砌成的，是這棟房子在十九世紀初建造的時候蓋的，非常堅固，但是到了冬天就冷死了。我想在那道牆的外面加上壁板，裡頭墊入絕緣材質，可是莉絲白反對。我覺得很奇怪，因為她是個很實際的人，她在農村裡長大，不是那種會對老磚牆產生感情的人。所以有一天她出去的時候，我就去查看那道牆。我什麼都沒發現，後來我把她的桌子推開，還是沒看出什麼異常，所以我就一個磚塊一個磚塊去戳，結果發現其中一塊會鬆動。我一拉，那塊磚頭就被拉出來了。她用灰色的建築用灰泥偽裝那塊磚頭周圍的裂縫。我在裡面發現了兩封信，一個信封上的收信人名字寫的是莉絲白．哈蘭，收信人地址寫的是郵局郵件存寄服務地址，我從來都不知道她有這個地址。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把信放回原位，不要拿出來讀，然後說服自己說我從來沒見過這兩封信。但我是個軟弱的男人，我想這樣做但我辦不到。那封信的開頭是這樣寫的：『Liebling，我時時刻刻想著妳，我仍感覺得到妳的唇貼上我的唇，妳的肌膚貼上我的肌膚。』」

　　床墊發出搖晃起伏聲。

　　「那些字句就好像鞭子一樣打在我身上，但我還是繼續往下讀。最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字句都像是我可能寫出來的。他說完他有多愛她之後，就開始描述他們在布拉格的飯店房間裡一起做了哪些事，有些地方講得很仔細。不過傷我最深的不是那些關於他們做愛經過的描述，而是他引述了莉絲白對我們的關係所做的形容。對她來說，我們的關係只不過是『無愛生活的實際解決方法』。你能想像我看了這句話有什麼感覺嗎，哈利？原來你愛的女人不只是欺騙你，而且從來都不愛你。不被愛！難道這不是一場失敗人生的基本定義嗎？」

　　「不是。」哈利說。

　　「不是？」

　　「請繼續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維廉疑惑地看了哈利一眼。

　　「他在信中附了一張照片，我猜是莉絲白求他寄來的。我一看照片就認出了他，他是我們在布拉格波洛伐街一家餐廳遇見的挪威人。那個地區很陰暗，到處都是妓女，房子差不多全都是妓院。我們一進餐廳的時候，他坐在吧台。我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看起來是個成熟高雅的紳士，活像是從德國男裝品牌Boss的廣告裡走出來的模特兒。他的穿著很優雅，但其實上了年紀，可是眼神卻非常輕佻，似乎是在說你們這些男人最好把老婆看緊一點。所以過了一會之後，他走到我們這桌來，我並沒有太驚訝。他自我介紹說他是挪威人，問我們想不想買項鍊。我禮貌地謝謝他，說我們不要，但他還是把項鍊從口袋裡拿出來給莉絲白看。莉絲白當然神魂顛倒，說好喜歡那條項鍊。那條項鍊的項墜是一顆紅鑽石，有五個尖角。我問他說那條項鍊要多少錢，他竟然開出一個高得離譜的價錢，你只能解讀說他是來挑釁的，所以我立刻請他離開。他對我微微一笑，像是剛剛打了勝仗，在紙上寫下另一家餐廳的地址，說如果我們改變心意，明天同樣這個時間可以去那裡找他。當然了，他把這張紙給了莉絲白。我還記得那天早上經過這件事，我心情很不好，不過後來我什麼都忘了，因為莉絲白很聰明，會想辦法讓我忘記不愉快。有時候她……」維廉用手指抹去眼睛底下的淚水。「……她只要在我身邊，我就可以把不愉快全都忘了。」

　　「嗯，另一封信是寫什麼？」

　　「另一封信是莉絲白寫給他的，信封上蓋了『退還寄件人』的印章。她在信裡寫說她用了很多方式想跟他連絡，但是他留給她的電話沒人接，直接去問也問不到，郵局也查不到他的地址。她寫說她希望這封信能寄到他手中，問他是不是必須逃離布拉格？是不是還在為經濟問題苦惱？跟她借錢給他的那時候一樣？」

　　維廉發出空洞的笑聲。

　　「她寫說，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跟她連絡才對，那麼她會再幫他一次，因為她愛他。他們的分離把她逼得快要發瘋，什麼事都沒辦法去想。她原本希望這種感覺會隨時間淡去，不料卻像疾病一樣擴散到全身，讓身上每個地方都痛，而且有些地方顯然痛得比別的地方還要厲害，因為她在信中寫說，當她讓丈夫──也就是我──跟她做愛的時候，都閉上眼睛，假裝是在跟他做愛。我看了當然很震驚，簡直是晴天霹靂，然後我看見信封上的郵戳日期，整個人當場就死了。」

　　維廉又緊緊閉上眼睛。

　　「那封信是今年二月寄出的。」

　　天空又打了一記閃電，在牆上投射出幢幢黑影，黑影留在牆上猶如光的幽靈。

　　「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維廉問。

　　「對，你會怎麼做？」

　　維廉虛弱地笑了笑。

　　「我的方式是端出白酒配鵝肝醬，在床上鋪滿玫瑰，跟她做愛一整個晚上。清晨她還在睡覺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看著她。我知道我不能沒有莉絲白，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我要讓她成為我的，首先我必須失去她。」

　　「所以你就計劃了這整件事，精心安排如何取走老婆的性命，同時讓她愛上的男人揹黑鍋。」

　　維廉聳了聳肩。

　　「我製作舞台演出也是用相同的方法。就跟所有搞劇場的人一樣，我知道最重要的莫過於幻象，假的必須呈現得十分逼真，真的必須看起來非常假。這聽起來可能會讓人覺得難以達成，但我們幹這行的都知道這個方法通常會比其他方法來得簡單，因為人們比較習慣聽謊言，不習慣聽真話。」

　　「嗯，告訴我你是怎麼做案的。」

　　「為什麼我要冒險告訴你？」

　　「反正你說的話又不能當做呈堂証供，我沒有證人，又是非法入侵你家。」

　　「可是你是個很聰明的傢伙，哈利，我可能會洩漏一些什麼，讓你用來調查。」

　　「也許吧，不過我想你願意冒這個險。」

　　「為什麼？」

　　「因為你其實很想告訴我，你想告訴我想得要命，你想聽見你自己把它說出來。」

　　維廉粗聲大笑。

　　「你自以為很了解我是嗎，哈利？」

　　哈利搖了搖頭，在口袋裡摸尋香菸卻找不著，可能是剛才跌落屋頂時掉了。

　　「我不了解你，維廉，也不了解其他像你這樣的人。我追捕殺人犯十五年了，到現在我還是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想找一個人把祕密全都告訴他。你還記不記得你在劇院的時候要我答應一件事，就是把凶手找出來？現在我已經遵守諾言，把凶手找出來了。所以我們可以交換條件，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做案的，我就把我們握有的證據告訴你。」

　　維廉仔細觀察哈利的臉龐，一隻手撫摸床墊。

　　「你說得對，哈利，我的確想告訴你，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我想要你了解。從我對你的認識，我想你能夠承受。是這樣的，自從這件案子開始之後，我就一直密切關注你的動向。」

　　維廉看見哈利臉上的表情，呵呵大笑。

　　「你不知道對不對？我花了比原本預期還久的時間才找到史文，」維廉說：「我影印了史文寄給莉絲白的照片，飛到布拉格，去慕斯德地鐵站和波洛伐街附近的每家餐廳和酒吧，拿著照片問有沒有人認識一個叫史文．希芬森的挪威人，結果一無所獲。有些人顯然知道更多，卻不肯吐露，於是幾天之後，我改變策略，開始問說有沒有人可以幫我弄到紅鑽石，因為我知道在布拉格可以弄到一些。我取了個化名叫彼得．山曼，宣稱自己是丹麥鑽石收藏家，還宣揚說只要能找到一顆很特別的星形鑽石，我願意支付很高的價錢。我說出自己的住處，過了兩天，房間的電話就響了。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他打來的。我改變自己的聲音，還說英語。我告訴他說我正在談買鑽石的事，可不可以晚一點再打給他，請他給我一個可以連絡得到的電話。我聽得出他盡力不讓自己表現得太心急，同時心裡想著晚上可以跟他約在某個暗巷裡。不過我克制下來，就好像獵人看見獵物的時候必須控制自己，必須靜靜等待，等到完美的時機才出手。你能明白嗎？」

　　哈利緩緩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給了我一個手機號碼。隔天我就飛回奧斯陸。我花了一星期才想出我要怎麼整治這個史文．希芬森。查出他的身分只是最簡單的部分。國家戶政局登記了二十九個史文．希芬森，其中九個人符合他的年齡，只有一個人在挪威沒有固定地址。我記下這個史文．希芬森最後的地址，在電話簿上查到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老太太，她說史文是她的獨生子，但已經有很多年不住家裡了。我跟她說我和幾個老同學想辦同學會，她說史文現在住在布拉格，可是他經常旅行，沒有固定地址或電話號碼。她還說他應該不會很想見他那些老同學。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只在他們班上待了六個月，他應該不會記得我的名字。如果他記得，那可能是因為有一次我跟警察有過麻煩，聽說史文也跟警察有過麻煩，是真的嗎？他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尖，說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說史文有點叛逆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我們是那樣對待他的。我說我代表全班同學道歉，掛上電話。然後我打去法院，說我是記者，想問史文．希芬森被判過什麼刑。一小時後，我就摸清楚他在布拉格是在幹走私鑽石和軍火的勾當。我的腦海裡有個計畫逐漸成形，這個計畫是根據我獲得的資訊來架構的：他用走私來賺錢；星形鑽石；軍火；他母親的地址。你開始看見其中的關聯了沒？」

　　哈利並不答話。

　　「隔天我打電話給史文，這時距離我去布拉格已經過了三個星期。我用平常的聲音跟他說挪威語，直接了當說我一直在找人直接提供軍火和鑽石，不希望有中間人過一手，而且找了很久。我說現在我找到了適當人選，那就是他，史文．希芬森。他問我是怎麼知道他的姓名和這支電話，我回答說他不知道這些事對他最好，還建議說我們最好不要再進一步詢問沒有必要的問題。他似乎不喜歡這個方式，我們的對話幾乎中止，但後來我提到願意支付的金額、願意事先付款、有必要的話還可以把錢匯到瑞士帳戶，對話才又熱絡起來。我們甚至還上演一段電影裡的經典對話，他問我開出的價碼是不是克朗，我故作驚訝地說當然是歐元。我知道他會懷疑我是不是警察，但那個價碼足以驅走所有懷疑。要敲開史文的殼，根本用不到大鐵鎚。他說事情可以安排，我說我不久之後會再跟他連絡。

　　「那時《窈窕淑女》的彩排正如火如荼地展開，我就在我的計畫裡添上畫龍點睛的一筆。這樣你滿意了嗎，哈利？」

　　哈利搖了搖頭。淋浴聲繼續傳來。那女人打算在浴室裡待多久？

　　「我要聽細節。」

　　「都是一些技術層面的瑣碎細節，」維廉說：「不會太冗長乏味嗎？」

　　「對我來說不會。」

　　「好吧。首先我必須替史文創造出一個人格。要向觀眾介紹人物出場，最重要的就是呈現出人物的驅動力，呈現出這個人心裡最大的願望和夢想：簡而言之，就是什麼東西可以驅動這個人。我決定讓他成為一個沒有理性動機的殺人犯，可是卻有殺人儀式的性需求。這可能有點司空見慣，但重點是除了史文的母親之外，所有被害人都是被隨機選中的。我閱讀了關於連續殺人犯的特質，挑出一些好玩的小地方來用。比如說，戀母殺人犯和開瞠手傑克所選擇的做案地點，警方都認為是密碼，所以我就去都市發展局買了奧斯陸市中心的詳細地圖，回家之後，我在桑納街這間公寓和史文的母親家之間連出一條線，再從這條線畫出一個精準的五角星，找出距離星星其他尖角最近的地址。我必須承認，當我在地圖上用鉛筆點出星星尖角時，我知道就在這一刻，地圖上的這一點──這個地方──有一個人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這讓我腎上腺素激增，讓我亢奮。

　　「剛開始那幾個晚上，我會想像這些人是誰、長什麼樣子、目前為止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不過我很快就把他們忘了。他們一點也不重要，他們只是布景，只是臨時演員，是不用說話的角色。」

　　「建材。」

　　「什麼？」

　　「沒什麼，請繼續。」

　　「我知道史文被逮捕的時候，血鑽石和凶槍可以用來追蹤到他身上，所以為了強調儀式殺人的幻象，我添加了一些線索，包括切斷的手指、每隔五天殺一個人、五點和五樓。」

　　維廉微微一笑。

　　「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簡單，但也不想弄得太難，而且我想添加一點幽默感，好的悲劇總是帶有一點幽默感，哈利。」

　　哈利告訴自己坐直了不要動。

　　「你是在殺害馬利斯前幾天收到第一把槍的，是不是？」

　　「對，槍就放在維格蘭雕塑公園的小垃圾桶裡，就跟我們說好的一樣。」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說：「那是什麼感覺，維廉？殺人是什麼感覺？」

　　維廉嘟出下唇，似乎在深思這個問題。

　　「他們說得對，人家都說第一次是最困難的，說得一點也沒錯。我溜進學生樓的時候沒碰到問題，可是把他裝進塑膠套，再用熱風槍把套子封起來，比我想像中還要費時。雖然我花了半輩子時間抬起發育良好的挪威芭蕾女伶，可是要把那小子抬上閣樓出乎意料地費力。」

　　維廉停頓下來。哈利清了清喉嚨。

　　「然後呢？」

　　「然後我騎單車到維格蘭雕塑公園，取走第二把槍和鑽石。史文有一半德國血統，比我希望得還要準時和貪婪。每次命案發生，我都把他安排在維格蘭雕塑公園，這招很不賴對吧？畢竟他自己也在犯罪，所以他一定會小心不讓別人認出來，也不會讓人知道他去過哪裡。我這樣做只是要讓他沒有不在場證明而已。」

　　「漂亮。」哈利說，手指拂過濕潤的眉毛。

　　哈利覺得四面八方好像都是濕氣和凝結的水珠，彷彿水透進了牆壁，透進了陽台上的屋頂。淋浴聲依然不絕於耳。

　　「可是維廉，目前為止你跟我說的，我都已經自己推想出來了，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吧。告訴我你老婆的事，你把她怎麼了？鄰居看見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陽台上，你是怎麼在我們到達之前，把她弄出公寓藏起來的？」

　　維廉露出微笑。

　　「你不準備說嗎？」哈利說。

　　「為了讓一齣戲保持神祕感，作者必須克制自己不能解釋太多。」

　　哈利嘆了口氣。

　　「好吧，可是請你好心解釋給我聽，為什麼你要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為什麼不直接殺了史文就好？你在布拉格不是有機會可以殺他嗎？這樣不是比殺了你老婆又殺了三個無辜的人來得省事又安全嗎？」

　　「首先呢，我需要一個代罪羔羊。如果莉絲白失蹤，案子又一直沒辦法釐清，每個人都會想說是我幹的。因為犯案的總是丈夫，對不對啊，哈利？可是我之所以這樣做，主要是因為愛是一種乾渴，它需要解渴，它需要水，它渴求復仇。這樣比喻很恰當對不對？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哈利。死亡不是復仇。死亡是交差，是快樂結局。我要給史文帶來的是悲劇，是永無止盡的痛苦。而且我已經成功了。史文已經成了遊蕩在冥河河畔的無主孤魂，而我是在冥河擺渡的船夫卡戎，我拒絕載他渡河前往亡者的國度。你聽過這些希臘神話故事吧？我判處他無期徒刑，哈利。他將會被恨意吞噬，就像我被恨意吞噬一樣。當你不知道要恨誰的時候，就會把目標轉向自己，你會恨你自己悲慘的命運。這就是當你被所愛之人背叛的時候會發生的事。他將會被關在牢裡，為了自己不曾做過的事而被判刑。哈利，你還能想得到更好的復仇方式嗎？」

　　哈利掏了掏口袋，看那把鑿刀是否還在口袋裡。

　　維廉咯咯輕笑。接下來維廉說的話讓哈利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你不用回答我，哈利，你的表情已經全都告訴我了。」

　　哈利閉上眼睛，聆聽維廉低沉的話聲繼續往下說。

　　「你跟我沒什麼不同，驅動你的也是熱情，而熱情就跟色慾一樣，總是會……」

　　「……會往低處流。」

　　「往低處流。好了，換你了，哈利。你說的證據是什麼？我應該掛心嗎？」

　　哈利張開眼睛。

　　「你要先跟我說她在哪裡，維廉。」

　　維廉低笑幾聲，把手放在心臟的位置。

　　「她在這裡。」

　　「你在胡扯。」哈利說。

　　「既然畢馬龍可以愛伽拉忒婭，愛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的雕像，那我為什麼不能愛我老婆的雕像？」

　　「我不懂你的意思，維廉。」

　　「你不必懂，哈利，我知道別人不太容易了解的。」

　　接下來的靜默中，哈利聽見樓下浴室繼續傳來嘩沙嘩沙的水聲，一點也沒有減弱的跡象。維廉是如何把莉絲白弄出這棟屋子，同時又依然能夠掌控情勢？

　　維廉低沉的話聲交織成一片糢糊的聲響。

　　「錯就錯在我以為可以讓雕像再活起來，但是要讓雕像活起來的人拒絕去了解。那個幻象比我們所謂的現實還要來得強烈。」

　　「你現在是在說什麼？」

　　「我在說另一個人，活著的伽拉忒婭，新的莉絲白。她驚慌了，威脅說要毀掉一切。現在我知道我只能滿足於雕像了，不過也沒關係。」

　　哈利感覺到某樣東西正在升起，那東西來自他的胃，十分冰冷。

　　「哈利，你有沒有觸摸過雕像？死人的肌膚感覺起來很驚人。它不是真的溫暖，卻又不是真的冰冷。」

　　維廉撫摸藍色床墊。

　　哈利感覺到那股寒意正在冰凍他的內臟，彷彿有人把冰水注射到他體內。他感覺喉頭緊縮，聽見自己說：「你知道你完了對不對？」

　　維廉伸展雙臂，躺在床上。

　　「為什麼，哈利？我只是個說書人，跟你說了一則故事而已，你什麼都沒辦法證明。」

　　維廉伸長手臂去床頭桌上拿東西，那東西閃爍金屬光澤。哈利全身肌肉立刻緊繃。維廉把那東西舉起來，原來是一只腕錶。

　　「時間晚了，哈利，要不要我說會客時間結束了？她還沒從浴室出來，你可以先走沒關係。」

　　哈利並沒移動。「維廉，你曾經要我答應你把凶手找出來，可是找出凶手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懲罰凶手，而且是嚴厲地懲罰凶手。我認為你是說真的，你心裡有一部分渴望被懲罰對不對？」

　　「佛洛伊德已經過期了，哈利，就跟這次會客一樣。」

　　「你想不想先聽證據呢？」

　　維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如果說完你會走，你就說吧。」

　　「其實我們收到莉絲白戴著戒指的手指時，我應該就要知道這一切了才對。左手中指。愛的血脈。凶手希望莉絲白愛他，矛盾的是，曝露凶手身分的正是這根手指。」

　　「曝露……」

　　「說得更精確一點，指甲下的排泄物……」

　　「有我的血，對，不過這已經是過時的新聞了，哈利，而且我已經跟你解釋過說我們喜歡……」

　　「對，當我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們更加深入地化驗排泄物。通常排泄物不會提供太多線索。我們吃下去的食物要花十二到二十四小時從嘴巴旅行到直腸，在這段旅程中，胃和腸道會把食物轉變成難以辨識的廢物，難以辨識到就算用顯微鏡來看，也很難判別出這個人吃了什麼。不過還是有些東西可以通過消化道而完好如初，像是葡萄籽和……」

　　「你可以跳過講課嗎，哈利？」

　　「種子。我們發現了兩顆種子。這兩顆種子沒什麼特別。可是今天我知道凶手可能是誰以後，我請化驗人員更仔細地去檢查那兩顆種子，結果你知道我們發現什麼嗎？」

　　「不知道。」

　　「那是兩顆完整的茴香籽。」

　　「那又怎樣？」

　　「我跟劇院餐廳的廚師談過了，你說劇院餐廳是挪威唯一一家做茴香麵包而且含有整顆茴香籽的，非常搭配……」

　　「鯡魚，」維廉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會去那裡吃飯，你到底想說什麼？」

　　「先前你說星期三莉絲白失蹤那天，你跟往常一樣在劇院餐廳點了鯡魚當早餐，時間就在那天早上九點到十點之間。我不明白的是你胃裡的茴香籽怎麼會跑到莉絲白的指甲底下去。」

　　哈利頓了頓，確定維廉把這些話都聽了進去。

　　「你說莉絲白大概五點離開家裡，所以那是你吃完鯡魚早餐大概八小時之後。假設莉絲白出門前剛跟你做完愛好了，她用手指進入了你，可是不管你的腸道工作得再怎麼有效率，也不可能在八小時內把茴香籽運送到你的直腸，這在人體醫學上是不可能的。」

　　哈利注意到當他清晰地說出「不可能的」這幾個字時，維廉嘴巴微張，臉部肌肉微微抽動。

　　「茴香籽能抵達直腸的時間最早是晚上九點，所以莉絲白的手指一定是在晚上或隔天進入過你的直腸，可是那個時間你早就已經報案說她失蹤了。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維廉？」

　　維廉凝視著哈利，說得精確一點，他往哈利的方向看去，焦距卻落在更遠的地方。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刑事鑑識證據。」哈利說。

　　「我明白，」維廉緩緩點頭。「刑事鑑識證據。」

　　「是的。」

　　「具體的、無可反駁的事實？」

　　「沒錯。」

　　「法官和陪審團最愛這種東西了不是嗎？比自白還來得好，對不對，哈利？」

　　哈利點了點頭。

　　「笑劇，哈利，那天發生的事根本就是一齣笑劇，演員匆匆上台，又匆匆下台。我讓我們倆待在陽台上，確定對面鄰居看見我們了，然後才叫莉絲白跟我走進臥房。我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槍指著她，她張大眼睛，瞪著裝有滅音器的長槍管，表情就好像在演笑劇一樣。」

　　維廉從被子底下抽出手來。哈利凝望維廉手中那把手槍，槍管裝有黑色滅音器，槍口正對著他。

　　「坐下，哈利。」

　　哈利又坐了下來，感覺那把鑿刀頂住他的腰脅。

　　「她以一種最引人發笑的方式誤解我的意思，如果我讓她騎在我手上，然後把溫熱的精液射入她願意讓我射入的地方，那還真的叫做惡有惡報。」

　　維廉下了床，水床在他離開後晃了晃，發出咕嚕聲。

　　「可是笑劇的精神就在於速度、速度，所以我被迫安排倉促的退場。」

　　維廉赤裸地站在哈利面前，手裡舉著槍。

　　「我把槍口頂在她的額頭上，她驚訝地皺起眉頭，就跟平常一樣，當她認為這個世界不公平或難以理解時，她都會露出這個表情。就跟那天晚上我告訴她《窈窕淑女》是改編自蕭伯納的《賣花女》一樣。在《窈窕淑女》中，伊萊莎沒有嫁給希金斯教授，希金斯教授把她從粗俗的賣花女訓練成大家閨秀，最後她卻跟年輕的弗雷迪跑了。莉絲白聽了好生氣，說伊萊莎欠希金斯教授那麼多，而且弗雷迪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呆瓜。你知道嗎，哈利？我聽了開始哭。」

　　「你瘋了。」哈利低聲說。

　　「顯然是吧，」維廉沉重地說，「我做出的事雖然是駭人的，但你在被仇恨所驅動的人身上看不見我這種控制力。我只是個簡單的男人，跟隨內心所說的話來行動，而我的心說的是愛，是上帝賜給我們的愛，這愛讓我們成為上帝的工具。許多先知和耶穌當初不也是被人認為是瘋了？當然我們是瘋狂的，哈利。我們雖然瘋狂，卻又是地球上最清醒的人。當人們說我所做的事是瘋狂的，說我的心可能裡頭殘缺了，這時我要說：到底是哪一種心比較殘缺？是不能停止去愛的心？還是被愛卻不能回報愛的心？」一陣長長的靜默。哈利清了清喉嚨。

　　「所以你就射殺了她？」

　　維廉緩緩點頭。

　　「她的額頭有一小處隆起，」維廉語帶驚訝地說：「還有一個小黑洞，就好像把釘子敲入薄金屬板一樣。」

　　「然後你就把她藏起來，藏在連警犬都找不到的地方。」

　　「屋子裡很熱，」維廉的目光移到哈利頭頂上方。「一隻蒼蠅在窗戶旁嗡嗡飛叫。我把全身衣服都脫下來，好讓衣服不會沾到血。我需要的工具都在工具箱裡。我用鉗子把她的左手中指切下來，然後脫下她的衣服，拿出矽膠泡沫噴霧器，很快地把彈孔、她的斷指和她身上所有的孔洞填補起來。那天稍早我把床墊裡的水排出了一些，裡頭的水只有半滿。我在床墊上割開一個洞，把她塞進去，幾乎一滴水也沒有濺出來。然後我用黏著劑、橡膠和熱風槍再把床墊封起來。這次做得比第一次還要俐落。」

　　「然後她就一直待在那裡？被埋葬在她自己的水床裡？」

　　「不是不是，」維廉說，若有所思地凝視哈利頭頂上方。「我沒有埋葬她，正好相反，我把她放回子宮裡，那是她重生的開始。」

　　哈利知道他應該害怕，他現在如果不害怕就危險了。他應該口乾舌燥，應該感覺心臟劇烈跳動才對，他不應該感覺到倦意開始在體內蔓延。

　　「然後你就把切下來的手指塞進肛門。」哈利說。

　　「嗯，」維廉說：「最完美的藏匿處。我說過了，我預料到你們會派警犬來。」

　　「還是有其他地方不會讓味道飄散出來，不過肛門應該最能給你帶來任性的快感對不對？對了，那卡蜜拉的手指呢？你把她的手指拿來幹嘛？你不是在射殺她之前切下了她的手指？」

　　「卡蜜拉，對……」維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彷彿哈利喚起了他的快樂回憶。「這是我跟她之間的祕密，哈利。」

　　維廉扳開保險栓。哈利吞了口唾沫。

　　「把槍給我，維廉，一切都結束了，這樣做沒有意義。」

　　「當然有意義。」

　　「有什麼意義？」

　　「就跟往常一樣啊，哈利，表演總是得要有個像樣的結局，你不會以為讓我靜靜退場，就可以輕易地把觀眾打發走吧？我們需要有個華麗大結局，哈利，一個快樂大結局。如果沒有快樂大結局，我就自己創造一個，這是我的……」

　　「人生座右銘。」哈利低聲說。

　　維廉露出微笑，用槍指著哈利的太陽穴。「我是要說：這是我的死亡座右銘。」

　　哈利閉上眼睛，他只想睡覺，只想被緩緩流動的河川承載，渡到彼岸。

　　蘿凱心頭一驚，猛力張開眼睛。

　　她夢見了哈利，她夢見他們坐在船上。

　　臥房一片漆黑。她是不是聽見了什麼聲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聆聽雨滴敲擊屋頂，那聲音令人安心。為了安全起見，她檢查放在床頭桌上的手機是否開機，以免他打電話來。

　　她閉上眼睛，輕緩地向前漂流而去。

　　※※※

　　哈利失去了時間感。他張開眼睛，看見房裡空無一人，光線似乎也有點改變。他不知道時間究竟是經過了一秒鐘還是一分鐘。

　　床上空蕩蕩的。維廉不見了。

　　水聲又回來了。有雨聲，也有淋浴聲。

　　哈利掙扎著站起身來，看著那張藍色床墊。他覺得自己的衣服裡好像有東西在爬。藉著床頭桌上的燈光，哈利看見水床裡有個人體輪廓，而且由於浮力的關係，那具人體的臉部緊貼床墊，形成一個有如石膏模型的臉型。

　　他走出臥房，只見通往陽台的門敞開著。他朝欄杆和樓下院子看了一眼，然後踩出濕答答的足跡，步下白色樓梯，來到樓下。他打開浴室門，看見灰色浴簾後方有個女性身體的輪廓貼著窗戶。哈利一拉開浴簾，就看見了朵婭。朵婭的脖子向前彎曲，彎向不斷灑下的水花，下巴幾乎碰到胸部，一條黑色絲襪纏繞在她脖子上，絲襪的另一端纏繞在蓮蓬頭頂端。她雙眼閉著，水從長長的黑色睫毛上滴落，嘴巴半張，裡頭充滿某種黃色物質，看起來像是硬化的泡沫。她的鼻孔、耳朵和太陽穴上的小孔裡也充滿了這種泡沫。哈利把水關上，離開浴室。

　　樓梯上沒有人。

　　他謹慎地踏出每一步，感覺全身麻木，彷彿身體化為了石頭

　　莫勒。

　　他必須打電話給莫勒。

　　哈利穿過一樓大廳，走進院子。雨水落在他頭上，但他感覺不到。他很快就會完全癱瘓。旋轉晾衣架已不再尖叫。他挪開視線，不去看旋轉晾衣架。他看見柏油路面上有個黃色菸盒，便走了過去，打開菸盒，抽出一根菸，塞進嘴裡。他想用打火機點燃那根菸，卻發現菸頭濕了。菸盒一定是滲水了。

　　他得打電話給莫勒；叫他們來這裡；跟莫勒一起去學生樓；在那裡訊問史文；立刻錄下史文對湯姆的指控；聆聽莫勒下令逮捕湯姆；回家；回到蘿凱身邊。

　　他的眼角餘光可以看見旋轉晾衣架。

　　他咒罵一聲，撕去菸頭．把濾嘴放到唇邊，第二次打火點燃。他為什麼覺得有壓力？已經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轉身面對旋轉晾衣架。

　　旋轉晾衣架微微歪向一邊，架設在柏油路面上的柱子顯然吸收了撞擊力道，損壞的只有吊著維廉的那根晾衣桿。維廉的手臂垂落兩側，濕漉漉的頭髮黏在臉上，雙眼上翻，彷彿正在祈禱。哈利突然覺得眼前這副景象有種怪異的美感。維廉的赤裸軀體有些部分裹在濕床單裡，看起來頗像是西班牙大帆船的船首雕像。維廉如願以償了，這就是他要的華麗大結局。

　　哈利撿起愛斯坦的手機，鍵入個人密碼。他的手指幾乎不聽使喚，很快就會僵硬。他鍵入莫勒的電話號碼，正要按下撥出鍵時，手機發出尖銳的警告音。螢幕顯示語音信箱裡有一則留言。那又怎樣？這又不是他的手機。他遲疑片刻。直覺告訴他說他應該先打電話給莫勒。他按下按鍵。

　　一個女性聲音說他有一則新留言，幾秒空白，嗶──，然後是一個聲音輕輕說道：

　　「嗨，哈利，是我。」

　　是湯姆的聲音。

　　「你關了手機，這樣不太明智，因為我在找你。」

　　湯姆的嘴巴非常靠近麥克風，讓哈利覺得湯姆似乎就站在他身旁。

　　「抱歉我得輕聲細語，因為我們不想把他吵醒對不對？要不要猜猜看我在哪裡？我想你應該猜得到，也許你甚至應該要預料得到。」

　　哈利吸了口菸，沒發覺菸已燒盡。

　　「這裡有點暗，可是床邊有一張足球隊的照片。我看看，應該是熱刺隊吧？他的床頭桌上有一台小機器．是Game Boy。你聽，我把手機拿到他旁邊。」

　　哈利聽見小男孩的穩定呼吸聲，他正安穩地睡在侯曼科倫區那間木造大宅裡。

　　「哈利，到處都有我們的眼線，你別想打電話或跟人說話，照我的話做，打這個電話號碼給我。你敢輕舉妄動，這小鬼就死定了，明白嗎？」

　　哈利的心臟開始把血液輸送到他麻木的身體各處，慢慢地，麻木感被難以忍受的疼痛感所取代。

42　魔鬼之星

　　星期一

　　雨刷颯颯低語，輪胎嘶嘶鳴叫。

　　雅士疾速穿過十字路口，微微打滑。哈利以他心臟可以承受的最高速度駕車向前衝，豆大的雨滴打在前方柏油路面上，他心裡很清楚這輛雅士的輪胎胎紋僅供裝飾用，抓地力少得可憐。

　　他踩下油門加速，趁黃燈衝過下個十字路口。幸好街上沒車。他迅速看了看錶。

　　剩下十二分鐘。現在距離他站在維廉那棟公寓的中央庭院裡，拿手機撥打他被迫撥打的電話號碼，已經過了八分鐘，距離那輕柔的聲音傳到他耳中，也已經過了八分鐘：

　　「你終於打來了。」

　　哈利對著手機狠狠咒罵，最後忍不住又加上一句：「你只要敢動他一根寒毛，我就殺了你。」

　　「哎呀呀，真是的。你在哪裡？史文呢？」

　　「不知道，」哈利盯著旋轉晾衣架。「你想怎樣？」

　　「我只想見你，想知道你為什麼打破我們的協定。如果你對我們有什麼不滿，我們可以修正啊。現在還不算太遲，哈利。我願意親自擔保，讓你加入我們的團隊。」

　　「好，」哈利說：「那就見面，我去找你。」

　　湯姆輕聲低笑。

　　「我也想見史文呢，還是讓我去找你吧，把地址給我，快點。」

　　哈利遲疑片刻。

　　「哈利，你有沒有聽過人的喉嚨被劃開的聲音呢？金屬刀鋒切進皮膚和軟骨會發出吱的一聲，接著會聽見咻咻咻的聲音，就好像牙醫吸唾器發出的那種聲音。那種聲音是從被切斷的氣管發出來的，還是食道？我總是分不清有什麼不一樣。」

　　「學生樓，四〇六室。」

　　「天啊，命案現場？我應該想到的。」

　　「你應該想到的。」

　　「好，你別想打電話或設圈套，想都別想，我會把這小鬼一起帶去。」

　　「不要！不要……湯姆……我求你。」

　　「求？你剛剛是說『求』這個字嗎？」

　　哈利並不答話。

　　「我把你從水溝裡撿回來，給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沒想到你卻從背後捅我一刀，現在你竟然還有臉來求我？告訴你，我會這樣做不是我的錯，而是你的錯，你給我記住了，哈利。」

　　「聽著……」

　　「二十分鐘後見，把門打開，坐在地上，坐在我看得見的地方，雙手抱頭。」

　　「湯姆！」

　　湯姆已掛斷電話。

　　哈利猛催油門，感覺輪胎幾乎快要抓不住地面。雅士斜向漂過水面，一瞬間，他和雅士有如徘徊在夢中，所有物理定律暫停發揮作用。這一瞬間不過只有一秒，但足以讓哈利產生解脫感，覺得一切都結束了，要做什麼都太遲了。接著輪胎重新抓上地面，他又回到現實了。

　　雅士在學生樓外急速迴轉，停在安全門前。哈利關上引擎。剩下九分鐘。他下了車，繞過車子，打開後車箱，丟開半滿的擋風玻璃清潔劑和髒抹布，抓起一捲黑色絕緣膠帶。他走上樓梯，從腰帶裡抽出手槍，旋下滅音器。他沒檢查這把手槍是否運作正常，只是猜想捷克手槍應該承受得了偶爾從十五公尺高的陽台上摔落地面。他在四樓電梯前停下腳步。電梯門把跟他記憶中一樣：以金屬製成，末端是個圓形實心木蓋，正好大到足以隱藏一把沒有滅音器的手槍，只要把槍黏在後面就可以了。他把子彈上膛，用兩段膠帶貼住。如果事情一開始就按照他的計畫順利進行，這把槍就派得上用場。電梯旁有個垃圾溜槽，他打開垃圾溜槽的蓋子，鉸鏈發出吱的一聲尖鳴。滅音器落入漆黑的溜槽之中，沒發出一絲聲響。剩下四分鐘。他打開四〇六室的門。

　　電暖器那頭傳來金屬撞擊的噹啷聲。

　　「有好消息嗎？」

　　史文的口氣近乎於哀求。哈利解開史文的手銬，聞到他口中散發難聞的氣味。

　　「沒有。」哈利答道。

　　「沒有？」

　　「他要帶歐雷克來。」

　　※※※

　　哈利和史文坐在走廊地板上等待。

　　「他遲到了。」史文說。

　　「對。」

　　一陣靜默。

　　「伊吉．帕普的歌，C開頭的，」史文說：「你先開始。」

　　「別鬧了。」

　　「《中國女孩》（China Girl）。」

　　「現在不是時候。」

　　「消除緊張啊。《坎蒂》（Candy）。」

　　「《渴愛》（Cry for Love）。」

　　「《中國女孩》。」

　　「你剛剛說過了。」

　　「有兩個版本。」

　　「《冷金屬》（Cold Metal）。」

　　「你怕嗎，哈利？」

　　「怕死了。」

　　「我也是。」

　　「很好，這樣可以提高我們存活的機率。」

　　「提高多少？百分之十？還是二十……」

　　「噓。」

　　「那是電梯的……」史文輕聲說。

　　「電梯上來了，慢慢深呼吸幾口氣。」

　　他們聽見電梯發出低沉的呻吟聲，緩緩停了下來。兩秒鐘之後，鐵柵門的咯咯聲才傳了過來，這聲音十分之長，告訴哈利說湯姆相當謹慎地打開電梯門。接著又聽見低沉的咕噥聲以及垃圾溜槽蓋被打開的聲音。史文以詢問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

　　「舉起你的雙手，讓他看見。」哈利輕聲說。

　　兩人同時舉起雙手，手銬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響。通往走廊的玻璃門打了開來。

　　歐雷克腳穿拖鞋，睡衣外面罩著一件寬鬆的運動夾克。哈利的腦際閃過一幕幕景像。走廊。睡衣。拖鞋的拖曳聲。媽咪。醫院。

　　湯姆走在歐雷克後面，雙手插在短夾克的口袋裡，但哈利看出一根槍管從裡頭抵住黑色夾克。

　　「停下來。」湯姆說，在距離哈利和史文五公尺處停下腳步。

　　歐雷克雙眼紅腫，眼圈發黑，看著哈利。哈利看了歐雷克一眼，希望自己的眼神堅定而充滿希望。

　　「你們兩個為什麼銬在一起？感情已經好到難分難捨啦？」

　　湯姆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十分尖銳，於是哈利明白湯姆已經查過他們在整個緝捕行動開始之前製作的寢室清單，知道了他早已知道的事，那就是四樓寢室裡都沒人。

　　「最後我們一致同意，我們坐在同一艘船上。」哈利說。

　　「為什麼不按照我說的坐在房間裡？」

　　湯姆一直讓歐雷克擋在中間。

　　「為什麼你要我們坐在房間裡？」哈利問。

　　「輪不到你問問題，哈利，給我進房間去，快點。」

　　「抱歉，湯姆。」

　　哈利翻開那隻沒跟史文銬在一起的手，只見兩把鑰匙躺在他手上，一把是耶魯牌鑰匙，另一把比較小。

　　「一把是房間鑰匙，一把是手銬鑰匙。」他說。

　　哈利張開嘴巴，把兩把鑰匙放在舌頭上，閉上嘴巴，對歐雷克眨了眨眼，把兩把鑰匙吞了下去。

　　湯姆張口結舌，難以置信，看著哈利的喉結鼓起又落下。

　　「你得改變計畫了，湯姆。」哈利喘氣說。

　　「什麼計畫？」

　　哈利縮起雙腳，背倚著牆，把自己向上推，推到幾乎完全站立。湯姆把手抽出夾克口袋，用槍指著哈利。哈利做個鬼臉，拍了兩下胸膛才開口說話。

　　「別忘了，湯姆，我已經追查你好幾年了，你慣用什麼手法我早就一點一點摸清楚了。我知道你是怎麼在史費勒的房間裡射殺他，並且安排得像是自衛，還有你是怎麼在港口倉庫重施故技。所以我猜你的計畫是在房間射殺我跟史文，布置得像是我先射殺他，然後自殺。你會離開現場，讓其他警察同仁來發現我們的屍體。說不定警方還會接到匿名電話，說聽見學生樓傳來槍聲，對不對？」

　　湯姆不耐煩地上下瞄了瞄走廊。

　　哈利繼續說：「會發生這種慘事，原因很明顯不是嗎？哈利．霍勒這個酒鬼警察最後終於受夠了，他被女友拋棄，被踢出警界，還綁架了一個犯人。自我毀滅式的暴怒最後以慘劇收場，真是一場個人悲劇，幾乎──也只是幾乎──讓人難以理解。你是不是這樣打算的？」

　　湯姆淡淡一笑。

　　「不賴嘛，不過還有一些你漏掉了：你因為被女友拋棄而悲憤莫名，半夜駕車到前女友家，偷偷摸進去，綁架她兒子，最後她兒子被發現死在你身邊。」

　　哈利專注呼吸，讓呼吸保持正常。

　　「你以為他們真的會相信這個故事嗎？莫勒會相信嗎？托列夫會相信嗎？媒體會相信嗎？」

　　「當然會，」湯姆說：「你不看報紙的嗎？你不看電視的嗎？這種新聞會被報導個幾天，頂多一星期，要是這段期間沒有其他駭人聽聞的大事發生的話。」

　　哈利默然不語。

　　湯姆微微一笑。「不過這裡唯一駭人聽聞的大事，是你竟然以為我找不到你。」

　　「你確定嗎？」

　　「確定什麼？」

　　「確定我不知道你會找來這裡。」

　　「如果真是這樣，要我是你的話，早就跑了。你已經無路可走了，哈利。」

　　「沒錯。」哈利說，把手插進夾克口袋。

　　湯姆舉起手槍。哈利掏出一包濕了的菸。

　　「我是坐在圈套裡，問題是：這個圈套是為誰設下的？」

　　哈利從菸盒裡抽出一根菸。

　　湯姆瞇起雙眼。「你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哈利說，撕去菸頭，把濾嘴湊到唇邊。「國定假期很麻煩對不對？人手總是不夠，事情總是做不完，什麼事都會拖延。比方說，在學生樓裝設監視攝影機會拖延，拆除監視攝影機也會拖延。」

　　哈利注意到湯姆的眼皮微微抽動。他用大拇指朝肩膀後方比了比。「你看看右邊角落，湯姆，你看見了嗎？」

　　湯姆往哈利比的方向瞄了一眼，目光隨即又回到哈利身上。

　　「我說過了，我知道你的驅動力是什麼，湯姆，我知道你遲早都會找到我們，我只是要讓你找得很辛苦，讓你想不到其實你是被引誘到圈套裡來而已。星期天早上我跟一個你也認識的朋友聊了很久，之後他就一直坐在監視車上，為的就是要錄下現在這一幕。來，跟歐圖揮揮手。」

　　「你只是虛張聲勢而已，哈利，我知道歐圖這個人，他絕對不敢做出這種事。」

　　「我跟歐圖說，這段錄影的銷售權完全歸他。湯姆，你想想看，演出這場最後大對決的人物有瘋狂警探、墮落警監、還有大家所以為的快遞員殺手，全世界的電視公司一定都會爭相搶購。」

　　哈利往前踏上一步。

　　「你最好把槍給我，湯姆，現在場面已經夠難看了．不要再把事情弄得更糟。」

　　「你給我站住，哈利。」湯姆低聲說，哈利看見湯姆的手槍轉而指向歐雷克背後。哈利停下腳步。湯姆不再眨眼，潛心思索，下巴肌肉不斷扭動。沒有人移動。大樓裡寂靜無聲，哈利覺得自己似乎可以聽見牆壁的聲音：牆壁發出的是一種長波，一種幾乎難以聽見的振動，人耳只能將它辨識為氣壓的微小變化。牆壁唱著歌。十秒鐘過去了，似乎永無止盡的十秒過去了，這十秒當中湯姆的眼睛眨也不眨。愛斯坦曾告訴哈利，人腦在一秒內可以處理非常大量的資訊，哈利已經記不得那個數字了，但愛斯坦解釋說那代表一個人可以在十秒內輕鬆看完一般市立圖書館的所有藏書。

　　湯姆終於眨了眨眼，哈利注意到湯姆變得冷靜了。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知道這可能是個壞消息。

　　「謀殺案的有趣之處，」湯姆說：「就在於除非你被證明有罪，否則你就是清白的。目前為止，我看不出攝影機拍到我做出什麼非法的事。」

　　湯姆走到哈利和史文面前，用力扯起手銬，把史文從地上扯了起來。湯姆用空著的一手搜他們的身，摸過他們的夾克和褲子外側，眼睛緊盯哈利。

　　「正好相反，我只是在執行警察任務，逮捕一個從拘留所綁架犯人的警察。」

　　「你剛剛已經在攝影機前自白了。」哈利說。

　　「是對你自白，」湯姆微笑說：「我記得這些攝影機只能錄下影像，不能錄下聲音。這只是正常的逮捕程序而已。往電梯那邊走過去。」

　　「那綁架十歲男童呢？」哈利說：「歐圖錄下了你用槍指著小男孩。」

　　「喔，他啊，」湯姆說，朝哈利猛力一推，使得哈利搖晃地向前踏了幾步，連帶也把史文往前拉。

　　「他半夜爬起來，沒跟媽媽說就跑來警署。他以前也做過這種事不是嗎？我正要來找你跟史文，卻在警署外面碰到他。這個小鬼顯然知道出了事，於是我跟他解釋狀況，他說他想幫忙。事實上，是他建議我利用他來做為人質的，好讓你不會做出什麼傻事，搞得自己受傷，哈利。」

　　「一個十歲男童會做出這種事？」哈利呻吟一聲。「你真的認為有人會相信你嗎？」

　　「看著好了。」湯姆說：「好了，各位，我們要從這裡走出去，停在電梯前面。誰敢輕舉妄動，誰就先吃子彈。」

　　湯姆來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井的深處傳來轟隆聲響。

　　「假日的學生樓真安靜，感覺很怪對吧？」

　　湯姆對史文微微一笑。

　　「好像鬼屋。」

　　「放棄吧，湯姆。」

　　哈利嘴裡像是充滿了沙粒似的，必須集中精神才能把話說清楚。

　　「太遲了，你一定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你的。」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親愛的同事。」湯姆說，朝歪向一邊的樓層指針瞥了一眼。樓層指針開始慢慢旋轉，慢得有如玻璃罩下的指南針。

　　「他們會相信我的，哈利，理由很簡單……」湯姆用手指拂過上唇。「……因為沒有人可以提出反駁的證據。」

　　哈利知道湯姆心裡有什麼打算，湯姆打算在電梯裡動手，因為電梯裡沒有攝影機。哈利不知道事後湯姆要怎麼自圓其說，也許會說電梯裡發生扭打，結果哈利搶到了槍。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會死在電梯裡。

　　「爹地……」歐雷克開口說。

　　「不會有事的，兒子。」哈利說，試著擠出微笑。

　　「對，」湯姆說：「不會有事的。」

　　他們聽見金屬強力碰撞的鏗鏘聲。電梯越來越近了。哈利看著電梯門的圓形木質門把。他把手槍黏在門把上的角度，讓他只要用手握住槍柄，手指扣住扳機，手一抽就可以把槍拉起來，只要一個動作就可以完成。

　　電梯在他們面前停下，發出砰的一聲，晃了一晃。

　　哈利吸一口氣，伸出了手，手指摸上門把木質表面的底端，指尖期待接觸到冰冷堅硬的精鋼槍身，不料卻什麼也沒摸到，只摸到鬆開的膠帶。

　　湯姆嘆了口氣。

　　「我恐怕已經把槍丟進垃圾溜槽裡了，哈利，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搜查你有沒有布置武器嗎？」

　　湯姆用一手拉開鐵門，另一手持槍指著他們。

　　「小鬼先進去。」

　　歐雷克抬頭望向哈利，哈利避開他的目光。歐雷克的目光向哈利尋求更多安心的保證，哈利無法和他目光相觸，只能默默地朝電梯點了點頭。歐雷克走了進去，站在電梯最裡頭。電梯天花板的微弱燈光投射在褐色仿黃檀木壁板上，壁板表面刻有愛的宣言、口號、生殖器官和問候語。

　　歐雷克頭上那塊壁板刻著「去你的」。

　　墓室，哈利心想，這是個墓室。

　　哈利把空著的右手插進夾克口袋。過去他的身體反應就已明白表示，他不喜歡電梯。這時他左手突然猛力一扯，把史文扯得手腳張開，往湯姆撲去。湯姆立刻看向史文。哈利趁這一刻舉起右手，高舉過頭，像個手持長刀的鬥牛士那樣專注瞄準。他知道他只有一次出手機會，準頭比力道來得重要。

　　哈利的右手往下一揮。

　　鑿刀刀尖穿透皮夾克，發出撕裂聲。金屬刀身切入覆蓋著右鎖骨的軟組織，貫穿頸靜脈，刺穿臂神經叢的神經網絡，癱瘓通往手臂的運動神經元。只聽見鏗的一聲，手槍掉落石磚地面，又聽見手槍噹啷噹啷地往樓梯下跌落。湯姆低頭往右肩一看，臉上露出驚詫神情。只見一支綠色短柄突出於他的右肩，他的右手臂軟綿綿地垂落一旁。

　　※※※

　　今天對湯姆而言是又長又倒楣的一天。倒楣事從他一早起來就開始發生，他接到通知說哈利和史文逃跑了，接著又發現要找出哈利比他預期中還要困難。湯姆跟其他警察同仁解釋說他們可能得利用歐雷克，卻被他們拒絕；他們認為太危險了。在他內心深處，他一直知道最後這幾步路他必須單獨走完。事情總是這樣。沒有人會阻止他，也沒有人會幫助他。忠誠視乎於事物的價值；明哲保身最重要。倒楣事接踵而來。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臂了，他只感覺到胸腔深處湧出溫熱的液體，告訴他說有個裡頭有很多血的東西被刺穿了。

　　他朝哈利望去，正好看見哈利的臉逼近，接著他整個頭部就迴盪著嘎扎聲響。哈利的頭如彈簧射出般撞上他的鼻樑。哈利揮出右拳，但給湯姆避開；他追上前去，卻被史文的左臂給拉住。湯姆用嘴巴貪婪地吸氣，疼痛在他血液中釋放出盲目的熾烈怒意，令他精神為之一振。他取得身體平衡，動用所有感官，測量距離，蹲伏下來，一腿高高踢出，另一腿支撐身體扭轉，使出一記完美的迴旋踢，正中哈利的太陽穴。哈利倒向一側，連史文也給拖倒在地。

　　湯姆轉過身來，找尋手槍，發現手槍在下方的樓梯平台上。他扶著欄杆，兩個縱躍便已落到平台上。他的右手臂依然不聽使喚。他咒罵一聲，用左手撿起手槍，衝上樓梯。

　　哈利和史文已不見蹤影。

　　他轉過身，正好看見電梯門關閉。他用牙齒咬住手槍，伸出左手抓住門把，使勁一拉，卻拉得左手臂幾乎脫臼。電梯門已經鎖上。湯姆把臉湊到門上圓窗往裡頭看，只見鐵柵門已被拉上。他聽得見裡頭傳出激動的說話聲。

　　真是倒楣的一天。但這一天即將結束，這一天即將畫下完美句點。他舉起手槍。

　　※※※

　　哈利靠著電梯後壁板，上氣不接下氣，等待電梯移動。他才剛把鐵柵門關上，按下「地下室」的按鈕，電梯門就開始晃動，然後就聽見湯姆在門外高聲咒罵。

　　「這該死的電梯不動！」史文氣喘吁吁地說，腿一軟就在哈利旁邊跪了下來。

　　電梯抖了抖，像是打了個大嗝，但就是不動。

　　「這台爛電梯這麼慢，他可以跑去樓下等，對我們說：『歡迎回來！』」

　　「該死，」哈利喃喃地說：「一樓和地下室之間的門是鎖著的。」

　　哈利看見有個黑影掠過圓窗。

　　「小心！」他大喊，把歐雷克往鐵柵門推去。

　　子彈在哈利頭上穿入仿黃檀木壁板，發出有如軟木塞被拔出酒瓶的聲音。哈利把史文朝歐雷克拉了過去。

　　這時電梯又抖動一下，同時發出尖銳聲響，開始移動。

　　「幹。」史文低聲說。

　　「哈利……」歐雷克說。

　　驀然之間，玻璃碎裂聲傳來。哈利一瞥眼間，看見歐雷克頭上的鐵柵格之間出現一隻緊握的拳頭，他本能地閉上眼睛，玻璃碎片隨即向他灑落。

　　「哈利！」

　　歐雷克的尖叫聲穿透哈利，穿透他的耳朵、鼻子、嘴巴、喉嚨。他淹沒在尖叫聲裡。哈利張開眼睛，直視歐雷克圓睜的雙眼；歐雷克嘴巴張大，因為疼痛和驚慌而扭曲；他的頭髮被一隻白色大手抓住。歐雷克被拉得離開地面。

　　「哈利！」

　　哈利突然什麼都看不見，他用力張大眼睛，但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一大片白色的恐慌。但他聽得見，聽得見小妹正在尖叫。

　　「哈利！」

　　他聽見愛倫尖叫、蘿凱尖叫，每個人都在尖聲大叫他的名字。

　　「哈利！」

　　他看著白色真空，看見白色漸漸變為黑色。他是不是昏過去了？尖叫聲逐漸退去，猶如逐漸消失的迴音。他飄浮而去。他們說得對。重要的時刻他總是不在，他一定會讓自己在別的地方。整理案件，打開酒瓶，鎖上房門，變得害怕，變得目盲。他們說的總是對的。就算他們說得不對，也將會是對的。

　　「爹地！」

　　一隻腳踢中哈利的胸部。他的視力又恢復了。歐雷克的身體在他面前擺盪，雙腳猛踢，他的頭髮被湯姆的手緊緊抓住。但電梯停住了。他立刻知道電梯為什麼停止下降，因為鐵柵門被撞得移位了。哈利朝史文看去，只見史文坐在他身後的地上，雙眼發直。

　　「哈利！」湯姆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把電梯升上來，不然我就對這小鬼開槍。」

　　哈利站了起來，又迅速低下身子。他已經看見他需要看見的了。四樓電梯門比電梯高了半公尺。

　　「如果你從那裡開槍，歐圖會把你開槍殺人的畫面都錄下來。」哈利說。

　　他聽見湯姆低沉的笑聲。

　　「告訴我，哈利，如果你的支援部隊真的存在，不是早就該到了嗎？」

　　「爹地……」歐雷克嗚咽地說。

　　哈利閉上眼睛。

　　「聽著，湯姆，柵門只要沒關好，電梯就不會動。你的手臂卡在柵格裡，你只要放開歐雷克，我們就能把門推回原位。」

　　湯姆哈哈大笑。

　　「你以為我這麼笨嗎，哈利？柵門只要移動幾公分就好了，用不著我放開手。」

　　哈利看向史文的眼睛，卻只看見茫然失焦的眼神。

　　「好，」哈利說：「我手上戴著手銬，需要史文幫忙，可是現在他看起來已經嚇呆了。」

　　「史文！」湯姆大吼：「你聽見了嗎？」

　　史文微微抬起頭。

　　「你還記得洛丁嗎？你前一任的布拉格走私客。」

　　回聲轟轟作響，朝一樓傳去。史文吞了口唾沫。

　　「他跌倒在車床上，史文，你想不想嚐嚐看那個滋味？」史文蹣跚地移動腳步，哈利抓住他的領口，把他拉近。

　　「史文，你知道你要做什麼嗎？」哈利對面無血色又恍神的史文高聲說，同時把手伸進史文的後口袋，掏出一把鑰匙。

　　「你要把柵門固定好，聽見了沒？我們一開始行動，你就把柵門牢牢固定好。」

　　哈利指向控制板上一個老舊的黑色圓形按鈕。

　　哈利把鑰匙插進手銬，旋開鎖頭，史文專注地看著哈利，點了點頭。

　　「好了，」哈利高聲大吼：「我們準備好了，我們要把柵門推回原位了。」

　　史文把背靠在柵門上，雙手找到著力點，向右一推。柵格同時往右移動，湯姆呻吟一聲。地上的接點傳出輕輕的卡嗒聲，和柵門接合在一起。

　　「好了！」哈利大吼一聲。

　　他們先是等待，然後哈利踏出一步，來到電梯另一邊，抬頭往上看。湯姆的兩隻眼睛從圓窗和他肩膀之間的小縫隙往下瞪視哈利，其中一隻眼睛是湯姆憤怒圓睜的眼睛，另一隻眼睛是看不見的黑色槍眼。

　　「上來。」湯姆說。

　　「可是你要放過歐雷克。」哈利說。

　　「一言為定。」

　　哈利緩緩點頭，按下按鈕。

　　「我知道最後你一定會做出正確的決定，哈利。」

　　「人通常都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看見湯姆的一條眉毛突然下垂，可能是因為湯姆這才發現手銬垂落在哈利的一隻手腕上，可能是因為湯姆聽見哈利說話的口氣，也可能是因為湯姆感覺到決定命運的時刻來臨了。

　　電梯抖了抖，開始移動，鋼絲發出不祥的尖鳴聲。此時哈利迅速上前一步，踮起腳尖。手銬銬上湯姆的手腕，發出乾澀的喀嚓聲。

　　「媽的……」湯姆說。

　　哈利抬起一隻腳，動用九十五公斤的體重全力把湯姆往下拉，手銬嵌入兩人的手腕肌膚中。湯姆用力往回抽，但整條手臂剎那間就被拉進圓窗，肩膀卡在圓窗上。

　　※※※

　　倒楣的一天。

　　「幹你媽的，放開我！」湯姆嘶聲大吼，下巴已壓上鐵門。他試著抽回手臂，但是太重了。他大聲怒吼，用槍拍打鐵門。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糟蹋了一切。他們毀了他堆起的沙堡，把沙堡踢個粉碎，還站在那裡哈哈大笑。但是有一天他們會嚐到苦頭，有一天他們一定會嚐到苦頭。這時他發現柵門觸碰到他的下臂。電梯正在移動，可是卻往不對的方向移動。電梯正在下降。當他發現自己就要被斬落時，他的喉頭緊緊縮了起來。電梯就像是一具緩緩落下的斷頭台，他氣數已盡。

　　「史文，牢牢固定柵門！」哈利大吼。

　　湯姆放開歐雷克，想抽回手臂，但哈利過於沉重，手臂抽不回來。湯姆驚恐萬分。他試著抽回手臂，接著又試一次。他的腳在滑溜的地板上滑到一旁，他感覺到電梯天花板觸碰到他的肩膀。所有的理智都離他遠去。

　　「不要，哈利，停下來。」

　　這句話他想用喊的，卻被啜泣聲蓋過。

　　「饒了我……」

43　勞力士

　　星期一晚上

　　滴答，滴答，滴答。

　　哈利坐著聆聽秒針行進的聲音，眼睛閉著，心中數算。他心想，滴答聲既然是從勞力士腕錶傳出來的，想必非常精準。

　　滴答，滴答，滴答。

　　如果他算得沒錯，他已經坐在電梯裡四分之一個小時，也就是十五分鐘了。電梯下降到一樓和地下室之間時，他按下停止紐，宣布說現在他們安全了。接下來就只有等待。從電梯停止到現在已經過了九百秒。這九百秒他們坐在地上有如老鼠般安靜，豎耳聆聽，聆聽腳步聲、說話聲、開門聲、關門聲。哈利閉著眼睛，數著地上那隻鮮血淋漓的手臂上戴著的勞力士腕錶發出的滴答聲，數到了九百。那隻手臂還銬著手銬，跟哈利的手銬連在一起。

　　滴答，滴答，滴答。

　　哈利睜開眼睛，解開手銬，心想他把車鑰匙吞下了肚，這下子該怎麼推車發動？

　　「歐雷克，」哈利輕聲說，輕輕推了推歐雷克，他已經睡著了。「我需要你幫忙。」

　　歐雷克站了起來。

　　「這是要幹嘛？」史文問，看著歐雷克站在哈利肩膀上，從天花板上拆下日光燈管。

　　「拿著。」哈利說。

　　史文伸出手臂，從歐雷克手中接過兩條日光燈管。

　　「第一，這樣能讓我的眼睛適應黑暗，好讓我走進地下室。」哈利說：「第二，這樣一來，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們才不會曝露在光亮的電梯裡猛眨眼睛。」

　　「湯姆？湯姆會在地下室？」史文不可置信地說：「別開玩笑了，沒有人這樣還能活下來的。」

　　他用燈管指了指地上那條顏色已轉為蒼白、有如蠟製品一般的手臂。

　　「你想想看他會流多少血？受到了多大的衝擊？」

　　「我只是試著去預防所有的可能性而已。」哈利說。

　　電梯陷入黑暗。

　　※※※

　　滴答，滴答，滴答。

　　哈利踏出電梯，迅速移動到旁邊，伏下身來。他聽見背後傳來輕輕的關門聲。他等待著，直到聽見電梯開始上升。他們說好要讓電梯停在地下室和一樓之間，那個位置是安全的。

　　哈利屏息靜氣，側耳細聽。目前為止他連個鬼影都沒看見。他站起身來。只見地下室另一端的門窗透進微弱光線。他在鐵絲網內分辨出庭院家具、舊五斗櫃和滑雪板尖端的形狀。哈利在黑暗中摸索，沿著牆壁前進。他找到一扇門，打了開來，垃圾的臭味隨即撲鼻而來。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他踏過扭曲的垃圾袋、蛋殼和空牛奶盒，在腐爛垃圾發出的黏膩熱氣中摸索著前進。那把手槍躺在牆邊，上面還黏著一段膠帶。他先確認子彈都在槍膛裡，才走出垃圾間。

　　他彎著腰，朝透出光線的門窗移動。

　　當他十分靠近窗戶時，才看見窗戶上有個陰暗的輪廓，那輪廓是一張臉的輪廓。哈利立刻蹲伏下來，這才想到自己身在黑暗之中，那個人不可能看得見他。他用雙手把槍舉在面前，向前慢慢踏上兩步。那張臉緊緊貼在玻璃上，以致於五官都扭曲了。他用手槍瞄準器對準那張臉。那是湯姆。湯姆雙目圓睜，瞪著哈利背後的黑暗空間。

　　哈利的心臟劇烈跳動，使得他雙手搖晃，無法穩定瞄準。

　　他等待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什麼也沒發生。

　　然後他放下槍，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前，細看湯姆呆滯的眼睛，只見上面已覆上一層青白色薄膜。哈利轉過身，看入黑暗之中。不管湯姆原本在看的是什麼，現在都已不在那裡了。

　　哈利靜靜站立，感覺自己的脈搏頑強地跳動，聽見脈搏發出滴答、滴答、滴答的聲音。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知道自己還活著，因為門後面那個人已經死了。現在他可以打開門鎖，把手放在湯姆的肌膚上，感覺體溫正在消散，肌膚的質地正在改變，生命正在流失，最後只留下一副皮囊。

　　哈利隔著窗戶，把額頭頂在湯姆的額頭上，感覺冰冷的窗玻璃猶如冰一般燒灼他的肌膚。

44　喃喃細語

　　星期一晚上

　　他們停在亞歷山大柯蘭斯廣場等紅燈。

　　雨刷左右擺動。再過一個半小時，嶄新的黎明就會降臨，但現在仍是夜晚，雲層覆蓋在城市上空宛如灰黑色防水帆布。

　　哈利坐在後座，一隻手臂抱著歐雷克。

　　空寂無人的沃瑪川奈街人行道上，一男一女蹣跚行走，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這時距離哈利、史文和歐雷克走出電梯，踏上堅實土地，已經一小時了。他們走出學生樓後，來到一棵高大的白樺樹下，在乾燥的草地上躺了下來。哈利曾在馬利斯的寢室窗外見過這棵白樺樹。哈利在草地上先撥電話到《每日新聞報》的編輯台，跟值班記者通話，再打電話給莫勒，告訴他事情經過，並請他找尋愛斯坦的下落。最後他打電話給蘿凱，把她從睡夢中叫起來。二十分鐘後，學生樓前就被記者的鎂光燈和警車的藍色警示燈照得燈火通明，一如往常，這兩者形成美妙的組合。

　　哈利、歐雷克和史文坐在白樺樹下，看著眾人在學生樓裡奔進奔出。

　　然後哈利按熄香薛。

　　「真是的。」史文說。

　　「〈性格〉（Character）。」哈利說。

　　史文點頭說：「我忘了這首歌。」

　　他們緩步走上廣場，莫勒急步上前，引領他們坐上一輛警車。

　　他們先前往警署，簡短地接受警方訊問，或是「簡報」，莫勒貼心地如此稱呼。史文遭到拘留，哈利堅持要他們派出兩名員警二十四小時站在史文的拘留室前守衛。莫勒有點詫異，問說史文脫逃的機率真有那麼高嗎？哈利以搖頭做為回答，莫勒沒再多說，答應了他的要求。

　　他們派了一位正規便服員警，調來一輛警車，送歐雷克回家。

　　那對男女穿過烏藍德街，紅綠燈發出的嗶嗶聲劃破夜空。女子顯然借了男子的夾克，罩在頭上。男子的襯衫黏在身上，高聲大笑。哈利心想那男子看起來有點面熟。

　　燈號切換到綠燈。

　　哈利瞥見那女子夾克下的紅髮，接著那對男女就走出他的視線。

　　警車經過芬倫區時，雨突然停了。雲層猶如舞台上的布幕拉起，露出一輪新月，高高掛在奧斯陸峽灣上方的漆黑夜空中，放出光芒，照耀著他們。

　　「終於。」莫勒說，從前座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哈利心想莫勒應該是說雨終於停了吧。

　　「終於。」他答道，眼睛依然看著那輪新月。

　　「你好勇敢喔。」莫勒說，拍拍歐雷克的膝蓋。歐雷克露出疲倦的微笑，抬頭看向哈利。

　　莫勒轉回頭，看著前方道路。

　　「我的胃痛不見了，」莫勒說：「蒸發了。」

　　他們在曾經收容史文的地方找到了愛斯坦，也就是拘留所。根據肝洛斯的文件，愛斯坦是湯姆帶來的，理由是涉嫌酒後駕駛計程車。驗血結果顯示，愛斯坦的血液中的確含有少許酒精成分。莫勒下令立刻釋放愛斯坦，並省去所有正式手續，令人驚訝的是肝洛斯竟然沒有反對，相反的還樂於從命。

　　警車嘎扎嘎扎地開上黑色木造大宅的碎石車道，蘿凱已站在門口等候。

　　哈利俯身越過歐雷克，打開車門。歐雷克跳了出去，奔向蘿凱。

　　莫勒和哈利坐在車上，看著他們母子在台階上靜靜擁抱。

　　莫勒的手機響起，他把手機拿到耳邊，說了兩聲「是」和兩聲「好」，便收了線。

　　「是貝雅特打來的，他們在維廉那棟公寓的院子裡發現一個垃圾袋，裡面都是單車器材。」

　　「嗯。」

　　「到時候會很可怕，哈利，」莫勒說：「他們全都會搶著要來採訪你，奧克許街的那些報社、NRK、TV2、還有外國媒體。你想想看，連西班牙都聽說挪威有個快遞員殺手了。反正這些你以前都經歷過，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死不了的。」

　　「我想也是。還有，昨天晚上在學生樓發生的事，我們有錄下來一些。我真是搞不懂那個歐圖怎麼會在星期六下午開始錄影以後，就忘了關機，直接搭火車回赫納福斯市去了。」

　　莫勒看著哈利的臉，但哈利面無表情。

　　「而且他還剛好清空了硬碟，所以硬碟裡的空間可以錄上好幾天，真是不可思議，幾乎會讓人覺得這根本就是事先安排好的。」

　　「幾乎。」哈利喃喃地說。

　　「警署裡會舉行一場內部調查，我已經連絡了SEFO，通知他們湯姆的不法活動。我們認為這件案子可能會對警界造成難以預料的影響。明天一大早就要跟他們開會，這件案子我們一定會徹查到底，哈利。」

　　「好，老闆。」

　　「好？你聽起來不是那麼確定。」

　　「呃，你確定嗎？」

　　「我為什麼不確定？」

　　「因為甚至連你都不知道誰可以相信了。」

　　莫勒的眼睛眨了兩下，難以回話；他朝駕駛座上的警員瞥了一眼。

　　「老闆，你可以在這裡等我一下嗎？」

　　哈利下了車。羅凱放開歐雷克，歐雷克跑進門內。

　　她雙手交抱胸前，眼睛看著哈利的襯衫。哈利站在她面前。

　　「你全身都濕了。」她說。

　　「呃，只要下雨……」

　　「……我就會被淋濕。」她悲傷地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掌貼在哈利的臉頰上。

　　「都結束了嗎？」她低聲說。

　　「都結束了。」

　　她閉上眼睛，傾身向前。他把她抱進懷裡。

　　「他應付得來的。」他說。

　　「我知道，他說他不怕，因為你在他身邊。」

　　「嗯。」

　　「你怎麼樣？」

　　「我很好。」

　　「真的嗎？真的都結束了嗎？」

　　「都結束了，」他對她的頭髮喃喃地說：「最後一天上班。」

　　「太好了。」她說。

　　他感覺她的身體越貼越近，填起他們之間的所有小空隙。

　　「下星期我會開始做新工作，應該會很好。」

　　「是你朋友介紹給你的那個工作？」她問道，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對，」他的腦袋裡充滿了她的芳香。「愛斯坦介紹的，妳還記得愛斯坦嗎？」

　　「那個計程車司機？」

　　「對啊，計程車司機執照考試在下星期二，我每天都在死背奧斯陸的路名。」

　　她笑著吻上他的唇。

　　「我覺得你瘋了。」

　　她的笑聲有如小溪般在他耳中激起漣漪。他抹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我得走了。」他說。

　　她試著微笑，但哈利看得出她笑不出來。

　　「我不行的。」她衝口而出，跟著就啜泣起來。

　　「妳可以的。」哈利說。

　　「沒有你……我不行的。」

　　「這不是真的，」哈利說，把她抱得更緊了點。「沒有我，妳能過得很好。問題是：跟我在一起，妳能過得很好嗎？」

　　「這是個問題嗎？」她輕聲說。

　　「我知道妳得考慮一下。」

　　「你什麼都不知道。」

　　「先考慮一下吧，蘿凱。」

　　她微微仰起頭，哈利擁著她的背部弧線。她凝視他的臉。她在尋找改變，哈利心想。

　　「別走，哈利。」

　　「我還得去開個會。如果妳喜歡的話，我明天一大早可以來，我們可以……」

　　「可以怎樣？」

　　「我不知道。我沒有計畫、沒有想法。這樣聽起來可以嗎？」

　　她微微一笑。

　　「這樣聽起來完美極了。」

　　他看著她的唇，遲疑片刻，然後吻了她之後轉身離去。

　　※※※

　　「這裡？」駕車的警員問，看著照後鏡。「不是打烊了嗎？」

　　「週間營業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到凌晨三點。」哈利說。

　　警員在拳手酒館外的人行道旁把警車停下。

　　「你要來嗎，老闆？」

　　莫勒搖了搖頭。

　　「他要單獨跟你談。」

　　酒館的供酒時間早已結束，最後一批客人正準備離去。

　　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托列夫就坐在上次那桌，深邃的眼窩沉落在陰影中，面前那杯啤酒幾乎見底。他臉上裂開一道笑容。

　　「恭喜你，哈利。」

　　哈利擠進長凳和桌子之間。

　　「幹得漂亮，但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史文不是快遞員殺手的。」

　　「我看見史文在布拉格拍的照片，就想起維廉和莉絲白也在那個地方拍過照，除此之外，鑑識人員檢查了排泄物……」

　　總警司托列夫傾身越過桌面，把一隻手搭在哈利手臂上，嘴裡散發出啤酒和香薛的氣味。

　　「我不是說證據，哈利，我是說想法，或是懷疑。是什麼讓你能把線索連結到正確的人身上？是不是靈感？是什麼讓你建構出這些想法的？」

　　哈利聳了聲肩。「腦子裡常常都會有很多想法，可是……」

　　「可是？」

　　「每個地方都嵌合得太完美了。」

　　「什麼意思？」

　　哈利抓了抓下巴。「你知道艾靈頓公爵會叫調音師不要把鋼琴的音調得太完美嗎？」

　　「不知道。」

　　「鋼琴的音調得太完美，聽起來會不好聽。它沒什麼不對，只是少了一些溫暖、一些真誠的感覺。」哈利戳了戳桌面上快要脫落的亮光漆。

　　「快遞員殺手給了我們密碼，把地點和時間都說得很清楚，卻沒有解釋為什麼，這樣一來，他就讓我們專注在行為上，而不是動機上。每個獵人都知道，如果你在黑暗中看到獵物，你不能直接專注在獵物身上，而是要專注在獵物周圍。當我停止注視事實，我才開始聽見。」

　　「聽見？」

　　「對，我聽見這幾件所謂的連續殺人案都太完美了，它們聽起來很對，可是卻都不真實。這整個案子完全按照公式走，雖然給了我們解釋，聽起來卻好像謊言一樣，表面上非常有道理，事實上卻跟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然後你就知道了？」

　　「不是，但我不再靠得那麼近去看，這樣我的視線就清楚了。」

　　托列夫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桌上圓胖的啤酒杯。他一直在雙手之間轉動那個啤酒杯，現在酒館裡十分安靜且幾乎空無一人，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旋轉磨石的聲音。

　　托列夫清了清喉嚨。

　　「哈利，我看錯湯姆了，必須跟你道歉。」

　　哈利並不答話。

　　「我想跟你說的是，我沒有簽核你的免職處分書，我希望你能繼續在署裡服務。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很有信心，對你毫無保留、完全地有信心。而且哈利，我希望……」

　　托列夫抬起了頭，下半部的臉龐出現一道開口，看起來似乎是微笑。

　　「……你也能對我有信心。」

　　「我得考慮一下……」哈利說。

　　那道開口閉合了起來。

　　「關於工作的事。」哈利補充說。

　　托列夫又露出微笑，這一次嘴角幾乎觸碰到眼睛。

　　「當然當然，我請你喝杯啤酒，哈利，他們已經打烊了，但如果我開口他們還是會拿酒來。」

　　「我是酒鬼。」

　　托列夫剎那間不知所措，然後他咯咯笑了幾聲。

　　「抱歉，我考慮得有欠周詳。不過還有一件事，哈利，你有沒有……」哈利等待啤酒杯轉完一圈。

　　「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怎麼呈現這件案子？」

　　「呈現？」

　　「對，呈現在報告裡，還有呈現給媒體。媒體會來採訪你。湯姆走私軍火的事一旦曝光，媒體會拿放大鏡來檢視整個警方運作。基於這個原因，所以很重要的是你……」

　　哈利趁托列夫尋找措詞之際，在身上找菸。

　　「……你給他們的說法，不能有可以被錯誤解讀的空間。」托列夫終於說完這句話。

　　哈利拉開嘴唇，形成淡淡微笑，看著最後一根香菸。

　　托列夫做出決定，毅然決然地喝下最後一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

　　「他有說什麼嗎？」

　　哈利揚起雙眉。「你是說湯姆嗎？」

　　「對，他死前有說什麼嗎？他有沒有說他的同夥是誰？有誰涉案？」

　　哈利決定留下這最後一根菸。「沒有，他沒說，他什麼都沒說。」

　　「真可惜。」托列夫面無表情地觀察哈利。「那些錄影呢？有沒有洩露這方面的訊息？」

　　哈利直視托列夫的雙眼。據哈利所知，托列夫打從進入社會開始就在警界服務。托列夫的鼻子又高又尖，有如斧頭的刃，他的嘴唇呈一直線，相當乖戾，一雙手又大又粗。他是警界的基岩，是堅實穩固的花崗岩。

　　「誰知道？」哈利答說：「反正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為在這件案子裡，這方面沒有空間可以……」哈利終於把那塊脫落的亮光漆給戳下來。「……被錯誤解讀．」恰好這時酒館的燈光開始閃爍。

　　哈利站了起來。

　　兩人互相對望。

　　「你需要搭便車嗎？」托列夫說。

　　哈利搖了搖頭。

　　「我想散散步。」

　　托列夫跟哈利握了握手，握得又久又堅定。哈利朝門口走去，突然又回過身來。

　　「對了，湯姆說過一件事。」

　　托列夫的白色眉毛垂了下來。

　　「喔？」他謹慎地說。

　　「他說饒了他。」

　　※※※

　　哈利挑捷徑走，穿過救主墓園。雨水從樹上滴落下來，先滴上下方的樹葉，發出輕嘆，然後才落到地面。土壤飢渴地吸收這些水分。他走在墳墓之間的小徑上，聽見死者喃喃細語。他停下腳步，側耳凝聽。老奧克教堂矗立在前方，深沉而蟄伏。濕潤的舌與頰正在細細低語。他踏上左邊岔路，穿過柵門，朝泰多斯巴肯街走去。

　　哈利回到家，扯下衣服，走進浴室，打開熱水。凝結的水氣滑落牆壁。他站在熱水底下，直到皮膚變得又紅又痛。他走進臥房。水蒸發了，他沒擦乾身體直接躺上了床。他閉上眼睛等待，等待睡意來臨，或景象來臨，看哪個先來。

　　結果來的是喃喃細語。

　　他豎耳聆聽。

　　他們在低語些什麼？

　　他們在做什麼計畫？

　　他們用密語交談。

　　他坐了起來，把頭靠在牆上，後腦感覺著魔鬼之星的刻痕。

　　他看了看錶。不久陽光就會從窗外透進來。

　　他站了起來，踏進走廊，在夾克裡找尋菸盒，摸出他的最後一根菸。他撕去菸頭，點燃香菸，坐在客廳安樂椅上，等待早晨來臨。

　　月光照進屋裡。

　　他想起湯姆那看入永恆的眼神，想起那次在警署餐廳外的屋頂陽台上，他跟湯姆談過之後，去奧斯陸老街找了一個人。那個人很容易找，因為他保留了他的小名，而且依然在家裡的小店工作。

　　「湯姆．布隆？」磁磚櫃台裡的男子回答說，用油膩膩的手掠了掠頭髮。「對，我還記得他，可憐的傢伙，在家裡一天到晚被他爸打。他爸是個失業的泥水匠，又愛喝酒。朋友？我不是湯姆．布隆的朋友。對，我是叫索羅沒錯。歐洲火車旅遊？」男子大笑。

　　「我搭火車最遠只去過奧斯陸南部的海邊。我想湯姆．布隆應該沒什麼朋友。我記得他是個乖乖牌，會扶老太太過馬路之類的，有點像童子軍。不過他是個奇怪的傢伙。他父親死得有點詭異，出了非常奇怪的意外。」

　　哈利用無名指拂過光滑桌面，感覺細小顆粒戳著他的皮膚，他知道這些顆粒是那把鑿刀脫落的黃色粉末。答錄機的小紅燈閃爍著。可能是記者。媒體攻勢會從今天早上開始。他把指尖沾上舌頭。嚐起來苦苦的。是灰泥的味道。他記得這些灰泥是維廉在四〇六室房門上方雕刻魔鬼之星留下的。哈利咂了咂嘴。這個泥水匠一定用了很奇怪的灰泥配方，因為裡頭還有另一種味道。甜甜的。不對，有金屬味。嚐起來有點蛋。

　　（全書完）